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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六回 轻生一剑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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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也微露笑意,对杨过温言道:“尽快为你姑姑疗伤吧,我还等着你们‘二拜高堂’。”听了此话,纵然杨过一向皮厚也有些脸红,当下搂了小龙女就要离开,却听杨康又出声唤道:“慢着,你便打算让她一个重伤的姑娘潜水不成?从藏经阁借个木箱子吧。”
杨过“啊”了一声,也忘了去问杨康如何知晓前往古墓须得潜水,便跟着一个在丘处机示意之下为他带路的小道士前往藏经阁。
直到杨过的背影完全消失,杨康才浑身一颤,咳嗽起来。他这回却不似在杨过面前一咳便罢,竟是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咳,一边口中还有血渍渗出。
丘处机虽然早知杨康只是在杨过面前逞强,这时仍不由面色大变,惊惶地连声呼唤杨康的名字。
正在此时,玉虚洞外突然又闯入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手中拿了一只玉瓶,口中也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全真诸道见了此人之后,竟是纷纷上前行礼,原来这人正是老顽童周伯通。他与小龙女分手之后便四处玩闹,这一日上了终南山,只见不少蒙古兵士自山上下来。他原就有心帮郭靖偷忽必烈的王旗,此时见了众多蒙古兵士,便又起了作弄之心,拿出自小龙女身上偷得的蜂蜜,指挥群蜂去蛰那群兵士。
一路玩玩闹闹,直到蜂蜜的香味尽数挥发,才到得这重阳宫外玉虚洞前。全真诸道上前行礼他也不管,倒是一眼瞧见未对他行礼的丘处机与杨康二人。他听丘处机喊他“师叔”也不理会,却伸手指向杨康道:“啊哈,你不是跟小毒物一路的那个姓杨的娃娃吗?怎的也在此地?”
丘处机听周伯通言道“小毒物”,心中虽是狐疑,却知这个师叔一向最是顽皮,倒也不放在心上,只疑惑道:“师叔认得康儿?”
周伯通奇道:“康儿?是了,我都忘了他还是全真教中人。”头一转,却又瞧见黄药师,不由更加疑惑,道:“黄老邪,你没事上我全真教来干什么?”
黄药师并不作答,沉默片刻,却忽然开口道:“丘长春,将这小子给我瞧瞧。”
丘处机一怔,却知黄药师武功远胜于己,立刻小心翼翼将杨康抱到黄药师身边,让他把脉。
周伯通见黄药师与丘处机均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由心下不耐,刚要出口打岔,却见黄药师目光倏然一转,直直望向自己,皱眉道:“周兄,这小子身上的先天功莫非是你传的?”
周伯通闻言吓了一跳,道:“什么先天功?黄老邪你胡说八道什么?”
黄药师嘿然道:“你若不信,自己过来瞧瞧便是了。”
杨康这时已缓了过来,听得黄药师的话只觉得冷汗淋漓,刚要开口,身子陡然一轻,竟是已给黄药师掷到了周伯通怀里。却见周伯通毛手毛脚地在他手腕上摸了半天,才愕然道:“当真是先天功!不对,除了先天功还有别的……”抓了抓头发,忽然跳了起来嚷道:“黄老邪,你没事拿附骨针这等邪门暗器招待我徒孙作甚!”
黄药师冷哼一声道:“若不是我这附骨针,你徒孙早死在欧阳锋的蛇毒之下了。”周伯通一愣,未及开口,却见黄药师袍袖一拂,对杨康寒声道,“先天功这等拿元气换功力的法子都用了出来。小子,你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杨康苦笑道:“黄岛主言重了,晚辈不过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黄药师冷笑一声,瞥了丘处机一眼才道,“便如当年在桃花岛,我骂了梅超风一句不是,你便要跟我拼命一样的‘一时冲动’?”说着,不等杨康作答,又道,“你不是这辈子只认梅超风一个师父,连我这祖师爷都不肯拜,怎的又这么看重全真教的声名?”
杨康只见丘处机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忍不住道:“黄岛主……”
黄药师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却对周伯通道:“伯通,你看如何?”
周伯通挠头道:“今日若只有老顽童或者黄老邪一人,这药罐子是做定了的。看来黄老邪你今日心情倒好,老顽童自然也要做做好事,省的丘处机这个牛鼻子天天扮个哭丧脸给我看。”
杨康一怔,不自觉与丘处机对视,见着师父忧心忡忡的模样,只觉胸口一酸,慌忙侧开头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一震脱口:“赵志敬!”
杨康原本是思虑缜密之人,但今日在终南山上,先是与杨过相认,后来又受“先天功”反噬重创,不由心力交瘁,一时竟未想到赵志敬此人。这时陡然瞧见他,却见他神色僵硬,被自己喝出名字也不躲不逃,不由心下不解。
他正自沉吟,却听有人低声说道:“赵师兄早已给郭姑娘点了穴道,逃脱不得,杨师兄放心便是。”
杨康一怔,只见说话之人眉清目秀,但神色憔悴,却是尹志平。尹志平急促地低喘两声,朗声说道:“师父,全真教今日的祸事有一半是因徒儿而起,徒儿稍后自当向师父禀明,此刻还是为杨师兄治伤要紧。”
杨康心中微动,还想说话,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冷哼,似是黄药师的声音。他不及细想,便坠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
杨康又开始做梦。这几年来他时常做梦,但梦境总是混乱破碎,醒来之后也便忘了个干净。但这日他做的梦冗长却清晰,一景一物历历在目仿若现实。他恍惚四顾,却发现自己到了临安。
临安是大宋都城,在北方诸城岌岌可危之时,这个地方却依旧美丽富庶。然而此刻他却不在热闹的城镇中,而在一处小村庄里。他乍见周围环境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牛家村,但细细环顾却知这并非父母旧居。
他举目望去,只见远处一个大池塘,塘里四散着众多碧绿荷叶,叶上荷花朵朵,空中浮着缕缕清香。
他看着荷塘怔怔出神,却听身边突然有人说道:“这村子最出名的就是这大荷塘,因而乡里都叫它荷塘村。”
杨康喃喃道:“荷塘村?”他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这男子肤色白净,长相也颇俊秀,只是面容沧桑,似是经历过不知多少风霜。
杨康道:“这是你的家乡?”
男子摇头道:“我家在北方,这是我闺女的家。”
杨康微微一怔,不再接口。男子见状也不在意,只是盯着荷塘发呆,过了许久才道:“你不问我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你梦中?”
杨康有些恍惚地道:“我知道你是谁啊。”
男子道:“哦?”
杨康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成拳,慢慢说道:“你姓杨,是我妈最爱的男人,是不是?”
男子长叹一声,道:“我是杨铁心。”
杨康淡淡道:“但我确实不懂你为何会在此处。”
杨铁心道:“我会在此处,是因为你内心想见到我,就如你内心极想看一眼念儿出生的地方,所以才会来到这荷塘村。”
杨康低声道:“是这样么,那为何这些年来,我始终不曾梦到你闺女?”
杨铁心黯然道:“她已转世投胎,你又如何能再见到?”
杨康怔怔道:“那你又为何不去投胎?”
杨铁心动了动唇,却不回答。过得良久,他才又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你妈和念儿均是心善之人,下辈子都是多福多寿。”
杨康嗤笑一声道:“不错,你我却都是寡恩薄情之人,活该永世不得安宁。”
杨康看着杨铁心,目光淡到冰冷。
不得转世不得投胎,只余了三魂七魄孤零零地在世间飘荡,无人能见无人可闻的存在,仿佛已被整个世间抛弃。这种感觉,他比谁都清楚,但他明知杨铁心不曾转世大有可能是为了自己,却仍按不下对这生父的怨恨。
他见杨铁心站在自己身边只是沉默,不由微微烦躁道:“我若能帮上什么,你直说便是。”杨铁心斜目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语。杨康见状心中更恼,当即脸色一沉拂袖而去,只留杨铁心一人对着满是荷花的池塘出神。
杨康绕着荷塘村转了一圈,只见村内屋舍俨然,各户人家之间相处极为融洽。他思绪恍惚,不由想到多年之前王府中的那一间旧屋。他当日只觉得母亲最爱的这一间旧屋与王府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未免降了王府的门面。后来他历经生死轮回,才知所谓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或许还是母亲的旧居更能予人温暖。
然而话虽如此,母亲在旧居之中却并不真的快乐,每日怔怔出神半晌,最后总不免湿了眼眶。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赵王府和江南屋舍都是一样,本身怎会有什么寒冷温暖之分。
他十七八岁的时候,觉得天下再没有比金都赵王府更好的地方,然而他母亲心心念念了半生的却是遥远的江南。
桃花岛上四季如春姹紫嫣红,然而在杨过的心里,却远不如冷冰冰阴森森的古墓。
“所以,纵然我拜入全真门下学了一身功夫远在念慈之上,纵然人人都夸我资质上佳聪明伶俐,纵然我才是与我妈血脉相连的那一个人,在你心里,除了我妈之外,最牵挂的人也不是我而是念慈?”
杨康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会嫉妒穆念慈。
他恨这个男人。从前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自己,然而如今他已明了当年母亲的心思,知道她一辈子从未恨过这男人,于是没有了为母亲恨他的借口。
而他自己呢?不是不怪这男人的抛弃,然而……人生在世不如意,谁又比谁看得清是非对错?他不恨杨铁心当年的抛弃,因为他知道自己心狠起来只会比杨铁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杨康依旧恨他。因为这个男人固然不像丘处机与江南七怪那样骂他认贼作父。但他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认谁做父。杨铁心临死前所有的遗言都是在将穆念慈托付于人,没有一个字提及他这亲生儿子。
杨铁心根本不在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