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夫随（同温韶华祁）》清风入我怀

16、落入飞雪中的眼光（一）

　　戚祁自然忘不掉那日在扇庄里，温汲从椅子上起身就走的样子，那速度快得就跟见了追债的债主似的，恨不得能插上对翅膀就此飞走。那时候戚祁就站在扇庄门口，一面看着温汲匆忙离去的背影，一面听着身后翠娘的娇笑，心里头更是笃定了什么，拿着那把金边折扇，悠然而去。
　　年底的时候，温汲的住处倒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的喜庆，就连平日最机灵的尘安，都仿佛掉入了这种氛围里，只顾着高兴，人都比平日傻了一些。
　　戚祁正要去找温汲，手里就拿着那柄折扇，这会让合着没打开，瞧见尘安抱着一摞红纸过来，便问道：“尘安，你这是要抱着这些纸过去哪里？”
　　戚祁走近了方才瞧清楚，尘安怀里抱着的都是用来写春联的纸，好大一摞，都教尘安快抱不过来了。
　　“放去车上，等会儿送去善堂的。”尘安笑着回道。
　　十二月底的风吹得很是刺骨，呼呼地刮在尘安脸上，将那张笑逐颜开的脸都吹红了，说话时从口中冒出的白气糊在他跟戚祁之间。
　　“温汲又要去善堂？”戚祁问道。
　　“小侯爷没跟戚公子说吗？”尘安托了托怀里的纸，朝天望了望，道，“也对，这会儿时辰还早，大概小侯爷以为戚公子还没起身呢。”
　　戚祁在心里暗笑，分明是温汲有意躲着他，还记着上回在扇庄里的事呢。
　　“戚公子也要一块儿过去善堂吗？”尘安问道。
　　戚祁凝眉思量片刻，道：“去，为什么不去。”
　　尘安只瞧见戚祁抬眼时那眼里吟吟的笑意，然后那黄衫公子就跨步先离开了，他便跟在后头，到门口的时候，他瞧见戚祁已经跟温汲见上面了。
　　温汲的脸色显然有些尴尬，见戚祁过来，他却没有像在扇庄那样即刻离开，听说戚祁也要过去，他只嗔了尘安一眼，就自己跳上马车去了。
　　戚祁欣然跟着进了车厢，见温汲坐在左边，他便坐去右边，两人面对面，什么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
　　尘安将纸抱上车，正要坐下，却看见温汲极其怪异的眼光，思绪在脑子里回转了些时候，他才灰溜溜地钻出去，跟车夫坐一块儿。
　　一记鞭响，马车就此开动，车里头两人却一直没有说话。
　　啪的一声，戚祁手中折扇大开，写了字的那一面恰恰就对着温汲，那样有意无意地扇啊扇，扇面上那五个字，那两个红色的私章落款，看得温汲心底一阵阵的恼火，却总压抑着没有任何发泄的意思。
　　又是一声折扇收起的声音，同时传来戚祁带着笑意的询问：“你送这些纸过去善堂做什么？”
　　温汲顿了顿，眉峰稍稍蹙紧些，似不太想搭理戚祁，然而车厢里统共也就这么些地方，不回戚祁的话又说不过去，两人僵持着也没有好处，他这才不情愿地回道：“答应了那班孩子今天过去给他们写春联。”
　　戚祁忍俊不禁道：“堂堂温侯府的小侯爷，居然要去给那班孩子写春联？”
　　“皇后家的表弟，不也给他们变过戏法吗？”温汲反问道。
　　“是是是，我五十步笑百步了。”戚祁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摞红纸，道，“要写这么多？”
　　温汲懒得再与戚祁纠缠，索性开始闭目养神。
　　戚祁笑而不语，这就挑了帘子看街景。

　　善堂里，孩子们看见今日温汲终于把戚祁带来了，个个高兴得都快跳上树了，围着两人直说话，直接就把人堵在了门口。
　　“戚公子，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
　　“戚公子，你上次说的戏法，练了没有啊？”
　　“戚公子，你怎么好久都没来看我们了？”
　　“这个……”戚祁拿扇子指了指身旁的温汲，道，“你们问小侯爷。”
　　有些孩子自然就被戚祁这话引得直接拿温汲“兴师问罪”，有些则盯着戚祁手里那把从未见过的折扇好奇问道：“戚公子，你什么时候买的扇子？”
　　戚祁看着手中折扇，笑道：“前些天有人送的。”
　　“是谁啊？”
　　“不可说。”
　　“那……能给我们看看吗？”
　　戚祁只将扇子握在手中，道：“除了我与那送扇之人，谁都碰不得。”
　　那说话的孩子便有些怏怏不怿，嘟囔道：“戚公子真小气。”
　　“当小气时便小气，这么个宝贝，自然要时时刻刻自己拿着，怎能随便就交与旁人呢。”戚祁一面说话，一面就将视线抛去了温汲处。
　　温汲只将那班孩子都赶进了大堂里。
　　尘安已将桌案书具统统列好，红纸铺在桌上，这会儿正在研磨。
　　“小侯爷，先给我写！”有孩子嚷道。
　　“我先把大门口的给写完了。”温汲说着，就绕去了桌后。
　　戚祁将折扇插在腰间，轻推开尘安道：“我来。”
　　尘安会意，遂将墨条交给戚祁，安安静静退去一边。
　　那一班孩子也随之安静下来，纵使将那张桌子围了个里外三层，却都只是伸着脖子看，没出声。
　　温汲执笔而书，墨迹在纸上留下的痕迹自然潇洒，虽然比不得那些书法大家，却也能看出来从小修习的功底，然而最后收尾处，却因为一个孩子忽然的一声惊叹而失了用笔的力道，笔尖直接扫了出去，将整张纸都画花了。
　　“怎么了？”温汲问道。
　　“小侯爷你看，外面下了好大的雪！”那孩子早已趴在窗口，这会儿正兴奋着。
　　晴日飞雪这状况在冬季的迎城并不少见，不多见的只是这青天白日居然飞雪至此，来得悄无声息却茫茫浩大，只能望得见一片白色，甚至就是街对面的屋檐，也只能在白雪间隙瞧见一些檐角。
　　一众孩子这就临窗的临窗，出门的出门，抬头观望这忽至的落雪，个个瞠目结舌。
　　“今年冬天是怎么了？”温汲站在孩子群身后，负手看着那缭舞的雪花，蹙眉问道。
　　“瑞雪兆丰年，你别想多了。”不比温汲的担忧，戚祁抬首望着这白雪飘飞，风中自如，倒是有几分惬意。
　　温汲便不再说话。
　　“兴许也就是这会儿下雪厉害些，再往后就没了，挨不到春汛。”戚祁宽慰道。
　　被戚祁洞悉了心事，温汲虽有些惊讶，但也因知道了戚祁这看人审事的本领，遂不多做纠结。
　　孩子们还在兴致高昂地看雪，有些甚至得意忘形地直接跑去了雪里玩耍，嘻嘻哈哈的，就算是喝了满口的雪花也不觉得天寒地冻。
　　戚祁听着孩子们的笑声转身朝木桌走去，径直站在了桌子后头，将方才被温汲写花了的那张纸放去一边，拿起笔，舔了墨，重新写过。
　　纸上出现的是与之前温汲写的同样的内容，只是戚祁笔锋不及温汲来得锋芒有劲，字体细长些，走笔更要飘逸轻盈。
　　“如何？”那人半举着手，手中捏着那管笔，稍稍让开些，好教温汲站来自己身边。
　　温汲确实走了过去，看着那幅由他跟戚祁一人一联而写成的春联，心思微动，这就想要将东西收起来。
　　“是咱们留着，还是到时候贴去善堂外头？”戚祁问道，已然走近了温汲。
　　袖中手不由得就握紧，温汲偏过头，恰看见低眼的戚祁，睫毛扇了一下，就仿佛扇在他心头，痒痒的。
　　温汲唤来尘安将春联收好，遂重新写了一幅，而戚祁就站在他身侧看着，从腰间抽了那把折扇出来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扇骨，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透出来，视线总在温汲与那人笔下写出的墨痕之间徘徊。

　　那雪来得意外且汹涌，然不多时便也停了，地面被浸湿，还有些未消去的残雪，阳光照着虽然没有多少温度，但这朗朗乾坤，一派清明。
　　温汲将春联写好了，便教尘安去搬凳子，说是要去把春联贴上。
　　“小侯爷，这事儿就让小的去做吧。”尘安道。
　　戚祁却将春联从温汲手中拿了过来，笑着挥袖道：“别磨蹭，让你去就快去。”
　　见尘安这样听戚祁的话，温汲好笑道：“我说了不算，反而是你一句话，他就去了。”
　　“也没见尘安不听你的，只是担心罢了。”言毕，戚祁就拿着东西要出门。
　　温汲忙拦住道：“你这是做什么去？”
　　戚祁不以为意道：“贴春联。”
　　“我来。”温汲作势就要拿春联。
　　戚祁按着那人的手，笑道：“你这番心思，比起尘安来，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温汲停了手，愣了愣，瞧见此时戚祁睇着自己的目光，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道：“什么一样不一样，外头才下过雪，还滑着，你身娇肉贵的，别给我惹事。”
　　说着，温汲便抢过春联，大步朝外头走去。
　　戚祁看着手中的折扇，道：“光是把扇子没坠子，用着，还是不大顺手。”
　　见温汲已经走出了视线，戚祁这便即刻追了出去。

　　尘安将凳子搬了来，一并还有糊春联的浆糊，都给收置备全了。
　　温汲踩了凳子上去，拿着刷子蘸了浆糊在墙面上刷了一通，便从戚祁手里接过春联，举着问道：“这样？”
　　戚祁站远了些，道：“高些。”
　　温汲照着做了，戚祁又说要偏一点，总之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不成，不过贴幅春联，竟也花了好些功夫。
　　“戚公子……”尘安在戚祁身边低声道，“不是方才还怕小侯爷贴个春联会出意外，怎么这会，您就舍得这样折腾人？”
　　戚祁笑着摇头道：“若非你家小侯爷自己愿意，你以为他就这样任我折腾？”
　　被戚祁这样一提点，尘安恍然大悟，看着那站在凳子上还不时回头望的温汲，竟也觉得这样就好。
　　如此尘安又跟戚祁说了几句，而戚祁一面回答，一面继续指挥着温汲贴春联。冷不防原本气定神闲的黄衣公子忽然就冲了出去，同时前头那群孩子发出了一阵惊慌的声音，叫着——小侯爷！
　　“温汲！”戚祁大步似流星一般到了温汲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温汲一手扶着墙，看着翻倒在地上的凳子，笑道：“就是凳脚打滑，我没事。”
　　早说了不让温汲做这事，偏偏有人不肯听，这会儿险些在那班孩子面前出丑。
　　“戚公子，你刚刚的样子好吓人哪。”有孩子惊叹道，“好像看见了怪物一样。”
　　“瞎说。”旁边的孩子拍了他一下，道，“哪有看见了怪物还往前冲的，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傻？”
　　这对话惹得温汲与戚祁都不由笑了出来，视线无意间触到一块儿，那隐晦的某些情愫竟也就此泯然于众，只有唇边笑意淡淡柔和。
　　“春联贴完了，快些进去吧，不是还要小侯爷单独给你们写的吗？”戚祁说道。
　　听了这话，孩子们就开始争先恐后地拉住温汲，一面哄闹着，一面进了善堂，反倒将平日里颇受欢迎的戚祁给冷落在了一旁。
　　看着被簇拥在那群孩子中间的高俊背影，戚祁笑容更甚，抬头时，居然就被此时的阳光给微微刺了眼——雪后日光更亮，照得人心境舒阔，连迈开的脚步都跟着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