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晨无风》鱼渔

9、挑水 晨晓万没想

　　晨晓万没想到柳朝岸竟是个大财主。如此大一座庄院，还有数十众的下人，怕要好几百两银子才供得下的。

　　「你会做什么？」柳朝岸在领他回去的路上就开始对他的才能进行考察。

　　晨晓想了半天，嗫嚅道：「我会做饭，洗衣服，嗯，还有钓鱼，喂猪，打鸟……」他一股脑将原先在山上每日要做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柳朝岸道：「还真会的不少。」分明是句称赞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你每日做这么多闲事，难怪武功这样差！」

　　晨晓本打定主意不和他回嘴，但他受不得人家看不起他，心中登时着恼，压着气道：「我确实是武功不好，不过是因为我自己天份不佳。」

　　「那是，自然不是你师父教的不好。」柳朝岸凉凉的接话。晨晓心中一沉，再无法言语。

　　「哎，可惜啊——」两人沉默着行了好一阵，柳朝岸忽然停步伸个大懒腰，叹上口气。晨晓不明其意，等他说下去。「可惜我家不缺做饭的、洗衣服的、钓鱼的、喂猪的、打鸟的……」他竟将晨晓适才说的“才能”一一复述出来。

　　晨晓对此人的临时变卦也不在意，反正他本来没期望天下有馅饼掉下来，只是有些生气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但仍是拱手道：「嗯，我明白了，多谢柳兄的照顾。」拔腿就走。

　　后颈一紧，柳朝岸道：「我还没说完，你就走开，太无礼了。」晨晓站定看他。「我说，虽然以上不缺，倒缺个……嗯，缺个说闲话的。」

　　晨晓面上一僵，道：「柳兄，你如果有难处还请直说，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也不会强求于人。」

　　柳朝岸学他僵着脸道：「哎呀呀，明明是我在帮你，为什么你架子倒比我大？我家就是缺个说闲话的，我家有个老阿姨，没人陪她说话，真可怜！唉，本来看你还挺好的，人虽然笨了点，倒还老实，原来也是个不敬孝的。」

　　晨晓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道：「我……我不太会和人说话。」

　　柳朝岸翻个白眼，道：「我不是人啊！你现在不就在和我说话麽？再说我本也不指望你天花乱坠的口若悬河。」

　　晨晓想想，傻笑几声没话回，也不在意柳朝岸的讥嘲。

　　柳朝岸待晨晓感叹过柳家之大后，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是欠了我银子的，别想做一阵就自己跑了，我是会报官抓人的。」晨晓老实应了，柳朝岸莫名其妙的淡淡一哂，走了入去。

　　二人甫一入屋，就有人迎上前和柳朝岸一阵耳语，朝岸脸色一变，继而快步随那人而去，倏忽间，偌大的厅中剩了他一人。晨晓无所适从，墙上挂的书画，他也看不懂，只得拣了下首的位置坐下，等柳朝岸回转。

　　他带伤行了一路，虽未带发伤口，毕竟容易疲累，不一会，竟坐着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有人叫他，浅眠中稍一挣扎即醒来，入目是一张清秀的面容，扑鼻是淡淡的花香，却是个素装的姑娘，微微笑看他，问：「请问你就是少爷的客人吗？」

　　晨晓面上滚热，微微让开那姑娘的鼻息，嗫嚅道：「我……我……」

　　那少女笑道：「少爷让我请你过去书斋。」

　　晨晓见她甜美可人，心一阵乱跳，脸上发烧逾甚，顿时低头，随她走。一路走来的园林景色，晨晓不懂得欣赏，只觉得虽不如山上的天然，倒也挺顺眼。

　　「你先在这儿等着。」少女眉目含笑，指点他在园子中的石凳坐下，继而离开。晨晓偷看她离去的身影，心中好一阵怅惘。

　　正发着楞，耳后响起熟悉的讥嘲语气：「哟，这么深情望着一棵树，想那棵树是你前世失散的恋人，要不要我砍下来送了你？」

　　晨晓顿时脸上烧红，嘴里咕哝几声，却无言辨驳。柳朝岸歪歪唇，道：「说闲话的活儿没了，你没事儿做了，怎么办？」

　　晨晓疑惑问：「为什么没了？」

　　柳朝岸瞪他，「我老阿姨病了，怎么跟你说话！」

　　晨晓心中一惊，道：「那怎么办？」

　　柳朝岸道：「是啊，那怎么办，你没事做，就没钱还我。可怎么办？」

　　晨晓也没听出他的讥讽意思，「老阿姨病的要紧麽？」

　　柳朝岸心情不佳，皱眉不耐道：「病的要不要紧，关你什么事，你只管赚钱还钱就是了，嘿嘿。」

　　晨晓有些感觉到他的怒意，低声道：「我……那我做别的事情可以吗？我还会做饭洗——」

　　「行了行了，知道你会做什么，你做饭我怕你下毒，洗衣服怕你粗手笨脚洗坏了。」

　　晨晓心中难受，想一走了之，又怕他说自己是要逃债。柳朝岸心中烦躁也懒得收敛他的坏嘴巴。

　　二人沉默良久，柳朝岸扯嗓子叫道：「老张，老张！」

　　一个半百老者慌张张跑进园子，一揖道：「少爷，叫小人何事？」

　　柳朝岸指着晨晓道：「给他找个事儿做，随便什么都行。他可欠我银子的，你得看好他了。」

　　老张唯唯答应，见晨晓仍在发愣，赶忙扯着他走，一面给柳朝岸陪笑。晨晓还有些摸不清头脑，那老张已瞬息变了张脸。「你欠少爷银子，可得给我老实点。你会做什么？」

　　晨晓老实的把自己会做的事情再报了一次。老张打量晨晓一番，轻蔑的道：「瞧你笨手笨脚的样子，做的饭能吃麽？别把衣服洗坏了才好，少爷夫人的衣服可矜贵的很！」

　　晨晓心想，这老张的语气和柳朝岸倒是很像。

　　「喂，你给我听好了，我看你做别的也不行，就做个最简单的，挑水吧。」老张将他领到厨下的一排大水缸旁，指着水缸道：「每日每时我要看到水缸是满的。全屋上下的用水都在这里，你要保证水干净新鲜。每日卯时起床，将前日的存水倒到园子的鱼池里，剩下的用来浇花，然后将五个大缸装满新鲜水。左面这二个是用来煮饭喝茶的，要装泉水，卯时一刻的时候有人会来送，你要去门口等着收，不许带他们入来。另三个缸子是用来装井水的，也要保证新鲜干净。听明白了吗？」他见晨晓一付糊里糊涂的样子，最后加了一句喝问。

　　晨晓记的紧张，赶紧点点头，其实心里还在琢磨哪个是装泉水的、哪个是装井水的。

　　老张又领他去了一处屋子，道：「你就睡这儿，旁边就是大伙儿的屋子，都是通铺，你可是单一间哦！早上起床声音小点，别吵着人。」晨晓应了。

　　末了，老张说：「三餐有人会来叫的，你吃了饭没？」晨晓摇头，「也快吃饭了，你随我来吧。」

　　◎
　　自此，晨晓开始在柳家做工，他本想问多少钱一个月，又觉不好意思，好在老张后来和他说是五钱银子一个月，晨晓算了算，当日柳朝岸给他银块儿起码是五两，就要还上十个月才行。好在他本也没处可去，就算是十年也无妨。

　　他身上的伤，一经安顿下来，就好了许多，半月后好了彻底，既然要做就要做好，这是他的原则，虽然他脑子不太灵光，老张又只说了一次，也总算记住了，一个多月下来没出什么错。

　　那日领到工钱，晨晓甚是高兴，他本来在山上的日子就过的清贫，这是他第一次拿到用劳动赚来的钱，却也没想要去如何花用。想到若在以前，定是要为师父师弟买点东西，但如今……

　　想到此，心中挤的难受，只是难受过后，并无往常的空虚，就好像风哥哥，如今想起他，也仅仅是当年的那个光影而已。他轻轻吸口气，将工钱藏在枕头旁一块松动的砖里，便出了去继续担水。

　　「晓哥，晓哥」，他正挑着水，迎面一人，乃是厨下打下手的小王，是个爱玩爱闹的，有点像晨鸣的性子，晨晓一向挺喜欢他。「晓哥，听说刚领了工钱啊？」晨晓点头。「能否借小弟几个钱，小弟有急用。」说着挤眉弄眼的。

　　晨晓疑惑道：「你不也是刚领了工钱麽？」

　　小王笑道：「因为有急用，不够啊。这才问你借嘛。」晨晓心想人家开口借钱定是有难处，便道：「好，你等着，我给你拿，你要多少？」

　　小王眨着眼道：「有多少都行。」晨晓刚想问，那到底是要多少，忽然一声轻脆悦耳的声音插入：「小王，你别欺负人家老实，谁不知道你赌钱，这园子上下哪个敢借给你钱？」

　　晨晓回头，眼前登时一亮，原来来人是第一次进柳家遇见的少女，晨晓一见到她就觉满脑空白，哪儿去想她说的话。

　　小王陪笑道：「珠儿姐姐，你别这样说啊，我可是真的……真的有急事啊。」
　　「是啊，急着去赌呗。」珠儿嗔笑一阵，小王见有她在，今日怕是借不到钱了，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晨晓这时才找回舌头，想说原来你叫珠儿，终只是傻傻说：「多……多谢。」

　　珠儿笑道：「不必谢，他就是个赌鬼，以后不可上他的当。」她笑起来眉儿弯弯，甚是可爱！晨晓脸上剧热，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珠儿掩嘴而笑，碎步奔开。

　　后来几天，晨晓一闭眼就能看见珠儿的笑脸，有时听到一声女子笑声，立时警觉的望去，但每回总是失望，想来珠儿到下房的机会不多，上回也是一时巧合。

　　又过几日，众人说明日是老张五十大寿，要不要凑钱买点什么送他，这么说着，便一齐上街去，晨晓也跟着众人，只是心思总是恍惚。忽然瞥见路边有个卖钗鬟的，他走过去，问小贩：「女子喜欢这些东西吗？」

　　「那还有说？」那小贩好不容易等到有客上门，忙不迭的推荐起来，其实他卖的钗鬟都偏粗糙，被他吹得有如皇后娘娘用过的。

　　晨晓心动，向走在前面的众人喊了声「你们先去，我回去拿点钱。」又转头问小贩，「我即刻就回，你不会就走吧？」那小贩笑眯眯道：「客官要快啊，小店的东西可抢手了！」

　　晨晓一点头，拔腿就跑，那当真叫一个心急火燎啊！

　　他本来做事有些莽撞，心急之下更加糊涂。一不小心，跟人撞了满怀。他揉揉屁股爬起来，快速道声歉，正要继续往回奔。后颈被人拎着，晨晓心中一凛，刚要运力脱开，只听那人道：「撞了人就想走，好没礼貌！」

　　晨晓难以置信的回过头，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了去，怎么会……在此时、此地？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