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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中 ...

  •   天下动荡,整整七年。
      先皇驾崩,众皇子夺位,牵动整个朝廷和武林的变动。

      八皇子在二年前遭到不明武林高手刺杀致重伤,虽侥幸无性命之忧,却从此一蹶不振,优势不再。八皇子一党在短短一年内从数千众凋零至数人,隐退的、被杀的、叛逃的……

      那剩下的数人虽忠心耿耿,护着八皇子一路奔逃至今,毕竟人单力薄,早已是力不从心。即便逃得性命,又哪儿去想什么东山再起。现下朝政已遭大皇子全权掌控,原本最有希望的八皇子和二皇子,一逃一死,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逃到今日,已是极限了。

      严鹰生望着残阳,叹道:「明天的傍晚还能看到吗?」

      柳朝岸从后而来,搭上他肩头,颇严肃的道:「做鬼也能看到。」

      严鹰生皱眉道:「你有句好话行不行?」转念道:「那日的人,你看是谁?」

      柳朝岸一摊手,道:「鬼知道,许是哪位隐遁的侠士路见不平,吃饱喝足,拔刀相助呗。」

      严鹰生摇头道:「不像。」一顿,「我这几日总觉着有人跟着我们,却似乎并无恶意,我想……会不会是那天那人?」

      柳朝岸歪歪嘴:「这年头你还能指望别人?」微一沉吟,「不过,那人确实有些古怪,他若是冲着名利而来,却是无视公子遭险;而且过后连个名字也懒得留下。嗯……果然古怪!」

      严鹰生皱眉道:「好在他并无恶意,否则那日我们必然惨亏。公子睡下了麽?」

      柳朝岸嗯了声,「公子体内的毒怎么办?这几日发的愈发频了。」

      严鹰生思索半晌,道:「这荒山野岭的,哪儿去找大夫,就算有,恐怕还比不上你我。只能靠你我真气先护住公子心脉,再思他法。」

      柳朝岸冷冷道:「要不是日日要给公子护脉,那帮狗崽子岂是你我对手?」

      严鹰生笑道:「你别张狂,人家成千上百的人不顾生死的杀来,你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过来啊。」

      柳朝岸重重一哼不再答话。

      二人踱回寄住的农家,心情都是沉重。明日真不知是何种情形了。

      @

      他们不敢在一处停留太久,一是担心被追兵追上,二是怕连累无辜百姓。因而体力稍复,随即上路。

      农家极是朴实,对他们挽留再三,在他们坚辞下,还送了不少干粮,让他们带着路上用。严鹰生从内扶出一人。那人虽是一身风尘,却不掩高贵身姿,憔悴苍白的脸上微微含笑,看上去很是温和。便是被追杀的正角——八皇子,化名齐思。

      「公子!」柳朝岸上前递上干粮,「这是老大娘他们送给咱们路上吃的。」

      齐思点点头,向农家三口微笑道:「齐某在此谢过三位深情款待,日后必当报答。」

      农家不识这般繁冗礼节,颇有些窘迫。齐思微笑不改,和他们点头别过,由容色颇佳的一名少年扶着一同入了盖着厚毡的车子。

      柳朝岸和农家打个招呼坐上赶车的席。严鹰生掏出些银两,硬塞给农家,说道:「这是我们家公子的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推托一番,终于离去。

      暗中似有风动。

      @
      「这儿叫『集里』,是岳阳府下的一个镇。公子,日前小的听闻这儿有位曾神医,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奉他如神,或许对您的伤有所助益。」内中轻轻应了声。

      严鹰生见他已允可,便嘱咐柳朝岸将车赶向适才已探过的客店。他们一行四人,各有奇相,实在引人注目,若非刻意收敛,更是扎眼。

      在客店里安置下来,已近黄昏,他们不敢多加走动,便要了客店的餐食,虽然简单,也还算干净,各类方法试过毒,给齐思端去,又是一个时辰。

      众人行走一路,都很疲惫,那侍从服侍齐思已睡下。客店本来小,又没什么客人,时不过酉,却已无甚声响。严鹰生出去打听那神医尚未回来。柳朝岸一人坐在客店厅堂喝茶嚼花生米,全副注意力都在楼上齐思和那少年侍从的房间。

      柳朝岸想起前途堪虑,性命微渺,实在心情不好,又是一日,这样没有目的的逃生能到何时?想起死去的家人,竟无甚悲伤,有些庆幸,他们去的早,不必和自己受这等罪。

      只是事情都因自己而起,连累了大姨,二姨和一众家人,令他们死于非命,至今不得入土为安。这切骨的恨,总有一天需要讨回!

      外面天已全黑,更夫刚唱过一次,柳朝岸猛然省起已是戌时,严鹰生却迟迟未归,心中担忧扩大,起身去问昏昏欲睡趴在柜台上的伙计:「镇上的那位曾神医住在城中何处?离这儿远麽?」

      那伙计睡的迷迷糊糊,听得有人问话,揉着眼睛抬起头,看清不是掌柜,随口道:「什么神医啊?镇子上就有个赤脚张,还是个自己老婆都救不活的。」

      柳朝岸心中一惊,喝道:「不是有位姓曾的,姓曾的神医啊!我两天前还听人说起他起死回生、妙手如春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那伙计被柳朝岸的恶形恶脸吓的醒了瞌睡,吞吞吐吐道:「小的,小的真的就知道个赤脚张啊,你……你不信去问我家掌柜的。」

      柳朝岸心越来越沉,隐约已知是上了当,只是一时不敢承认。可若非陷肼,为何严鹰生至今未归?

      齐思和那侍从在楼上似还睡的安稳,暗查四周也不闻异动,只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严老混蛋,你是干什么去了?』

      他不能安坐,在厅堂中踱来踱去,那伙计想是怕了他,不见了人影。厅中,只有柳朝岸焦躁的脚步声。

      二更。

      更夫的梆子声还在巷间回荡,异变只在弹指间。

      柳朝岸感到不对劲时,颈上已是一线凉,「多劳柳兄一路护送八皇子至此,从此由我们接手了。」刃面划动,柳朝岸甚至可以听到血管的碎裂声。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动不得。

      根本不知道何时,他的内力竟消失无影无踪,丹田空空荡荡,四肢力气全无。他恨,并非因为命悬一线,而是——

      「阁下好手法,竟在不知不觉间将我制服,佩服佩服!」不服气如此就擒。

      那人得意的笑,「柳兄也是韧命,叫我师兄弟一路好赶,费了番工夫布了个套子,才叫你们上当。哎,若非生计所迫,你我或可成为朋友呢。」

      柳朝岸笑道:「多谢赏识,尚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冷冷道:「你下黄泉去问你家公子吧!」刃微微离开他颈间,再触之时就是他命绝之时。

      柳朝岸圆目大睁,这般就死,叫他如何甘心?他死不瞑目!

      只是,柳朝岸果真『韧命』,那刃面终于没有落下。或然说,刃面在落下前,其主已被击倒。

      一身褐衣,黑布蒙面。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却被额发遮住大半,不见光彩。

      柳朝岸死里逃生,笑的甚是开怀,若非手脚不能动,定是扑上去抱住那人。「就知道你老兄在。」

      「你是谁?!」那人虽是被袭了个突然,却似无大碍,及时化去入体的真气,险险在丈余外立稳。

      褐衣人一言不发,将手中一人放落地,提气发掌。那人看清正是自己那扮作伙计的师弟,双目紧闭,也不知死活,一时又惊又骇。

      他撇去心中杂念,一意应对褐衣人的进攻。

      柳朝岸倒在一旁观战,不禁心生后怕。虽说那人使了手段,药倒了他,但看他先受了褐衣人一掌,现下还能和他战了相当,何况他那扮作伙计的师弟竟没叫他瞧出半分破绽,可见他二人功力都在他之上。

      今日若非有褐衣人相助,命已绝此。

      他们当日在密林中遭受大批人马围攻近三个时辰,油尽灯枯之际,忽得这褐衣人援手,解了他们的困境,今日又得他解救,却仍是不知他身份。

      柳朝岸着实好奇,武林中何时多了这许多无名高手。

      且不说这褐衣人,就是刺杀他们的那师兄弟二人,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在江湖上稍展身手必可扬名立万,没想到竟投在大皇子门下。

      唉,果真大势已去麽?

      他思索之时,那二人的战斗已至关键。褐衣人使掌,那刺客使短刃,兵器上似乎差了一着,褐衣人却并不显狼狈。

      一掌拍出去,那人奋力闪避,掌气过处,客店厅堂中桌椅随之尽毁,『好霸道的劲力!』柳朝岸暗暗乍舌,一番细观,他已察觉,褐衣人内力虽劲,招式却并无太多新奇,而且明显应战经验不足。

      适才那人短刃送来,显而可见后劲不足,若当时拼着受他一刺,回一掌,必已将他拿下,而凭借他深厚的内力,短刃并不会造成大伤。那人似也看出褐衣人的短处,招数愈加刁钻,欲以奇制胜。

      柳朝岸哪儿看不出他的居心,他只是手脚不能动,毒舌可无半点阻碍,眼光更是凌厉。赶在那人出招前,他高叫道:「小心他左手暗掌!」

      褐衣人一经提醒,果然看出那人左手暗含劲力,一旦他运力去拍短刃,就将一掌按在他胸口。只是,他虽能避开那人的暗袭,却不知进一步制服。

      柳朝岸看的大是叹惜,骂道:「你不会顺便折断他的手麽?」

      褐衣人一楞,似也发觉自己错失良机。

      「看他嘴!」那人见一式不成,口中呵气如剑,朝着褐衣人眉心而去。

      柳朝岸这一喝稍晚了些许,褐衣人及时察觉,手却被那人袖劲绞住,无能退开,心如电闪,背脊仰后,硬生生避了去。

      那人下一招紧接而来,刃面加身,切向他前胸,他这时几乎是中门大开,看的柳朝岸满额生汗。褐衣人沉声一喝,索性双脚离地,靠着缠着他的袖劲支撑,顺势踢向那人下身,

      那人大惊失色,急忙撤去袖劲,却正中褐衣人下怀,他借着劲势滑过那人□□,手抬处,已拿住那人命根子。

      柳朝岸看的精彩处,爆出一声长笑。

      那人命门被制,一动不敢动,浑身发冷,颤声道:「阁下……手下留情。」

      褐衣人也不说话,从他□□缓缓滑出,立于他背后,手中自然还握着那人命脉。另一手快速移动,点了他十二处大穴,方才放开手。那人瘫倒在地,频频喘气,面色灰败,想来刚从鬼门关走回一遭的滋味不好受。

      褐衣人蹲在柳朝岸面前,拿起他手腕,送入一道真气,颇为纯清,驱去他体内的余毒。柳朝岸手脚甫能动弹,便去拉褐衣人的蒙面,一边道:「老兄功夫当真不错,可喜可贺,今后可别躲躲藏藏了啊!」

      褐衣人后退避开柳朝岸的手,和他维持着一定距离,低声道:「你们的公子在楼上,并无大碍,只是那孩子……我没救过来。还有严……严大侠也没事,我与……他相逢时,他已被此人刺了一剑,失血太多昏迷,我将他放在楼上齐公子房中了。」说罢,垂下头去。

      柳朝岸觉得他刻意压低的声线中颇有种熟悉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见他走向那被点了穴的师兄弟二人,便道:「这二人还需留下活口,兄台废了他们武功便是。」

      褐衣人惊道:「废武功?」

      柳朝岸觉得他的惊讶实在多余,向天翻个白眼,冷冷道:「当然,否则谁有空时时看着他们。」

      褐衣人低头不语,半晌方道:「我……我不会。」

      柳朝岸夸张的叫道:「不会吧,老兄,你武功这样好,难道都是摆样子的?」不等他回答,急步上楼去观视众人安危。

      推开门,果见严鹰生与齐思共眠于塌,严鹰生虽脸色苍白,但呼吸平和,他一时放下了心。见到旁边躺了那随皇子逃出宫的小太监的尸身,颈中一线红,细而深。柳朝岸心中微微刺痛,许是想起适才自己也差点成了这样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闷哼。

      柳朝岸心中警觉,冲出屋翻身下楼,恰巧见到褐衣人一掌将那刺客师兄击毙,登时怒道:「你做什么?!」上前便是一掌,将褐衣人震开,万没想到褐衣人踉跄几步,竟咳出血来。

      柳朝岸自知掌力绝不至于伤他至此,又见那刺客师兄死去的姿态并非如适才被点了穴躺倒之势,一时已明白过来。不过他向来嘴巴不饶人,便道:「老兄,你好歹也算高手,把人打晕和打死的力度你都掌握不住麽?」

      褐衣人露在外头的眸子倏然一闪光,默然。柳朝岸探手查了那刺客师兄的内脏,心中大惊。虽然想来是那人悄悄解开了被封的穴道,并对褐衣人施以偷袭,而褐衣人出于自保,奋力回掌。但以那刺客心肺俱碎的状态,实不知褐衣人的内力有多深厚。

      柳朝岸一转眼,见褐衣人盘坐客店一角,调息养气,稍白的面容渐渐转好。长吐一气,已起了身。柳朝岸见他往门走去,赶忙叫道:「恩公,你不可走啊。这里两个病号,两具死尸,你叫我一人如何忙的过来?」

      褐衣人一楞,道:「齐公子的毒我已替他清了,严……大侠也无大碍。那二人……我替你埋了。」说着就准备上楼去抬小侍从的尸首。

      柳朝岸其实只是随口乱说,但求能将此人留下助力,没想到这般容易就哄住了他,也自惊奇此人的单纯。听他刻意压低的声线,该是年纪不大,而且除了内力,武功招式经验都不佳,想来是从小在深山老林里习武至今方才出山。

      可是,他为什么会跟上他们呢?

      柳朝岸印象中绝不识得此等傻呼呼的高手,那他到底为何跟着呢?抬头见他扛了小侍从的尸身下了来,便道:「恩公你不肯说名字,是欢喜在下一直这样唤你?」

      褐衣人虽蒙着脸,柳朝岸却觉着他的脸红了红,半晌嗫嚅道:「我……我叫小……小……小明。」

      柳朝岸肃然道:「当真是好名字!」显然并不相信这是真名。

      小明垂目,急步下楼,搬了刺客师兄的尸身,放在另一肩头往后院扛去。

      柳朝岸嘻皮笑脸随在一旁,道:「小明兄弟,你常日捂着脸,不嫌气闷麽?难道面上有疾,不敢示人?诶?若非如此,莫非是兄弟你……竟是女子?」得小明一记横目,柳朝岸继续胡诌:「小明兄弟,虽说你喜爱以半脸示人,可我等太不方便了,若是有人与你着相同的衣衫,也蒙上块黑布,叫我等浊眼如何分辨?若公子因此遭害,那兄弟你可罪过大了。」

      小明径自挖坑,懒于理会。柳朝岸自知武力不敌,不能以强取胜,不过以他耐心和聪明,想来迟早可知此『小明』的真面目。

      不一会,小明已将二人埋葬,道:「我该离开了。」

      不知何故,柳朝岸便是不愿他走,忙拦道:「这一路下去,定有更多刺客来犯,你看老严是个病猫,在下手不缚鸡——」心想,『缚鸡』非是不能,而是不需——「你这一走,可叫我们如何是好?」

      小明微微沉吟,低声道:「你放心,我会暗中随着的。」

      柳朝岸道:「你分明可以正大光明的跟着,何必要『暗中』?」

      小明不再多言,转身就跃上屋檐,几个起落消失在连绵的屋舍中。他们这一阵闹,已近天亮,好在客店所处甚是僻静,周围屋舍都无人居住,才不至于引人注意。

      柳朝岸看着小明离去的方向,好一阵气闷,回到客店,严鹰生坐在厅中,捂着胸口,似在沉思。柳朝岸上前去,大喇喇的扯了条凳坐下,吓了严鹰生一跳。

      「还是那人。」
      柳朝岸皱眉沉默。
      严鹰生顿了顿,道:「我……看到他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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