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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君华·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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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孟放被单独关在一个狭隘潮湿的地牢里,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孟放受了伤,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如今伤口发了炎,人也发起了高烧,他躺在那张草席上不停的梦呓。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竟有些心疼。
他曾经问我是否恨他。怎么可能没恨过,但是想想以前相处的日子,再看看现在他的样子,突然就恨不起来了。那时候我告诉他我可怜他,他只了只是冷笑,然后叹气说:你和他一样,其实你们所有人都一样,都在可怜我。又有谁曾真正的了解我?对我好过?我用不着你们可怜。
是啊,可怜又有什么用,又没有人能真正的对你好。
牢房的大门“吱呀”一声,刚刚露出的一点阳光被一个身影挡住,我看到狱差低头哈腰的放了一个人进来,转过身带路朝这边走来,还不时掂量着手中的碎银。
“这两日可好?”来人随口问着,狱差边点头边低声下气的答道:“好好,大人吩咐的都照做,没打没骂,一日三餐一顿没少。”
还好?我在心里反复骂他八辈子的祖宗,要是天天睡在又湿又冷的泥巴地上也算好的话,你怎么不来住两天?
来人正是蔚常卿,他今天穿了件月白长袍,崭新的云纹白靴,远处看着也算是风流倜傥,走进了一看还是个王八羔子。
“怎么?在这里住的不习惯?”一惯的讽刺语气。我白他一眼:“你也可以搬进来试试。”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斗嘴的。”他看我一身泥猴子似的,略微皱皱眉:“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哈,那大人以为是什么样子呢?”我忍不住讽刺道:“我倒是忘了,太子殿下如今可是鸡犬升天,再也用不着天天穿带补丁的旧衣裳了。”
“你给我闭嘴!”他恶狠狠的打断我。他身后的狱差很识大体的悄悄躲远了,我左右张望一下,大声道:“你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你!”他被我气的发抖,又被隔着铁栅栏不能怎么样,只能在原地来回踱步,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我拉出去斩了。我眼睁睁看着他那雪白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他才停下来,直接切入主题:“陵亲王明天就要回来了,你把粮草运上了龙门山,他很生气。”
“那又怎样?大不了一刀把我切了。”我在地上盘腿坐下,抬头看着他被气的扭曲的脸。“你以为这么简单?你绑了凤青辉,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粮草运上了山,让蔚君华那小王八反咬一口,你以为到时候会这么简单就把你一刀切了?”
“那还能怎样?”我仿佛可以想象到我的下场了,也许会被毒打至死然后曝尸墙头,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果然和皇帝反目是没有好下下场的。
“知道害怕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别整天胡说八道!”他终于扳回一局,恶狠狠的威胁我:“若再就些不该说的,到时你想死的快些,我可以帮你。”
到底是当过太子的人,知道我不想死,可是要是全听他的到时候也不一定不死,我狐疑的看了他好一会,才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那些事到底是我做的,怎么看陵亲王都不会放过我。
蔚常卿伸手一指孟放:“让他当替死鬼!”他倒是直接了当,可惜我下不了狠心,只能一口回绝他:“不行!”
“怎么不行了?”他生气了:“怎么,在一起关了两天还关出感情了不成?你忘了他当初怎么设计你的?”
“他够可怜了,你不能这么对他。”
“可怜?”他轻嗤:“这里谁不可怜?你?还是我?你这妇人之仁是青如遗传的么?”
“够了!不行就是不行。”听到他提我爹的名字心里就没由的生气,什么叫做妇人之仁,世间像他这样没良心的又有几个人?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用轻蔑的语气道:“你别以为魏君华那小王八会来救你,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江。你若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说完不等我反驳就气轰轰的走了。地牢的大铁门轰然关闭的刹那,我听到他对那个低头哈腰的狱卒说:多拿几个草席给他铺上……
好吧,我全当是他是在关心我了。
“……儿哥哥……对不起……”孟放高烧依然不退,大概是烧糊涂了,他拉着我的衣角不放,一直道歉,不知道他对不起谁了,这么内疚。看着他干裂的嘴角,和那扑扇扑扇仿佛能煽出风来的长睫毛——蔚长卿那混蛋怎么就能下得去手!我用了沾了水的布给他喂了些水,摸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都烧了两天了,不会醒了变成傻子吧。我正琢磨着,孟放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我吓了一跳,手里没了轻重,呛的他直咳嗽。
“喂,你没事吧?”我忙扶他起来给他顺气。
“还……死不了……”人都虚弱成这样了,他还有心思开完笑。我忍不住朝他背上使劲拍了两下。
“咳咳……猫儿哥哥……轻点……我……难受……”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猫儿哥哥,还狗儿妹妹呢!我用手扒了扒他眼皮:“还烧着呢?脑子不清楚是不是?谁是你猫儿哥哥。”想了想好像哪里不对:“你叫谁猫儿哥哥呢?你都这么称呼君华的?还是你都是这么称呼魏兴的……”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提到魏兴,孟放的脸变了变,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发烧发糊涂了,你也糊涂了?”
我摸摸鼻子,嗯……犯到他的忌讳了……
“刚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咳咳……你怎么不答应他?反正……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呸呸呸!什么叫活不了几天!刚清醒些就胡说,”我听不下去,忍不住打断他:“你别听蔚常卿那混蛋胡说,陵亲王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说的是真的。”他抬起头来看我,一脸的认真让我怔住:“什么?”
“我活不了几天,蔚常卿……给你说过的吧,我中了‘往生’,无药可解。”
“呸,你听那王八胡说,这世上既然有毒药哪能没有解药的,不就是什么宫廷密毒吗,等回去了找凤青辉问问,他要是不说你就再给他嘴里塞上十双袜子!……你别哭呀……我没骗你,真的……”这话说到最后我自己觉得都没底气了,本来说这话是想安慰孟放的,却弄巧成拙把他弄哭了,我顿时不知所措了,只能看着他无声的啜泣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精灵似的眼睛里流出来。
之前他再怎么被魏兴和凤青辉欺负也没这样哭过。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骗我,”他抹抹眼泪,努力挤出个微笑:“之前他们都告诉我,如果我不好好做事,就会死的很惨,我不怕死……可是……可是我还没有报仇……姐姐她为了我……为了我……猫儿哥哥,我好难受……”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莫非真是烧的糊涂了?我抬起他的脸给他擦了眼泪,却发现他的眼睛里一片混沌。
这可怎么办?这地牢里叫天天不应的,抬眼看见门口喝酒的狱差,只能硬着头皮求他了。
“怎么了,嚷嚷什么!”那狱差显的不大耐烦,什么叫狗眼看人低,刚刚还对蔚长卿低眉顺眼的,这人才走了多大会儿?
“大哥帮帮忙,这孩子发烧发的厉害,看看能不能找个大夫来看看。”我在身上摸索了半天,连个铜板都没有摸到,妈的,钱袋在被关进来的时候被牢头给收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只有君华的那块和田玉了。
我咬咬牙,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等出去了去找蔚长卿讨回来:“大哥你看我这里有块玉,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是拿出去当了还能换壶酒钱。”
“哟,啧啧,什么东西呀,你家小娘子的定情信物么?”那狱差拿着玉翻来覆去的看,虽然看不出个所以然,大概是猜到是个好东西,于是收到了怀里:“好吧好吧,晚上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这请大夫煎药的钱……”
“您放心,等明天蔚大人来了我叫他支给你。”
“啊哈哈,好说好说。”那狱差拍拍肚皮满意的走了。
夜里,狱差果然领来个郎中,那郎中面相清秀,一身灰袍,肩上背着个红漆木箱,那人笼着袖,垂着头,想是被叮嘱过的,也不多言,只是给孟放诊脉的时间稍长了些,我有些等不急,却又怕耽误他给孟放看诊,不敢催促,只能在旁边干着急。领着他来的狱差想是也不耐烦了,只是叮嘱那郎中快些,便走开了。
这时候郎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道:“公子可否也让在下诊下脉?”
我瞪了他一眼:“诊什么诊,我又没病!”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终于忍不住:“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不给他看病看我做什么!”
郎中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位公子伤口无大碍,涂些金创药即可,只是……”
“只是什么?”真是讨厌啊,这郎中都一个德行么?说个话得卖半天的关子。
“这位公子脉息不稳,应是中了毒,但在下却诊不出为何种毒药如此奇怪。”郎中皱了皱眉,问道:“公子这两天可否吃过什么东西?”
废话,让你给诊得出来那就不叫皇家秘毒了,看孟放难受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伤口发炎,难道是毒发了?这样可就不好办了。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退烧?或者缓解一下也行。”我看了看那郎中的药箱,这么大个箱子,总得放点有用的东西吧。
“哦,在下先给病人处理伤口,兄台需要给在下帮个忙。”郎中说着,打开了药箱,从里里掏出根蜡烛,然后是小刀,一个碗,还有一壶酒……还有不知是什么的瓶子罐子,最后掏出根木棍。。。
这是要开宴席么?就差一盘烤羊腿了……我暗暗腹诽。
“兄台。”郎中示意我走近些,然后把木棍递给我:“麻烦让病人咬住,然后按住他不要乱动,我要给他清理伤口了。”
“这样?”我把木棍横在孟放嘴边比划了一下,郎中点点头,然后低头对孟放说:“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孟放闭着眼睛点点头。
郎中把酒倒进碗里,小刀在里面浸泡了一会,又用蜡烛烤干。之后铰了孟放伤口周围的布料……呃……这一幕看起来有些眼熟,还没来得想,只见郎中用消好毒的小刀在伤口周围旋了一圈,动作那个干净麻利快,往伤口撒金创药也是一气呵成。我感觉到孟放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听到木棍被咬断的声音。
“你……没事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
“我都还没喊疼呢……你怕什么。”孟放的声音有些虚弱,脸上大片大片的汗珠往下淌,都疼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调侃我。
“病人的伤口没什么大碍了,这瓶药要给他天天涂。”郎中给孟放包扎完,递上来一瓶药,然后又在药箱里扒翻半天,又拿出个瓶子,对我说:“我虽然不知道病人中的什么毒,但毒里应是掺了五石散,若是病人实在难受,你就给他服些这个,但是记着,量一定要少。”
“这是什么?”我接过小瓶,翻来覆去的看,也没看出来所以然来。
“五石散。”
我气极,把瓶子扔还给他:“既然是毒药,你还让他吃,你到底是不是郎中!”
郎中叹了口气:“兄台不知,五石散虽为药用,但长期服用会使人上瘾,这位病人恐怕毒已入骨,若难受起来怕是常人难以忍耐,若是少剂量服用五石散,可以帮他缓解一下。”
既然他这样说了,我便又接过了瓶子收到怀中。
最后郎中留下不少瓶瓶罐罐,还嘱托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仿佛这里不是大牢,而是在他的医馆。等他啰里八嗦的说完了,我却犯了愁——我身上没有银子,这大牢里面,又没法找人借……
郎中仿佛看出我的窘境,道:“银子已经有人付过了……台兄……”
“你真是个好郎中。”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肩:“你放心,这些药钱我一定不会拖欠,等我出去了,一定还给你。”
“台兄真的不用客气,银子真的已经付过了。”那郎中试图用真挚的口吻说服我,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了一下,悄悄的塞过来张纸条:“差点忘了,付银子的人还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等狱差终于把那个啰嗦的郎中领走了,我才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明日子时”便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明日子时,难不成大半夜里还有人来这牢里和我约会不成?我挠挠头,却听到孟放在耳边惊喜道:“是君华!”
对啊,没错,这是君华的笔迹,心中忍不住大喜,看来粮草已经顺利的运上龙门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