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苏小六

20、 如履薄冰 七岁的秦迟

　　七岁的秦迟，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放学回来，他吵着要母亲为他制一架弹弓。母亲正在指挥吴妈熨衣服，听他嚷嚷着要弹弓，笑着指指窗外：“你三叔叔就在花园，让他给你做一把。”
　　秦迟便笑着跑出去，却不料撞在父亲的怀里，父亲一把抱起他：“这匆匆忙忙的，是要做什么去？”
　　秦迟看看外面：“我要三叔叔给我做弹弓！”
　　“好，”秦父大笑，冲外面喊道，“阿镜，你还记得当年跟我玩弹弓的事吗？”
　　刚刚二十出头的张公镜靠在门上，笑眯眯地将眼神停留在秦迟身上：“当然。”
　　春光正好，暖暖的风拂过他稚嫩的面庞，像极了母亲轻柔的抚慰。那些时光，可能是他今生最美丽的回忆吧。
　　当晚，他将刚刚做好的弹弓包好，径直去了方家，谁料却吃了闭门羹——方家大宅里漆黑一片，连个人影也无。
　　秦迟敲了许多下门，仍然无人应声，他有些失望，正要回去，却遥遥看见路灯下坐了个小小的人。秦迟几步跑过去，果然是方正蜷缩在那里，用手抠着地上的砖缝。
　　“阿正，你怎么在这里坐着？”秦迟气喘吁吁地在他身边停下，“怎的不回家？”
　　方正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不似平日那样雀跃：“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秦迟笑道：“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想要个小妹妹，却总是不成，恭喜你了。”
　　方正抬起头，眼里含了泪水：“姨母说，她有了孩子，这个家，再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其实年纪那样小，根本听不懂，可是那一刻，秦迟与方正四目相对，竟感受到一向开朗达观的方正，眉目间有说不出的悲哀。
　　最后，方正还是回了家，他心中苦恼，却因为未经世事大脑一片混沌，此刻他只想回去，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将今日的心事一点点讲给她听。这样想着，他便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去了。
　　开门的是吴妈，见秦迟回来，忙低声说道：“先生跟太太正在书房谈事情，小少爷你先回房吧。”
　　秦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独自一人上楼。
　　辗转难眠，秦迟光着脚从屋里出来，跑到母亲的卧房，床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母亲却不在。他想了想，轻手轻脚下到二楼，果然书房的灯还亮着。
　　隐约有抽泣声从屋内传出，秦迟凑到门缝上看，地上跪着母亲和三叔叔，父亲捂着心口，恨恨地盯着他们。
　　母亲压低声音：“你身子一向不好，这样生气会病的。”
　　父亲一手扶着书桌，身子竟然有些颤抖：“我怎么能不气，你们……”
　　三叔叔抬起头：“大哥，是阿镜对不住你，跟嫂子没关系，你要如何惩罚，都冲着阿镜来吧。”
　　父亲身子踉踉跄跄地走回椅子边上，却不坐，摩挲着椅背缓缓开口：“阿镜，你比我小了十七岁，我是看着你长大，向来拿你当我的亲生孩子看待，谁曾想，你竟然，竟然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情来！”
　　张公镜惨然一笑：“大哥，长兄如父，自小时候同你结拜，我便将你当作唯一的亲人，如果有选择，我真的不会对不起你的。”
　　“那你现在，是为何染指你长兄的女人！”
　　张公镜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又低下头：“大哥，我只是情难自禁。”
　　“好一个情难自禁！我这次真是引狼入室了，你给我滚，以后莫要让我见到你！”
　　张公镜握住拳：“那嫂子……”
　　“这是我的家事，用不着你插手！张公镜，从今日起，我再不是你的大哥，你也不再是我的三弟，你我，就此再无瓜葛！”
　　“大哥！”张公镜看看他，又看看低头啜泣的女人，站起身不知该何去何从。
　　秦迟清楚地看到，母亲闭上眼睛，脸上是同方正相似的神情：“阿镜，你走吧。”
　　秦迟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应该看到这一切，忙蹑手蹑脚地走回楼梯口，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秦迟当时并不清楚，那天起，他将彻底告别童年，从此进入一个大人的世界。
　　尖锐的电话铃声将他从梦中吵醒，秦迟揉揉眼睛，起身接电话。
　　“你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到轻微的喘息声，却在下一秒，电话被重重挂断。
　　秦迟睡意全无，想起方才的梦，那样清晰，仿佛至今历历在目。不，那不是梦，那隐秘的记忆之门轰然打开，再也关不上。
　　第二天，秦迟起床，便不见张公镜的影子。母亲迅速消瘦，却在几个月后渐渐显出肚子，吴妈说，是要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了。可是某个下午他放学回来，却发现母亲倚在躺椅上，面如死灰，原本高高隆起的小腹变得平平。不多久，她便病死在自己的床上。
　　想到这里，秦迟突然觉得背后发凉，如果当年张公镜同母亲有过这样一段隐秘的过去，那么此刻他被重用，究竟是因为对母亲的旧情难忘，或是对父亲的怨愤难平？
　　一夜无眠。
　　第二日，秦迟早早起来，看着镜中憔悴的面容，用力洗了把脸，才下楼吃早餐。
　　张嫂刚刚将晨报拿进来，就看见秦迟已经在餐桌前坐下，忙道：“先生，早餐还没做好，要不先看看报纸？”
　　秦迟便接过报纸，仔仔细细地摊开。他心中大乱，此刻竟连一个字也读不下去。
　　什么秦主任！他有些气恼地扔下报纸，手砸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将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张嫂吓了一跳。
　　今日一定要同张茗卿好好谈谈，问问到底张公镜打的是什么算盘，想想张茗卿看他时略带娇羞的神情，秦迟不禁感叹，难道自己真的只能靠女人，才能保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自己又是有什么好处，能让这样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倾心；这样整日筹谋的日子，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何时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