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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中筹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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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待老袁离去很久,才慢悠悠地结了账。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此刻不比下午,漫天疏朗的星子着实去了不少暑意,半分看不出方才的疾风骤雨。原本有些疲惫的他在方才的谈话后神思愈发清晰,连半分倦意也没有。
这次该是最后一击,击中与否,看的只能是各自的运气。方正叹气,当年加入他们,为的是有一天能给屈死的父亲报仇,可时间一天天冲淡了恨意,他竟然连当初理由都快淡忘。许是因为父亲入狱王家没有求情?还是道听途说真的以为一切都是王天诚的的筹谋?如今也已不重要,他泥足深陷,再也无法抽离,只能背水一战。可惜,婷婷,他刚想珍惜的血亲,却又要为他伤害了。
不由的,方正想起幼时的方婷婷。那年他不过五六岁,母亲刚走不久,父亲便领了新人进门,俏生生水灵灵的姑娘,年纪不大,却极耐看。他当时不明白自己的感觉,一面是对新母的仇视,一面却忍不住被她吸引。直到长大后学了诗经,才明白那就是诗中描述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人人都说,父亲跟这个女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是一对璧人。只有姨母在他午夜睡意朦胧中叹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怕是不会好好待我们的阿正。”
他还小,对人生的一切都在懵懂无知的阶段,却因这句话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很快,女人怀孕,生了个女儿,闺名婷婷。
或许真是血亲的缘故,婷婷同方正长得极像,仿佛一母同胞,也因此,方正愈发不喜她。他也曾思考过原因,总是无解,便以“她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为借口搪塞自己,晃晃悠悠过了十多年。
直至真正长大成人,方正才意识到,他对婷婷的不喜,更多是因为他们太过相似,容貌的相像,性情的类似,他们就像是真正同父同母的兄妹般,分不出你我。而人们,喜欢与自己有共同兴趣爱好的同伴,但容不下自己的复制品,尤其那人是自己抗拒之人所出,不喜之心更甚。
所以,他刻意忽略了她,他唯一也是除父亲外最为关心自己的妹妹。这样的忽略,持续了二十四年。
如今,婷婷嫁了人,也许他们之间本就有纠缠,但若不是自己血气方刚一时冲动得罪了王沛,或许她会遇到更好的人,或许不会,但她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婚姻与爱情,而不是如今的半推半就。正是因为性情相似,他才能感同身受,方婷婷同他一样,不是个愿意被束缚的人,她的天空,并不只是王家大宅那样狭隘的一小块。。
他的自责感由此而起,不管婷婷如今幸与不幸,她都失去了一次自主选择的机会,这是他欠她的,他还不起。
而之后的事情,于婷婷,可能是一场无法估计的灾难,方正心中一凛,悲凉感油然而生,莫非,他们方家,就这样完了……
方正进门,方婷婷的生母正在煮一锅消暑汤,见是他,忙笑道:“阿正,回来的正好,马上就可以喝了。”
陌生却温馨的气氛,方正恍惚间想到了他早逝的母亲,那时家庭尚可,母亲不用亲自下厨,却总是在闲暇时为他和父亲做一两道拿手菜,做好后会温柔地对疯玩回来全身脏兮兮的他笑:“阿正,回来的正好,快洗手,可以吃饭了。”
方正突然觉得自己错了,人生的某一个岔口,他走上了一条不属于他的路,从此,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
父亲走后,这对母女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他本该是她们的天,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只给她们一个冷酷的背影,他满腔恨与怨,却独独忘记了如何去爱。
方正自嘲地笑,人家叫他情场浪子,他在荒芜的情感中流浪了太久,是该回头的时候了。
“阿姨,我突然想到有事情要做,不用等我,给我留一碗汤就好。”
方母为他突然的温柔所震动,却很快恢复常色:“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方正出门,此时正是一天中最迷离的时刻,醇酒与美色在街头巷尾喧嚣,真诚和情感却在夜的掩护下迅速消散。他方才跟婷婷通了电话,无论如何,今天他要见她一面。
方婷婷怀孕不久,肚子看不出明显的起伏,倒是比从前稍稍丰腴了些,脸上有明显的笑意,身边是剑眉星目的王沛,虽然扶着方婷婷坐,但依旧身姿挺拔,看得出家教之严,与那个他在风月场上见过的浪荡公子截然不同。方正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方婷婷看见他,喜得站了起来:“哥哥……”
方正看着方婷婷脸上略带幼稚的神情,不禁更觉愧疚,快步走过去:“婷婷,哥哥回来了。”
王沛也随着方婷婷起身,有些局促地开口:“哥哥好。”
方正看着王沛,后者正为应该鞠躬还是握手而犹豫不决,方正心中稍稍释然,明白他真的是爱着婷婷的,便伸出手为他解围:“你们成婚我本该到场,只因有事耽搁了,祝贺你们。”
王沛微微一笑,握上方正的手:“谢谢。”
三人落座,方正看着对面二人幸福的眉眼,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有可爱的孩子,他们的家庭该是美好的。他有了主意,慢慢开口:“王沛,你对于同婷婷的未来,可有打算?”
王沛谨慎开口:“婷婷是我的妻,我会一直对她好,爱她护她,绝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
“哦?”方正又恢复了素日轻松调笑的模样,“你爱她护她?我方才进来,外面有多少守备并不清楚,但绝不会少,你连自己的性命安全都无法保障,又如何有资格许给婷婷一个爱她护她的诺言?!”
这话说得过重,王沛许久没言声,倒是方婷婷开了口:“哥哥,我嫁给他之前就有了足够的准备,我知道会遇到什么,也明白会过怎样的生活,这选择在我,不在阿沛。”
方正又笑:“好个有准备!婷婷,即便你不在乎,王沛不在乎,那孩子呢?你想这个无辜的孩子从一出生就经历这些残酷的杀戮吗?我们小门小户的想象不出,可王沛呢,他是如何长大的,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吧。”
王沛依旧不作声,许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双手握得很紧。方婷婷挺直了腰,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方正继续道:“我五岁没了母亲,二十岁失去了父亲,婷婷,失去至亲的痛苦,你也曾体会过。如果有一天,孩子亲历了你们的死亡,或是你们失去了挚爱的骨肉,亦或是你们生死离别,该如何自处?!”
方正一直以来都是个温柔的人,这温柔表现在,即使是相貌最丑陋品行最不耻的女人,都会在方正的温柔中将自己当成公主。可是今日他却破了自己的规矩,说出来的话句句像匕首般直刺人心,带起鲜血淋漓的快感。
话说尽,他点了根烟,瞥见方婷婷右手下平坦的小腹,又狠狠掐掉,等着对方的回答。
王沛脸色发白:“你说该如何?”
方正口中悠悠吐出四个字:“离开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