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纪：太初》纪沉浮

19、光之子（中）

　　沉浸在星盘的世界里不知时日，直到镶嵌其后光能石彻底耗尽，啪地碎成了粉末，我方惊觉自己在星盘里停留了近一天一夜。在神殿里，时间观念变得越发淡薄。我若有所悟地盯着失去了动力的星盘，发了好一阵的呆。原来这所谓的星盘不过识的载体。而存储在那里面的识，都是关于天文学和星球地理方面的常识。我在刚刚触摸它的一瞬，制造者封印在其中的知识就全部化作了念，成为了我所有的一部分。

　　学习效率真是多、快、好、省。

　　摩挲着失去了动力的星盘，制作者的名字刻于角落，像是静静绽放在矮墙一角里的玫瑰。

　　莱茵特•让•马蒂尔德。

　　回头，见艾梵居然极有耐心地陪在我身边一天一夜，我半开玩笑地问：“艾尔，你们利亚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我摊牌？这么多天了，净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就不怕我哪天耐心耗尽，扔下你跑路？”

　　艾梵也笑了，灿烂如三月春花：“你会吗？”

　　我虎躯一震。

　　靠啊，老娘TMD居然忘了敌人也是我辈中人！我的想法，我的性格，这帮见了鬼的利亚人早在捡回我的第一时间就统统看光了去。怪不得他们会派一个脓包男过来跟我磨洋工！磨得我俩都熟得不能再熟了，磨得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整个库里昂星际联邦的政局纷争，磨得我对他多少产生了些同情和友谊……我是断断舍不得艾梵因为我受罚，被流放到蛮荒星上去挖矿的。

　　可恶的阳谋！我抗议。

　　听到了我的性灵之声，艾梵摇摇头：“话分两面说，你出身利亚。利亚为你尽责，你为利亚效忠，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何况你是利亚目前最有天赋的先天贤者，由我出面接纳并引导你，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可惜利亚的贤者已经不多，要不是莱尔手上正有个拍卖会，实在走不开，他早就亲自上阵引导你了，他可比我专业上百倍。”莱尔，就是星盘的制造者莱茵特的简称，也是当时联络第四护卫舰队的常寂之光持有者。虽然是回溯里的相遇，但我印象很深。莱尔，当时那个遥控全局的、白衣银发的圣贤者。

　　“拍卖会？”我好奇，“他可是圣贤者啊，不需要天天去联邦议会报到吗？”

　　这人在艾梵之前通过了圣贤者的考核，是利亚星系目前硕果仅存的一位圣贤者了。我在神游各星系主星的时候就有所耳闻：莱茵特，联邦最伟大的探索之星，他的探险经历和渊博学识能让妙音星最渊博的长者都感到汗颜，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光能用品件件价值连城，往往是历届拍卖会的压轴之物。

　　比如，我刚刚玩的那个星盘和空间匣。

　　白我一眼，艾梵斜斜地靠在了桌边：“圣贤者是有决议权，但可以弃权。保守派已经五十多年不参加联邦议会了，席位太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目光仿佛神游去了天外，“哎，莱尔啊，他什么都好…就是爱好有点特别。纵然出生在利亚，却是个典型的游坦矮人的性格。成天喜欢闷在家里捣鼓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再拿到联邦各地去换一些更奇怪的东西回来。”说着，瞥了一眼我的那粒蛋。

　　“这枚光之子就是他送给你的，身份可是相当相当的难得，”艾梵殷切地招了那粒蛋过来，指给我看，“这是一个纯血的妙音族基因，来自高贵的圣•霍亨索伦家族。初醒者，没有雄厚的家族做靠山，未来注定是寸步难行的，所以我们都真心的希望你能够接受它。”我戳了戳那粒蛋，所谓的装甲表面浮现出来一排排流金的文字，很像符文，但我肯定它们不是。我现在的模样只是魂灵，所以必须要有一个父母结合而产生的基因（蛋形的外包装），继而物化出装甲（妙音族的形态），作为行走社会的身份。

　　如果不是北辰玥被彻底地毁了尸、灭了迹，我也不至于选择成为一个外星人。

　　虽说只是吸收光而活着与吃大米而活着的不同。

　　摩挲着那粒蛋，我仍有些难以置信，狐疑地看着艾梵：“引导我成为一个圣贤者，给我一个高贵的妙音族身份，仅仅只是为了让我生在利亚而已？不要忘了，我是有记忆的，要是我执意翻脸不认人，你们能把我怎样？若我真如此有希望成为圣贤者，我的家族恐怕会比利亚星系更渴望得到我。”那时候，你们不就等于做了一个超级赔本的买卖么……不，是彻底的血本无归。

　　支着下巴，艾梵吃吃地笑我：“换作我是你，最先担心的应该是自己能否顺利融合……”我沉默了。的确，在刚刚触摸那粒蛋的时候，常寂之光就给了我隐隐的预感，事情并没有看起来的简单。

　　等待我的，有可能是另一个阳谋。
　　可转念一想，若我仅仅是尝试一下的话，又有什么损失呢？

　　似乎……好像……没什么损失……

　　转头，我仿佛听到了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艾梵殷殷的目光里满是真诚的祝福，可那样牲畜无害的眼神也莫名的让我感到害怕。他究竟是真的从里到外纯洁如一张白纸，心甘情愿为世所奴役，还是城府极深静观其变，始终不行动只是因为时机不熟？利亚对我这么好，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吗？

　　我忽然想起了大白指责我的话：“阿玥，你又相信过谁呢！”

　　是啊，我从不相信任何人，尤其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在我知道了你们这帮利亚人之前根本就是在玩手段了的时候。我是我，仅仅是我，我没有必要迁就任何人。艾梵也好，利亚也好，哪怕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也的确有在为我考虑，那又如何？我不是你们的谁，你们也不是我的谁。

　　遂转身，离去。

　　“喂！你要去哪里！！”身后是艾梵追着我的声音。

　　我要去祭坛，转生，去做我自己。那未必一定要是什么高贵的妙音族，一定要成为什么圣贤者。世上哪有这许多累人的活法！贤者如果你们喜欢，你们自己当去，哪有强迫别人成为贤者的道理！权势如果你们喜欢，也请自己玩去，不要拿种种恩赐和待遇来招安我，让我为你们服务。

　　我不稀罕，更不喜欢被稀罕。

　　所以艾梵，抱歉了。我不会对你们说谢谢，虽然利亚为我付出了很多。游戏到此为止。

　　祭坛是每一颗主星神殿里必备的，定居在那里的祭司和牧师们负责收容魂灵，并安抚他们。不管是老死的、病死的、战死的，还是像地球人这种空降的魂灵，他们被统一安置在魂灯里，供奉于祭坛。因此祭坛里总会有成千上万盏的魂灯，若有虔诚的恋人捧着自己的光之子进入祭坛，便能感召有缘的魂灵融合其中，继而化出形态走下祭坛，成为他们家族的一员。他们或是儿子，或是女儿，或是保有前尘记忆的成年形态，或是懵懂无知的幼龄儿童。

　　第四次元的母亲不会再有十月怀胎之苦，有的只是新生命降临时的欢喜与期待。

　　当然也有不负责任的父母扔下光之子不管不顾的，比如艾梵给我的这一粒蛋。社会里总是不乏风流浪子，但好在幻化出形态以后的生命都要通过联网系统进行身份登记，不怕孩子找不到自己的亲爹妈。

　　我登上了祭坛，艾梵就在我身后。

　　初醒者，你会后悔的！他用性灵之声劝我。平民的话，就永远也见不到乔伊了。他可是王子。

　　我笑了起来。你终于肯跟我说实话了？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

　　白衣的大牧师垂下了头，性灵之声听起来格外泄气：我们都是保守派的，究竟是他的授意，还是莱尔的心愿，还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对你的祝福，又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不是在陷害你，你又何必赌气？

　　哈，看来我身上的担子还不少！我笑得云淡风轻。拿来。

　　手一指。那粒蛋飘了起来。

　　循着常寂之光的指引，我释放出自己的气场。凝定心神，让太初的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善恶之中，处中以至外；是非之庸，众缘自生法。我不执著于成为什么，但并不代表我必须成为什么。我只是要我的未来，而不是乔伊的，莱尔的，亦或是你艾梵的。我不是谁的天使。

　　地起，以仁义为我骨肉。
　　火起，以忠诚为我热血。
　　风起，以尊孝为我气脉。
　　水起，以慈爱固我魂灵。

　　四神之光从四个方向汇聚而来，能量风吹得祭坛周围的魂灯们明明灭灭，被送来的光之子们受到能量风的冲刷变得越来越亮，一个个迸发出了绚烂的光华，试图在狂暴的能量风里站稳脚跟。常寂之光号太初，为万法之主。其用也无尽，其体也无量。是故无形无相，无生无灭，亦不随万法流转。

　　坚持了不知道多久，之前亮起的光之子们纷纷黯淡，跌落在地。

　　反而是那粒为我选出的光之子，始终静静地漂浮在我面前，流转着淡金的辉光。我向它伸出了手，淡金的光之子辉芒万丈，直接将我包进了一个黄金的世界……

　　“赞美伟大的智慧之神雅歌尔，愿他赐福于你，愿你能够顺利通过考核，真正成为霍亨索伦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未来的贤哲之星，”朦胧之中，我听到了一个低沉的略带磁性的声音。抬头朝声源望去，我发现说话人戴着半月形金丝眼镜、穿着蓝底黄月亮袍子模样很像windows助手里的那个老头。直觉告诉我，他还是我父亲。见我发现了他，这位父亲大人还俏皮地冲我眨了下眼，“答案就在思考者之镜。”

　　“北辰•圣•霍亨索伦。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