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府君》梅晓辰

5、第四章

　　白衣青年愕然看了一阵化身为花猫毛发竖立满是堤防迷惑神色的翊日，敛下自己惊诧之色，一丝玩味又了然的笑容浮现在那张清俊的脸上。

　　“翊日神君可还记得小仙……凌华道君？”

　　凌华往前一步，花猫退后一步，乍开脊背长毛，呲牙咧嘴，凌华遂笑道：“话说贵人多忘事，上仙记性也不大好呀。您不记得小仙，可小仙却对您的大名如雷贯耳，经次初见心里还有种见面不如闻名的感觉……不过也没关系，此处有一位比神君殿下忘性更大的大神呢，府君是五日一小忘，十日一大忘，从来不记事的。”凌华笑望府君。府君哼了一声。

　　翊日见凌华身姿清发，光仪淑穆，又暗蕴真灵，知他是道中仙家，也放下些警惕，开口道：“你，你是修道成仙的。”

　　“正是，我飞升前曾是泰山剑侠，百年功德圆满后，遂得成仙，与你白虎天君生而神根仙元自然不同，而且小仙才刚刚飞升不久，遂行事作风难免带着身为凡人侠客时的秉气，神君莫要见怪呀。”

　　翊日看他一直都淡笑嬉皮，再看看那边那位所谓的大神……冷漠傲然，无喜无悲，似乎更符合生而为神的骄傲，不过……若他是泰山主神，那他也并不是天生神族，而是……翊日真在思索着，忽然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耳边惊响起。

　　“泰……泰山……泰山府君！”

　　凌华手中被擒的青蛇突然惊叫出声。素枫皱眉道：“师父，你怎么会抓一条蛇妖回来？”

　　凌华道：“哦，我下凡来时先去崇山拜访了几位道友，下山途中偶然碰见了这家伙……唉，枫儿，你也有不少妖怪朋友吧，难道你最近没听说吗？”

　　素枫道：“听说什么？”

　　“妖王玄狼大肆放出话来，要寻找泰山府君。”

　　翊日听之一震，吼道：“琊邪要找泰山府君做什么？！”

　　凌华微愣，稍后举起手中青蛇，“小仙也想不通，神君要问就问它吧，这家伙似乎是玄狼的小喽啰。”

　　翊日狠瞪蛇妖，“快说！琊邪找府君做什么！”

　　小青蛇愣了愣，期期道：“你是……你是那日被琊邪大人一脚踹屁股，踹上了天的大白猫吧？怎么如今变成一只小花猫了？”

　　素枫和凌华噗嗤一声皆笑，只要府君一人淡淡哼一声，旋身坐在水榭临水的玉石台边，冷眼看着花猫发飙，飞扑上前，猛扯下凌华手中的小蛇，压住，怒咬其七寸，折腾得小蛇连连求饶。

　　“自己没本事不争气就拿这种小妖怪来发泄，真是有失神君威严呐。”素枫在一旁取笑的调侃。

　　翊日反驳：“才不是！若不是我父封印了我全部灵力，让我赤手空拳的和琊邪搏斗，我堂堂白虎怎会输给他！”

　　凌华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这倒是真事，听说白虎那老爷子把独子灵力全部封印让他来凡间磨砺。”

　　“没有灵力和神力就不能和妖魔抗衡了吗？”府君淡淡发话，“哼，真是废物。”那时翊日还不知，府君并不是大话，没有神力不仅能和妖魔抗衡，还能和天地神佛抗衡……那就是泰山府君，目空一切的冥之王……不等翊日暴跳，府君看向凌华，“白虎战神为何把虎子灵力封印呢？待会儿你可得跟本君好好讲讲，现在本君更有兴趣听听这小妖的话。”凌华敬然，“是的，泰山大神。”

　　府君一挥袖，青蛇遂从翊日的猫爪子中飞出，落入他手中，卷屈自若，青蛇顺势溜上了府君臂腕，黑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又惊又骇，吐着信子道：“你真的……真的是泰山王？”翊日惊讶的见府君清绝的容颜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竟是出奇的震撼心灵。府君道：“你说呢？嗯？”

　　“你身上有着一种死亡的压倒性力量，身为妖怪是很敏感的呢。”

　　翊日大骇……死亡的力量，身为冥王独特的力量么？！可惜他身处在府君的法阵中，感觉不到，但对那小妖怪似乎没用。

　　府君不以为然的对小蛇道：“那你不害怕吗？”

　　小蛇一缩，道：“可小的从来没有杀过生呐，一只鸡也没吃过，都是吃灵芝仙草长大的，不会挨罚吧。”

　　府君哈哈大笑，长笑潇洒之态，令在场的神仙妖怪皆是愣了眼。泰山府君掌管天地功过薄，与阎罗王的生死薄是一套的，阎罗定人生死，泰山断人善恶。府君笑道：“小妖精，你的确挺干净，看你本性纯良，又怀有慧根，努力积善修行的话说不定可以成仙呢。”

　　木头木脑的小蛇似乎对人形的美丑不太敏感，绝色在前还说得出话，喜道：“琊邪大人说您好厉害好厉害的，连玉帝都畏惧您，琊邪大人还说要拿太白星君的九转丹献给您，拜您为师学习掌魔治鬼之术。”

　　“什么？！”翊日大惊，琊邪盗取太白的仙丹是为了当作献礼，奉给泰山府君拜他为师用的！那九转神丹服用后可骤增千年修为，他倒舍得，献给泰山作入门礼，好家伙，私下笼络冥神，不安好心。翊日自认为他把琊邪的歪歪肠子看透了，哪不知小青蛇又加了一句：“琊邪大人十分仰慕泰山府君呢，四处遣妖寻找您的下落，今日机遇得见，可否请泰山府君去相见呢？”

　　府君敛下笑脸，肃然起来，“想见本君？哪有那么容易。今日若不是遇上那位神仙，你寻遍天涯海角也休想见着本君，当然……除你死后来到地府。”府君浑身骤然爆出骇人煞气，白衣无风而起，猎猎作响，青蛇在他手中难耐的扭动，嘶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翊日也惊呆了，这算是他首次见识到泰山王的神威，竟是如此狰然呢！府君手中幻化出一柄黑漆劲弩，而后居然将青蛇搭在弓上作箭，拉长，“……不要……”小蛇连连求饶，府君置若罔闻，寒着一张脸，昂面朝天，弓拉满月，翊日原前还看不出那纤瘦单薄的身子竟蕴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在开弓前一刻，府君道：“想要见我就得按规矩来……鬼市，迷津，雾都，十里长亭水榭，有匪君子阁。”

　　“不可能！鬼市那是传说！”

　　“信不信不由你，是由你的琊邪大人去定夺，乖乖去传话吧。”府君话毕，不顾青蛇哇哇乱叫，便把它当作弓箭，一射冲天，化为一颗流星般消逝在天宇和视线。

　　一扬手，黑漆劲弩随风而化，府君转过身，满面冷峻，一妖一仙一猫不约而同的屏息往后退一步。凌华暗对翊日道：“奉劝一句，莫要招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翊日噎了噎口水，“不知对泰山大神来说，我见到你算不算容易呢？”一睁开眼就见着了。

　　“算。”翊日浑身毛发一颤，他之前看走眼了，这家伙不仅是大神，还是死神！府君重新坐下，倾倒茶水，邀请凌华也坐下，递给他一杯茶，斜睨着翊日，“所以，养好伤后，你趁早滚回天上，弱者，不配出现在本君面前。”

　　“好狂妄自大！我白虎也不是吃素的！”翊日为一句“弱者”愤起。

　　“泰山府君是力量的绝对拥有者，是治鬼掌魔的冥王，是守护和掌控地府刑法甚严酷狱的死神。地府十层中，阎罗王审判生死，泰山王记断善恶，转轮王轮转六道，世人和众神都常道阎罗和转轮，却总是遗忘三大冥王中还有一泰山，是因为你们害怕。”翊日惊愕的回头看，素枫一边走到他身前，一边正色道：“你们都害怕泰山，因为他掌管无间地狱，因为他掌魔治鬼，群妖纵横群魔跋扈算什么，犯下罪孽，就要到泰山王面前血债血还，在无间地狱中受尽刑罚才能开恕转世，无论是人，还是妖魔，甚至是神，只要犯罪，就难逃泰山的开罚……所以，泰山府君之名，人神共忌，妖魔同愤。”

　　凌华突然问道：“白虎殿下可曾听说过鬼市，迷津，雾都，十里长亭水榭，有匪君子阁？”

　　那不是蛇妖口中曾说的吗？翊日道：“没听过。”翊日其实没敢说，以前好像听仙友偶然说起，东冥大帝泰山，隐瞒天庭，私下召集那些十恶不赦的妖魔鬼怪，建造了一座鬼域，平常的小妖都不可能进入鬼市，只有那些在妖魔中称王称霸的才够资格拜在泰山手下，这跟招兵买马没什么两样，他在等待一日可报复天庭。那时，翊日好像还问：“为什么要报复？”“……因为泰山冥王怀恨天庭将他孤立在阴间地狱，除了阴魂，不见天日，几百年掌控妖魔和鬼怪已经污染了他，他……已然成为一魔鬼，魔中魔王，鬼中鬼王，不再是个高贵的天神。”怪不得那小蛇妖说鬼市是传说，好像连琊邪都只听过鬼市，而未真正去过，非要在妖中称霸的才行，那掌管这一切的冥神该有多强大……

　　众神不愿提及，也不愿想起还有那么一个神，他污秽，他堕落。原来不是他不知道有府君一神，而是他故意将他遗忘，就像其他神仙遗忘了他一样，翊日只是众神中的一员，没什么两样……翊日一瞬间又全想起来，凝神蹙眉，久不说话。凌华见他不应，就道：“鬼市，迷津，雾都，十里长亭水榭，有匪君子阁，就是泰山府君的住所，想要找泰山府君就须经此一路，但不是每一个人，或妖，或神可以找到的。”

　　翊日问：“那这里呢？”仿佛世外桃源的幽宅。素枫道：“这是我家，不是府君的，府君是借宿在我这。而你眼前所见的他，是他，也不是他，想见识真正的泰山府君，东冥大帝，你还不够格。”

　　翊日突然雄心大振，“那怎么才算够格呢？”

　　“死后到地府，无间地狱赎罪。”府君幽幽道，“或者是强大过我。”

　　翊日眯着眼，“总有一天，我会强大过你。”

　　“哼……等你见到真正的我就后悔这么说。”府君仰头喝下一杯茶，风神飘逸潇洒，绝色却清冷，翊日实在不能把眼前的男子和“堕落”一词相联系，翊日不禁惋然，如此清贵，竟是……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