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宋九千

35、沧海与桑田 而她只是恰

　　广场中央的露天咖啡桌旁，关烨虞支着脑袋思考着。

　　她有一头美丽的头发，暗红色，深沉，妖冶。灵动的眼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蛊惑。这张脸无疑是在表演着一个关于狐狸精的话剧。

　　她的美，不纯净，不善良，所以不讨喜。

　　很多年前，刚读初中的关烨虞就被自己的老师骂做狐狸精，高中时候又被所有女同学称做万能第三者……关烨虞不作辩解，甚至很满意自己的状态，既然任何局面下的“掠夺者”都会被世人所不齿，怎么都不可避免的话。那么，抢总比被抢要好，清誉那玩意儿要来又不能当饭吃。

　　“关关，晚上我想吃蘑菇，可不可以？”关瀚川这段时间的确胖了些许，爬在广场的石凳上扭来扭去，肥肥的腮帮愈发红润可爱。

　　“好。”

　　关瀚川的顺利诞生其实并不在关烨虞的计划中，但是，文彦人一开始的顽强阻挠让她始终没有办法堕去胎儿，不知为何，文彦人倒是对关瀚川喜爱得紧。

　　如果有人问，像关烨虞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甘心踏进爱河并且为那人生下孩子？谁也没办法解释，包括关烨虞本人。

　　她实在说不出那个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字眼，“爱”。

　　是的，是因为爱，当初疑似被胡椒粉喷到眼睛的关烨虞就这样自寻死路般跳了进去，甚至不曾辨认，脚下的到底是甜蜜爱河还是腐臭水沟。

　　那时候的关烨虞，的确用了万分真心爱李易。

　　李易是关烨虞抢来的，又一次掠夺成功之后的关烨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将战利品弃之如敞靴。

　　常年在花丛中觅食的李易短时间就摸清了关烨虞的弱点：缺少温情。

　　不算愚鲁的李易强行留在了关烨虞戎马不断、枪声不止的生活中，同时，孜孜不倦地植入温情，带来关怀。于是，年少气盛的关烨虞就这样被缓缓磨平了棱角，如一头从未停歇过战斗防卫的刺猬突然看到一个有着柔软背影的人类，一直站在身后捧着食物或雨伞等着带它归巢。

　　终于，在李易最后一次冒雨为自己买药的时候被理顺了身上的刺。褪去防卫的刺猬，充其量不过是个小肉球，而不再抗拒的关烨虞：也仅仅只是个女人而已。

　　至于到最尾，姻缘破散的原因，也不过是这大千世界每天上演的老套戏码：孩子的出现让李易措手不及 ，自知已经无法持续单纯的爱情游戏，付不起责任的男人选择了落荒而逃。

　　众叛亲离的关烨虞在看到父母百般斥责的眼神后，咬紧牙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接受文彦人的条件，踏进Sparkasse金融学院，从此为与她并肩作战。

　　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再留恋，那就振作起来，振作起来做事，振作起来做大事。

　　关烨虞无数次警告自己，文彦人是将她带出沼泽的人，同时也是将她摔进另一个深渊的人，Rither，文氏……

　　不管怎么样，世界总是在这种取舍关系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对面，她手中的咖啡已经冷了很久，“烨虞，你在想什么想这么出神？”

　　关烨虞回过神来，厌恶地看着眼前挥动的手，男人的手。“说吧，李先生，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李易被关瀚川用吸管戳到鼻子，顿时语塞，“我就想看看你，看看孩子。”

　　抱起一直冲李易捣蛋的儿子，抿下一口凉透了的咖啡，“好，看完了，那么，现在我要带着我的、我自己的孩子回家了。”

　　“烨虞！”李易见关烨虞要走，急忙起身阻拦，不出所料地带翻桌上的咖啡杯，浑浊的深色液体喷薄而出顺着桌布的褶皱缓缓滴下。

　　不顾狼狈拉住关烨虞的手臂，“烨虞，都这么多年了，你就别生气了，我这又不跟你抢孩子……”

　　“放开关关！”关瀚川完美地展现了一场“母亲保卫战”，抄起怀里偷藏的吸管攻击敌人。关烨虞哭笑不得，挣开李易的手，好生安抚暴躁的小毛孩。

　　“你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找你快找疯了，要不是今天在商场遇见……”感觉到关烨虞的不搭理，李易擦拭衣服的动作愈发烦躁了，“烨虞，看在咱俩以前的情分上，你就帮帮我吧。”

　　关烨虞轻声咳嗽，提高音量，“你死了这条心吧，回家仔细琢磨下自己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想融资？呵，文氏这两字你提都不配提！”拍了拍刚刚被碰触到的衣袖，关烨虞与关瀚川一致翻了个大白眼。

　　李易不由地难堪，有些恼怒地反问道，“是吗，我不配提？那你关烨虞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算，当初才会瞎了狗眼把你看成了人。”关烨虞逼近李易，气势凌人，语气恶毒。

　　周遭路过的群众早已停下脚步投来看好戏的目光，伴着讪笑，四周都是窃窃私语着负心汉的历史，哪个男人不爱面子？又有哪个男人愿意被旁人指指点点？

　　李易只觉得大脑血液正以突破极限的速度逆流着，一触即发，而关烨虞果然完成了这最后一击，“对了，以后别跟我套近乎了，我看见你就想吐。”

　　黎舜在晚餐过后围着院子转了二十几个圈，依旧没找着乐子，最终决定出去逛逛，不逛则已，一逛就逛出了大八卦。

　　广场上的人比想象中要多，露天咖啡桌旁立着一男一女一小孩，黎舜挤进围观人群，暗自惊叹，A城是不是太小了？傻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给了关烨虞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直到关瀚川吓得哭了起来，方才回神，大步走过去，抱起惊慌的小孩凑近关烨虞的耳边，“怎么回事？”

　　“你看见的，我遇流氓了。”关烨虞撇撇嘴，散下头发遮住脸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皮包表面，一脸无所谓。

　　“怎么处理。”黎舜一字一顿说着，眼睛始终盯着李易。

　　关烨虞挥挥手，从黎舜手里接过关瀚川，“算了，就当撞上疯狗乱咬人了。”、

　　李易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掴了关烨虞一巴掌的行为有多傻逼，这是求人啊，求人不成还动了手，这事儿怎么办……
　　正欲上前解释却被旁边欠揍的腔调阻拦，“先生，你很烦诶。”

　　黎舜晚饭吃得有些多，于是胃胀。

　　推开眼前阻挡的手，李易很不耐烦，“你又是谁？没事找事管我干什么？”

　　“我他妈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老子现在气不顺，你别让我说太多话行吗？”黎舜一边擦着关瀚川脸上的泪痕，一边回头爆着粗口。

　　不得不说，在场所有人都被黎舜的怒喝吓到，人格转换得也太快了吧……太他妈恐怖了。

　　李易只觉得耳膜作响，刚要反驳就对上一双盛怒的眼睛，仿佛要迸出火来。

　　抱着关瀚川牵着关烨虞的黎舜很特别。

　　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好像一袭棉绒，轻轻地覆盖在皮肤上。细腻得快要化开来。

　　关烨虞小心翼翼地走在她身旁，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心尖上。

　　关烨虞很希望弄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这么轻信，为什么这么薄情，为什么要周揽这么多的不愉快……为什么到现在还会……动心。

　　“那玩意就是孩子他爸？”

　　“嗯。”

　　“真怂。”

　　“嗯。”

　　“没趣，我回去了。”

　　“嗯，再见。”

　　关烨虞面无表情地目送着黎舜离开，门关上的同时冲进浴室，随即将头埋进放满水的浴缸，耳旁一阵阵轰鸣，整个世界像被困在了锈死的潜水钟里，感觉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小到一个任人践踏的体积还在缩小，满目疮痍，无处可逃。

　　差一点就要昏厥，差一点就要窒息，关烨虞猛地抬头，一阵眩晕，睁不开双眼，仰望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满脑都是碰撞的身影，翻来覆去。这一切好荒唐，不会的，我怎么可能爱上你。

　　就像一幅画最开始的构图一样，太上不行，太下也不行，偏左不好，偏右也不好，平衡就是基本。

　　而她只是恰巧忘记保持平衡，于是一切都刚好地浸泡在警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