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聚散有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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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相互搀扶，找到附近一座破庙时，天色已经微亮。
杨康父子一起扶着欧阳锋在神像前一个蒲团上坐下，运功疗伤。杨康给儿子找了个蒲团，又给自己也寻了一个，他伸手去掸那蒲团上的灰尘，却被眼尖的杨过看见他手上伤口，一步抢上前拉住他手臂。
那伤口皮肉翻开、参差不齐看起来颇为骇人，杨过低下头，神色埋进阴影里，片刻间抬起头，坚定道：“爹爹，你在这里等我。”
不等杨康阻拦，他便出了破庙，一路往北奔去，竟是要循着他们来时的路回去。杨康追出庙门，杨过却已消失在密林里，他极为担心，又不能扔下重伤的欧阳锋不顾，待到转身回去，却突然想起，这破庙的来历。
这破庙其实与他颇有些渊源，也与欧阳锋脱不了关系，当年他为拜师手刃欧阳克，之后欧阳锋虽收他为徒，不过是要利用他来寻九阴真经罢了，就在这铁枪庙里，欧阳锋伤了他一掌，要不是黄蓉，恐怕早已死在这人掌下。没想到，如今变作了这般友爱互助的关系。若论及此，自己此番际遇，也算是拜他当年一掌所赐，杨康苦笑一声，终究还是只能把过往放到一边。
当日中夜，杨过仍未归来，杨康在庙里寻了烛台，点上残烛。欧阳锋躺在几个蒲团上，昏昏欲睡，他受伤颇重，日间咳嗽得厉害，杨康不懂医术，只能在林子里逮了兔子鸟儿烤来给他略作充饥。
一阵熟悉的脚步由远及近，杨康惊喜地坐起，有人推门而入，叫道：“爹爹，爸爸，我回来啦！”欧阳锋哼了一声，杨康上前，想要斥责他，又见他兴高采烈从怀里取出七八个馒头，递到他手里，道：“爹爹，快和爸爸一起吃吧。”那斥责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分给欧阳锋几个，自己留了两个，杨过站在一边，仍往怀里摸着，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瓶子，递给杨康，道：“这是我从郭伯伯那儿拿来的药，可恨郭大婶的药丸藏得十分隐匿，过儿找不出来。”
杨康接过那被捂得温热的药瓶，心中发酸，拉着杨过，看了他好一阵，没出声，最终只是将他搂在怀里，喃喃道：“你是个好孩子……”杨过依在他胸口，小声道：“爹爹，我不想回去。那个郭大婶不是好人，她问我你在哪里，我没有告诉她。”
原来杨过见爹爹、义父皆是重伤，便打起郭靖黄蓉的主意来，他跟随两人几天，知道他们带着金创药，黄蓉手里还有种极妙的疗伤仙丹，就想为爹爹义父偷回来，只是黄蓉为人极为警惕，更猜到杨康、欧阳锋恐怕正是为他而来，金创药也就罢了，九花玉露丸决计不肯被他偷去。她初见杨过时极为愤恨，郭靖却很高兴，大约是对杨康的爱屋及乌，他待杨过也十分好，黄蓉看来只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人。
杨过少年时颠沛流离，对他人好恶极为敏感，早觉察出黄蓉对他的厌恶，对她也极讨厌，他偷了药，回到庙里便不想再回去。
杨康正要答话，欧阳锋却突然开口，他刚吃了几个馒头，精神一振，问道：“他们在那儿？”杨过一一说了。
欧阳锋道：“你不回去，他们怕倒要找来。那姓郭的吃了我这一掌，七日之内难以复原。他媳妇儿要照料丈夫，不敢轻离，眼下咱们只担心柯瞎子一人。他今晚不来，明日必至。只可惜我没半点力气。唉，我好像杀过他的兄弟，也不知是四个还是五个……”说到这里，不禁剧烈咳嗽。
杨康听他提起这事，五味杂陈，说道：“老先生，我虽然武功不济，到时候也要奋力一战，绝不让那柯镇恶占了便宜。”
欧阳锋冷哼一声，道：“你这小娃娃，说起大话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他虽然态度不佳，说的倒也是实情。杨过坐在地下，手托腮帮，小脑袋中刹时间转了许多念头，忽道：“待我在地下布些利器，老瞎子若是进来，可要叫他先受点儿伤。”于是在供桌上取过四只烛台，拔去灰尘堆积的陈年残烛，将烛台放在门口，再虚掩庙门，搬了一只铁香炉，爬上去放在庙门顶上，“这样便好了，你们打起来也轻松些。”
他又四下察看，想再布置些害人的陷阱，杨康忙拦道：“够了够了，这些已经够了，你快给自己找个藏身之处，要是柯镇恶来了，也能躲起来。”
杨过抬头见东西两边偏殿中各吊著一口大铁钟。每一口钟都是三人合抱也抱不起来，料必重逾千斤。钟顶上有一只极粗的铁钓，与巨木制成的木架相连。这铁枪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但巨钟和木架两皆坚牢，仍是完好无损，便道：“老瞎子要是到来，我就爬到钟架上面，管教他找我不著。”
杨康想了想，正要为他寻一件防身利器，忽听大路上笃、笃、笃的一声声铁杖击地，知道柯镇恶到了，忙催促杨过躲起来，他正要吹灭烛火，又想起柯镇恶眼瞎，熄烛倒是并无必要。但听笃笃之声越来越近，欧阳锋忽地坐起，要把全身仅余的劲力运到右掌上，先发制人，一掌将他毙了。杨康也躲在庙门后，只等他进来，便要使九阴白骨爪取他性命。杨过将手中烛台的铁签朝外，守在欧阳锋身旁，心想我虽武艺低微，好歹也要相助爹爹义父，跟老瞎子拼上一拼。
柯镇恶在铁枪庙前，听见庙里有呼吸之声，知道欧阳锋必然在内，大声叫道：“老毒物，柯瞎子找你来啦，有种的快出来。”说着铁杖在地下一顿。欧阳锋只怕泄了丹田之气，不敢言语。
杨康一想，出声应道：“柯师父，你还记得我吗？”
柯镇恶听见他声音也是大惊失色，昨夜他从屋顶摔下时，杨康尚未现身，两人这一交错，柯镇恶并不知杨康原来未死。他与杨康略有交集，即便对他身世稍有同情，也是厌恶居多，又知他正是伤害自己五个兄弟的始作俑者，心里更是恨极。
“既然你二人都在！今天就一并替我兄弟报仇雪恨！”他举起铁杖撞开庙门，踏步进内，只听呼的一响，头顶一件重物砸将下来，同时左脚已踏中烛台上的铁签，刺破靴底，脚掌心上一阵剧痛。他一时之间不明所以，铁杖挥起，当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将头顶的铁香炉打了开去，随即在地下一滚，好叫铁签不致刺入足底。那知身旁尚有几只烛台，只觉肩头一痛，又有一只烛台的铁签刺入了肉里。他左手抓住烛台拔出，鲜血立涌。此时杨康从他背后袭来，抓上他头颅，却被铁杖一挡，弹了出去。柯镇恶此生最恨，一个是欧阳锋，另一个便是梅超风，杨康是梅超风弟子，此时使得又是九阴白骨爪，不免激得柯镇恶出手再不留情。
杨康虽使得九阴白骨爪与摧心掌，内功却实在不济，二十几招里便已落了下风，他牢牢抓住柯镇恶胸口，左手扭他腰间，忽然触手坚硬，急忙抓起，竟是一柄尖刀。这是张阿生常用的兵刃屠牛刀，名虽如此，其实并非用以屠牛。这刀砍金断玉，锋利无比。张阿生在蒙古大漠死于陈玄风之手，柯镇恶心念义弟，这柄刀带在身畔，片刻不离。杨康这时借着身法灵巧，拔了出来，左手弯过，举刀便往敌人腰胁刺落。恰在此时，柯镇恶正放脱铁杖，右拳挥出，砰的一声，将杨康打翻出去。杨康胸口疼极，挥手将尖刀往敌人掷去。柯镇恶听得风声，闪身避过，只听铛的一声，钟声嗡嗡不绝，原来这把刀正掷中殿上的铁钟。杨康这一掷虽然无甚手劲，但因刀刃十分锋利，竟然刺入铁钟，刀身不住颤动。
杨过站在钟旁，此时钟声未绝，柯镇恶似是一时听不出杨康呼吸所在，侧耳细辨声息。杨过瞧出其中关键，当即拔出屠牛刀，将刀柄往钟上重重撞上，镗的一声，将三人呼吸声尽皆盖过。
杨康起身要再出手，哪知柯镇恶耳音灵敏之极，虽在钟声镗镗巨响之中，仍分辨得出别的细微声息，听得杨康脚步移动，当下只作不知，仍是舞杖狂敲，待他走出数步，离钟已近，突然纵跃而前，挥杖在他头顶击落。杨康一掌击中他胸口，却也被他击中左臂，顿时疼得冷汗直冒，又给他一招“杵伏药叉”击中左肩，终于动弹不得。
柯镇恶受了杨康一记摧心掌，身形也是一晃，这时欧阳锋已蓄了劲力，趁着此时上前与这老瞎子缠斗起来，他虽重伤，但他武功深不可测，仍与柯镇恶激战正酣。柯镇恶大怒，叫道：“就算打你不死，累也累死了你。”
杨过见二人仍是缠斗，爹爹却已受伤倒地，时候一长，义父怕也必定气力不加，眼见情势危急，忽然心生一计，爬在钟架上双手乱舞，大做手势。欧阳锋全神躲闪敌人追击，并未瞧见，再兜两个圈子，才见杨过的影子映在地下，正做手势叫他离开，一时未明其意，但想他既叫我离开，必有用意，当下冒险向外奔去。
柯镇恶停步不动，要分辨敌人的去向。杨过除下脚上两只鞋子，向后殿掷去，拍拍两声，落在地下。柯镇恶大奇，明明听得欧阳锋走向大门，杨康萎靡在地，怎么后殿又有声响？就在他微一迟疑之际，杨过执起屠牛少刀，发力向吊著铁钟的木架横梁上斩去。这横梁极粗，杨过力气又小，宝刀虽利，数刀急砍又怎斩它得断？但铁钟沉重之极，横梁给接连斩出了几个缺口，已吃不住巨钟的重量。喀喇喇几声响，横梁折断，那口大铁钟夹著一股疾风，对准柯镇恶的顶门直砸下来。
柯镇恶早听得头顶忽发异声，正自奇怪，巨钟已落将下来，这当儿已不及逃窜，百忙中铁杖直竖，当的一声猛响，巨钟边缘正压在杖上，就这么一挡，他已乘隙从钟底滚出。但听喀、砰、碰、轰，接连几响，铁杖断为两截，铁钟翻滚过去，在柯镇恶肩头猛力一撞，将他抛出山门，连翻了几个筋斗，只跌得鼻子流血，额角上也破了一大块。柯镇恶目不见物，不知变故因何而起，只怕还殿中躲著什么怪物作崇，爬起身来，一跷一拐地走了。
欧阳锋在旁瞧著，也不由得微微心惊，不住口叫道：“可惜，可惜！”又道：“乖孩儿，好聪明！”杨过从钟架上爬下，喜道：“这瞎子不敢再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去看杨康伤势，听得欧阳锋摇头道：“此人与我仇深似海，只要他一息尚存，必定再来。”
杨康见杨过过来，勉力撑起身体，做出无甚大碍的样子。杨过道：“难道咱们不能逃走么？”欧阳锋仍是摇头：“这小娃娃与我受伤甚重，逃不远了。”他方才不过是危难之中勉力支撑，此时只觉四肢百骸都要如要散开来一般，实是一步也不能动了。
杨过急道：“那怎么办？”
欧阳锋沉吟半晌，道：“有个法子，你再斩断另一口钟的横梁，将我们罩在钟下。”
杨过道：“那要怎么出来？”
欧阳锋道：“我在钟下用功七日，元功一复，就能为这小娃娃疗伤，掀钟出来。这七日之中，那柯瞎子纵然再来寻仇，谅他这点点微末道行，也揭不开这口大钟。只要黄蓉这女娃娃不来，未必有人能识破机关。黄蓉一来，那可大事去矣。”
欧阳锋提到黄蓉，杨康心中一惊，又下定决心，朝杨过唤道：“过儿。”杨过立时低头，道：“爹爹，你怎么样？”杨康道：“若是我与你义父按这法子进了钟里，你可怎么办？”杨过道：“我也同你们一起进钟！”杨康摇头道：“不可。”杨过急道：“有何不可？”
杨康拉住他手，忽然问道：“你还记得你妈妈所说的桃花岛吗？”杨过狐疑道：“桃花岛？”他心里已隐约猜到杨康意思，自己却不愿承认。杨康知道不该如此，可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法子：“你妈妈说的桃花岛，就是你那位郭伯伯郭大婶所住的地方，她当年，便是要带你去投奔你郭伯伯。过儿……你郭伯伯是个好人，你一会儿回去，跟着他回桃花岛罢。”杨过面上大恸。欧阳锋也忽道：“这小娃娃说得对，你且随那姓郭的前去，日后我必来寻你。”
杨过看看义父，又转头见杨康微笑点头，他纵然再是不舍，也清楚自己留下不过是个累赘，当下一言不发，只按欧阳锋所说，用瓦钵装了清水，放在另一口仍然高悬的大钟之下，然后扶了欧阳锋和杨康坐在钟下。随后爬上钟架，斩断横梁，大铁钟落下，将他二人罩住。
杨过正要离去，又觉实在不舍，叫了几声爹爹，无人答应，他知二人在钟内听不见外边声息，只得作罢，走了两步，心念一动，又到后殿拿一只瓦钵，盛满了清水。将瓦钵放在地下，然后倒转身子，左手伸在钵中，依照欧阳锋所授逆行经脉之法，将手上毒血逼了一些出来。只是使这功夫极是累人，他又只学得个皮毛，虽只挤得十几滴黑血，却已闹得满头大汗。歇了一阵，扯下神像前的几条布幡，缠在一只签筒之上，然后醮了碗中血水，在那口钟上到处都遍涂了，心想若是柯瞎子再至，想撬开铁钟，手掌碰到钟身，叫他非中毒不可。
忽又想到，爹爹义父罩在钟内，七天之中可别给闷死了，于是用尖刀挖掘钟边之下的青砖，在地下挖了个拳头大的洞孔，以便通风透气。他对准钟底洞孔叫道：“爸爸，爹爹，我去了，你们快来接我。那口钟外面有毒，你们出来时小心些。”随即侧头，俯耳洞孔，只听欧阳锋微弱的声音道：“好孩子，我不怕毒，毒才怕我。你自己小心，我定来接你。”
他又等了片刻，仍是没有爹爹回音，心里略有些怨恨地离开了。
大钟里，杨康听得过儿走远，方才靠在钟壁微微喘息，低声朝欧阳锋道谢：“多谢老先生劝解。”
欧阳锋道：“他是我乖儿子，你道什么谢。”
杨康道：“我这伤也不知能不能好，若是有个万一……还望老先生你照顾过儿。”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聚散有期（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