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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戏外洞若观火戏内各自落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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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命终于在三日后如约而至,名头非常动听:孤念木亦恒一生为金尊国培育贤才,任劳任怨,因其思乡心切,允其携家归田。念其女才思出众且无所依附,擢升其为典学部女史,即日起入宫赴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人已经在外面候着,影儿扶起烟雨,脸上是急切的神情,询问出声。
烟雨手一摊,脸上扯出一个淡笑:“你不应该恭喜我们木家,虽少了一个当官的,现在又补上一个了吗?”真是前赴后继,这与战场何异。
“小姐”,影儿有点动气:“开始不是季先生留下你的吗?为什么到皇宫去任职?你不是说过……”说到后面影儿刻意压低了声音。
“祸从口出”,烟雨轻点影儿鼻子,后一脸淡然:“又有什么区别。”
“你真看得开,去皇宫也是修书吗?”影儿带些好奇的问到。
“真聪明”。烟雨一笑,不多解释:“可能修书的大文豪们缺了一个使唤丫头,我刚好识字就找我了。”
影儿真是拿她没办法,正要说话。
烟雨往门外看了看,拉住影儿:“不多说了,有机会我出宫寻你。”
影儿也握住烟雨,坚定的说:“除了群英会,我那也不去了。这木府我会好好守住了,直到你回来。”
烟雨忽然觉得说什么话都是多余,一改往日万事不在乎的态度,轻道:“我知道,你也要坚持。”
影儿抬起头微张着嘴,一脸的不敢置信。
只是一滴泪悄悄的从眼角滑落,像那些拼命想要隐藏的情绪,总有那么一个片刻让人欲罢不能。
马车哒哒的向那个不算陌生的方向驶去,在门口的影儿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挥手,没有洒泪。
途径沈府,因为长期无人照料,连门上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灰。
冬日里,万事萧条也属常事,但春日又如何呢?对于这些无人问津的宅子,不过是多了一些随意滋长的野草和来寻食但最终无功而返的野猫。
如同那些无人问津的记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也是各有不同,不过只是不同的荒芜罢了。
轻放下帘子。
……
皇上国事繁忙,侍从领烟雨直接到凤仪殿去见太后。
烟雨先是恭敬的一拜。
太后招呼烟雨上前,满脸疼惜的说到:“你祖母和爹娘倒也是遂了心愿,你这孩子也别太过伤感,以后只把这皇宫当自家罢了。”
“是。”烟雨低眉回到。
太后拍拍烟雨的手,似也满意,笑说:“本宫念你家人不在身边,本意是让皇上调你到本宫这来,但子程进言,让你去他的书房打点,我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也允了,你可乐意?”
“全凭太后做主。”烟雨已经不想去分清谁真谁假,既然反抗不了,任凭摆布也是情理之中。
“怎么改口了?”太后忽问到。
烟雨暗想不好,太后却忽然笑说:“你这孩子,我还真是合意。”
正当烟雨摸不着头脑之时,太后又开口:“从此往后,你在这宫里,就不是皇亲身份而是女官的身份,没想到你这孩子倒伶俐,一下子就知改口。”
原来是歪打正着。
“太后谬赞了。”烟雨笑又拜到。
太后颇为受用的点点头,道:“往后,你就在书房忙活,这边你也不用过来了,宫里人多嘴杂,在皇室,就更得按规矩来,有所为有所止,这些你可得记于心。”
“多谢太后提点,烟雨记下了。”
“嗯”,太后微点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
时候差不多,烟雨知告退了。
却在凤仪殿的门口遇到了子程。
烟雨,宁愿用“遇”这个词。
“我一直不知,你为何会应。”子程的面色,是百解。
烟雨只是一笑:“我想,我也该对你说,对不起。”
两人擦肩而过,再没有人回头。
……
烟雨就这样到了“天一阁”任职,说是工作,但是从第一天开始,她就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之前,她也到过天一阁几次,但完全是去玩玩,现在把这当做工作场所,确是不习惯。
好在第一天,子程的跟班顺儿也过来了,只嘱烟雨道,这里也没什么事,别人来打扫的时候她帮着看看,或者是那些修书之学士前来之时,登记一下书籍的出入,其他时间自己看看书、写写东西,打发打发也就得了。
烟雨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面上也只淡淡的应了。
心中不是不知道,这样的环境,也自是子程能给自己的最好。
据烟雨所知,这皇宫的女史倒也不在少数,大多是士家大族家的小姐,其中之首正是可在包含上书房在内的各书房自由行走的邱慕灵,再往下是专职上书房的女官,其下依次还有皇宫总藏书阁、各主子藏书阁、各殿的司文女官等。
女史都统一住在文栖殿内,吃穿用度自然是按等级评定,但总体来说,福利也是不错的。
烟雨分到了一个独立的房间,还有一个服侍丫鬟,唤作阿珠,手脚勤快,倒是话不多。
初到皇宫,烟雨还有些不适。
但没过两天,却也适应这样的生活。
每天早上从文栖殿出来,到天一阁。天一阁几乎没有人来,连子程也一次未露面,子若和子珊在第二天来坐了坐,彼此却似生疏了,没说什么就走了。
烟雨乐得轻松,专心做一个书虫,顺便写写剧本,到点了就回文栖殿,吃完饭睡觉。各个女史话不多,但烟雨却觉得,别人对于自己过于客气,她只当是这里人都如此。
到了第四天,天一阁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但在烟雨心中,这“不速之客”形容自己也许更加恰当。
烟雨起身,招呼:“邱小姐。“
邱慕灵点点头,淡然回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待在这里,我们就互称名字吧,方便。”
烟雨点点头。
邱慕灵没有食言,她果然一直待在这里,作息时间基本与烟雨无二。
谁又能想到呢?这样的两个人竟变成了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然后在一起待一整天直到闭眼休息。
所以,生活呀,有时就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烟雨觉得没多大所谓。在她心中,虽慕灵似总存与自己竞争之心,后来,两人也有些摩擦,但她也从未将慕灵放在敌对的位置上,且慕灵虽心高气傲,但抛却那些个别样情绪,慕灵一直是一位让人赞叹的女子。
“我搬到天一阁来,只是纯粹帮子程,将他心目中的书典修整成功。”这是第一日来时,烟雨正看着下人搬邱慕灵的书稿札记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邱慕灵走到烟雨旁边说的一句话。
她在向我解释吗?烟雨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只“哦”了一声。
邱慕灵似思量了一下,还是说到:“这是皇上许我的一个要求,用到这上面我觉得值了。”
邱慕灵虽与自己说话,但烟雨不会臭美到她是在向自己示好,但这话,烟雨没有接,只是看着忙进忙出的人,在一旁不做声。
“你的呢?”半响,邱慕灵问到。
“我的?”烟雨有点费解,后淡然道:“失效了吧,我也忘记提没提要求了,应该是提过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而这沉默,不仅仅是开始,也是过程。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一起回文栖殿。
看到进来的两人,文栖殿的女史们都端正的拜了起来,态度只是下级对上级的恭敬,倒也无献媚之色,烟雨忙退到一边。
第二日,烟雨和慕灵一同回天一阁。
行在路上,烟雨忽问到:“我见到你,是不是也要拜一拜才算合规矩。”
慕灵止了步,转过头不语,脸上竟是淡淡的笑意,但最终只是说了三个字:“不用了。”
慕灵来了之后,烟雨才终有了工作的感受。
慕灵列了一份长长的单子,上面注明了当前大典修著的进程,其中,包括在当前时期需查的资料、著作重点、出处备注、实例求证等,方方面面都罗列详细。
之前在天一阁见过的几位大人也经常过来,不过他们只是过来商量需讨论的部分和确认进程,绝大多数时间,天一阁都只有邱慕灵和烟雨。
慕灵也给烟雨分配了工作,但毕竟烟雨对这些不熟,起初,也有很多不知如何处理,好在慕灵就在她的对面书桌上,向她请教,她一定事无巨细的跟你讲明白,不摆架子也不会不耐烦,但除了第一天的几句题外交流之后,两人就从没讨论过和修书无关的话题。
两个人基本上是全天都待在天一阁中,慕灵对修书表现出了极大的热忱,让烟雨觉得自己在白天看书时打个哈欠都是对她的侮辱。
相处一些时日,倒也培养出了一些默契,不知为何,烟雨却觉得,自己似渐渐真正认识了邱慕灵。
她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女,但究其成绩,也许有一点是谁也比不上的,那就是她的态度。
烟雨做事喜欢想一出是一出,说好听是思维活跃,难听就是散漫惯了。
但慕灵在做事时,是一个心无旁骛之人。在她看书时,她似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当她沉下心去,外面跟她全没有关系,她不关心也不在意。
跟她相处,她不冷漠更不热情,只是淡淡的,闲话少说八卦更不沾边,你的任何事她也不追问,如水一般。
这样的慕灵,竟让烟雨忽然想到了现代的女科学家。
时间就这样往前移。
……
一日,两人从天一阁出来,准备回文栖殿,却听见墙那边有两位女子的声音。
“过两日就过年了,这些女官们可以回家,可真是命好。”一位声音稍显低沉的女声说到。
“是呀,哪像我们命苦,一年才有一次亲人探视的机会。”另一个女子声音略尖。
“人比人,气死人。谁叫我们是宫女,他们有那些个有钱有势的爹,让他们混个官当。”
烟雨微转过脸,看到邱慕灵眉头明显皱了皱,但却没有做声。
“这话你可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我听宫里年纪大的姑姑说的。这女官呀,十有八九都是到宫里来混混,出去也嫁达官贵人,其中好的,说不定就一跃成为皇子妃,做宫里的主子。而且,这些官女在这宫里来任职再出去的传统,水可深着呢。”听到着,邱慕灵的眉头凝得更深了,正要提脚过去,却在下一句响起时停了。
“这倒是真的,听说咱这天一阁新来的那位,可是二殿下看中的。”
“那邱掌书呢?我看不太可能吧。”
“这我也分不清,想也奇怪。这天一阁,木姑娘没来之前,二殿下一般都在这里。这木姑娘来了有半月,殿下可一次都没有来。”
“死妮子,想什么呢?”
“是真的”,那女子还似压低声音:“听说这天一阁有些名堂。”
“你听到些什么了?”
“有一日,听到守更的人说,这晚上,天一阁灯常亮着,但却不见有人登记进去。”
……
邱慕灵一个转身,走了。烟雨面无表情的跟上。
一路照例无语,回到文栖殿,今日气氛似比以前热闹,许是要回家的缘故,看到邱慕灵进来,一个个倒是住了嘴,向慕灵拜了拜。
邱慕灵点了点头,二话没说,自己进房了。
其他女史对烟雨笑笑,又继续她们的讨论,烟雨也进房了,但心中却有些不能平静。
第二日,烟雨觉得外面闹哄哄的,被吵醒之后,反正也睡不着,起床一看,才知其他的女史已经打点好行装,只等宫门一开就回家了。
烟雨不知自己还有何被差遣的,只一个人用过早餐到了天一阁,没想到慕灵今日竟比自己还早,已经开工了。
上司都这么兢兢业业,烟雨当然也马上进入状态。却说这年还未过,但气候却有回暖的迹象,天天的阳光普照,冬日的萧条已寻不着太多的痕迹。
“你看这个景色,晴空万里,波清叶新,真是让人心里高兴,但这个世界,就算美好,也让人觉得又爱又恨。“慕灵站在窗边,幽幽的说了一句。
烟雨和慕灵相处久了,也学会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邱慕灵何时起身到窗户边上,她是完全不知道,但好歹这句话是听进去了。
烟雨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激动,这可是相处半月以来,慕灵第一次对自己提起修书之外的话,不确定的向四周看了看,确定了这里只有自己和慕灵两个人。
慕灵已然回过头,但眼神却不是往日的淡然,而是烟雨从未看到过的疑问。
烟雨完全确定,想想,正色开口:“我是这样的,当你觉得世界美好的时候,你就对着镜子笑笑,当你觉得世界可恨的时候,你就给自己一拳。”
“呃?”慕灵显然觉得烟雨的话,需要时间消化。
“我这个人比较怕疼,所以一般选择对着镜子笑笑。”烟雨认真点点头:“是的,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慕灵的脸上竟浮现了完全的笑意,这是烟雨在她脸上见到过的最盛的笑容。
“你是不是担心别人都被惊艳到了,所以你才不常笑呀?”烟雨纯属好奇的问到。
慕灵完全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过了好久才止住。
烟雨有些纳闷,这反应也有点夸张了。
过了半响,慕灵神色恢复平静,但眉眼不是往日的淡然,却带些追忆的姿态说到:“我六岁被当今皇上封为才女,与皇子们一起听学。”
烟雨摆正姿态,认真聆听。
“不仅如此,我还与诸位皇子、公主受到相差无几的待遇,在进学堂的第一天,我就对子程上了心。
他自小性情温和,若是风也是春风,吹面不寒。但我真正喜欢上他,却不是因为他笑得让人如浴春风,而是看出他的笑,温暖得了别人,却温暖不了自己。我暗下决心,要帮他找到真正的自己,但这却是我唯一对自己食言的事。”邱慕灵说到这,语气中有些掩饰不了的黯然和无奈。
忽然,她的音调又略上扬,带些笑意:“没想到你却完成了,开始我是嫉妒你,但后来,我真心觉得,应该感谢你。”
想起为了子程去木府寻烟雨一事,慕灵却是想通了。是呀,如果不是子程,其他人,我也是不会嫁的,我们都不能代替别人去思考。
烟雨听到这也站起来,但她却不想提到子程,她与慕灵之间,子程从不是问题。
烟雨脸上浮现真诚的笑意:“慕灵,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觉得,一个人如果真正了解你,就没理由不喜欢你。”
“我相信,”邱慕灵的脸上竟也会有带些俏皮的神情,但她似乎愿意提子程。
“也许子程忘记了,他曾对我说,他的心愿就是将四海文字整修成大典,而他需要我的帮助。我清楚的记得那时我的回答:以生为吾志。
现在,我一个人完成我们共同的梦想,就算他忘了,就算他不在乎了,我也会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喜欢自己。”
邱慕灵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激昂,而字里行间的斗志、悲壮还是喜悦,却真让人不可分辨。
因为,知道你还在坚持,所以,我从未放弃努力。就算,已经没有了我们。
烟雨有些怔仲,有些感慨,嘴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场戏,困了多少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只是戏外的洞若观火,戏内的各自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