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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part61 ...

  •   【壹】
      浅川勉勉强强坐到长椅上,按了按太阳穴,起身跟着迹部出了医院。外面只有一辆车。
      迹部坐在她身边。她双手捧着蛋糕像松鼠啃松子一样很快安静地吃掉了。他递来一张纸巾,她轻轻说了句谢谢,这时候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他于是又递水来。不讲话,但是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握着瓶子看窗外,街灯飞快向后退,相仿的树层层叠叠,若是店铺关门,街上没了行人,电台关掉,车灯孤零零照出去,只有冷冰冰的指示牌和红绿灯,就是这么开下去的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目的地,连开下去的勇气都会丧失。
      她觉得身体很累,但是头脑清醒,不愿意闭上眼睛。她看着街边一家三口在路上走,忍不住一直回头看直到车子开远。就是在亚久津出事的这样一个夜晚,她突然很想念去世的父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理由。但是,假如他们仍然在的话,现在肯定是他们来接自己回家,回家之后,也会陪她唏嘘,给她安慰,第二天让她捎上营养的食物带给受伤的朋友,告诉她进病房的须知。如果有他们在,她会定心更多。
      这样想着,满眼所见竟然都只有携手逛街的一家三口了。她掩饰不住神色里的羡慕,紧紧盯着他们走远。想了想,又把口袋里的钥匙环掏出来,即使很干净也还是抹了抹,好像这样会对病房里的那个人有什么益处。
      是迹部突然开口的。虽是突然间开口,但并不突兀:
      “第一次同坐一辆车。”
      她想了想,说:“嗯。”
      “以后上学也一辆车好了。”过了一会他这么说。
      “嗯?”她一下子抬头。这一次他也看过来,霓虹灯路灯车灯闪烁,多少或寡淡或夺目或单调或繁杂或孤寂或缤纷的光从车两边呼啸而过,很多人都说,每逢这种时刻,对面的人的脸都被打上朦胧光晕,看不清神色——不是的,这个时候,她其实把他看得很清楚。从他宽阔光洁的额头,到唇齿张合的下颚,每一分每一处都看得很清楚:“母亲也有这个意思,要来问问你。以前还没公布消息的时候才坚持分开坐的不是吗。”
      “是这样的。”她抿抿唇,“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那么……”
      他继续看着她,面上带笑,好像知道她会说什么。
      “以后就同坐了哦。”她伸出手。
      不是要握手,“再来个蛋糕。”
      “啊嗯?你胃口这么好。”他微微诧异,“你很瘦。”
      “我还会运动的嘛。说起来,早饭以后除了饮料就没吃过别的了。”
      “也是,今天看比赛怎样了?”
      提到亚久津她有点失落,还是替他高兴:“就是进医院的那个朋友。冠军哦。”
      “冠军?真不错呢。”他避开了受伤的话题。侧着头看风景,突然歪回来说,“是不是忍足?”
      “哈?”她顺着他刚才视线看窗外。
      果然是忍足,一边走一边笑语晏晏地对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浅川警觉地观察了一下,有两个女生,但是一个也不是英子。这两个人她都没见过。
      察觉到她的意外,迹部解释说:“一个是他姐姐……”
      声音顿了顿:“还有一个,应该是以前的同学。”
      “哦。”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明白啦。以前没见过。”
      “嗯。”他就此不再开口。

      第二天她打了电话给千石,然后一早就去了医院。亚久津头被缝了12针,戴了个头套,像水果外面套的网兜。打了破伤风针,每天吊消炎点滴。因为头部血液循环较快,估计一周可以拆线,但是拆线后再过两三天才能洗头,还不能洗得太仔细。
      浅川去看他的时候,把那串钥匙重新给他。他妈妈看到未接电话后立刻回拨过来,然后赶到医院陪夜。亚久津不愿意多解释什么,只说自己摔了一跤。浅川和千石在医院碰到,带了点心到住院部,是这个早上第一拨,后面还来了许多人,亚久津嫌烦,不让进来。
      他受伤并不抱怨。同伴们通宵彻查的结果是他受伤是那个凶手的乌龙,本来砸的是蹲下去吐得一塌糊涂的那个小头头的一个名声不好的朋友。一个有钱的受欺负的小老板,派了个混混去砸人,结果事到临头胆怯,天色昏暗,看见小头头出来,以为身边那个高个子就是被害人,没看清楚是谁就砸了,砸完就逃。结果是老板和混混都被教训一顿,又掏了住院费。亚久津不要,头头只好去把话和他妈妈优纪说清楚,又加恳求。优纪知道亚久津不想让自己担心,也只好装作不知情。
      但是,摔了一跤缝了12针也太扯了吧!浅川忍俊不禁望着病床上黑着一张脸的亚久津,听见千石小声说了句“我真不能想像你怎么摔的”。
      亚久津果然脸色更加难看。对浅川说:“别过来!”
      “啊?”
      “他意思是头没洗,怕有味道。而且要一个多星期不能洗头了,哈哈。你要发霉了。”被亚久津剜了一眼。
      亚久津头被套住,得一周以后拆线,发型也毁了。他很随遇而安地躺在床上吊针,碰上这么个乌龙却没发火。套头的造型有点搞笑,配上一副憋闷的表情,一张臭脸,护士小姐进来都很紧张呢。
      浅川听千石和亚久津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亚久津说除了没法洗头外嚼东西的时候也会有点疼,隔天还要换药。幸亏机车赛结束了。看电视上的漫才,他一笑就牵着伤口。千石出去买饮料的这么一小会还得瑟说搭讪到了女生,受到两个人共同的鄙视。
      有人来了,亚久津要赶人,结果是赛车队的,于是浅川先走。
      她走之后,亚久津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怎么高兴地望着窗外。

      周一浅川同迹部一道去上学,一起下车,被班里同学看到。迹部去晨练之后,大家还挺吃惊地说:“现在一辆车了啊。”
      明樱依旧挤眉弄眼:“怎么,想通了?”
      浅川从包里往外掏作业:“有什么想不通的,最想不通的时刻都过去了。”
      明樱疑惑地看着她:“感觉你今天说话口气怪怪的。好像很埋怨的样子。”
      浅川抬头:“有吗?”
      她今天来的时候依旧看见忍足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有说有笑。虽然上次她没看清,不过还是能确定这个女生不是他姐姐。
      这应该算是一个很令人想不通的时刻了。难道英子又要步梨华后尘了吗?她有点担心地朝那张桌子上望过去。英子还没有来。
      课间,消息从F组传来。好比浅川临时转到冰帝一样,F组也有一个临时的转学生,开学一个多月才来。这个女生和忍足侑士关系甚是熟稔,对冰帝的情况也很清楚,恰好今天英子不在,忍足同进同出的女生又换了人。
      英子和合唱队出校比赛了,日期没有定在周末,反而定在上课时间。她没有看见这些,不知道是好是坏。忍足虽然和那个女生走得近,但是肢体语言没有那么丰富,明樱说观察结果就是:“ともだちいじょう 、こいびとみまん。”友达之上,恋人未满。
      【贰】
      ——当日子完了,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将看到我的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明樱提笔在试卷上写下名字。每组左边一列的人留在教室,右边一列的人去化学实验室考试。这是英语老师的主意,本意是本着“考试当平时,平时当考试”的原则,尽早熟悉高中升学考的一切规定。后来,所有科目的老师都从善如流,以至于学生们每次考试都自觉地出去,今天左列,明天就轮到右列,自觉得很。恰好办公室里新来几个实习老师,就轮流去实验室监考,带着帮其他老师批改的作业,从考试开始批到结束,也相安无事得很。
      化学老师一脸严肃地站在讲台上。这个女老师做事效率奇快,以至于实习的化学老师都没有本门科目的作业可以批改。实习老师除了跟着专职教师听课,其他时间自己实习的科目已经被无视了,理科眼镜男就整天苦哈哈地抱着英语答题纸机械地扮演扫描机器,眼花缭乱地应付着选择题。这里的批改方式是对的打圈,错的划掉。
      浅川去了化学实验室,明樱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答题,余光瞥见隔着走廊的迹部景吾腰背挺直一丝不苟地坐着,她就更懒得动弹。有时候就是这样,满教室的人应付作业奋笔疾书的时候,她却死活提不起精神,硬是把作业拖拉到回家做为止。
      “很影响A组形象。”小景同学曾经这么说。
      “你又怎么了?”浅川曾经担心地说,“被忍足刺激了?不是吧。”
      “哪能啊?你小看我。”她哼哼,“忍足?谁啊?”
      “你……果然有问题。”
      “我跟你开玩笑呢。”她继续哼哼,“他有什么好关心的,关心来关心去结果都是一样的……”看见浅川一副“你果然关心他”的表情,她接话说,“……我早就悟出这个道理了。”

      是的。记得那次参加订婚宴,她在露台那里对一个小姑娘伸出了援助之手,没多久忍足侑士就找了过来。
      说什么要和她谈什么的。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还好吧?”
      好得很。她说,你也好吧。
      他点点头,好像刚才没出口的话就要到嘴边了,结果有人路过,他们明明什么也没说,还是觉得很尴尬。那个时候忍足还在和梨华交往,他什么都没说,折返回去。明樱觉得之前他的行为还挺有风度的,拦下她谈判时也还是挺有气势的,怎么话到嘴边居然还可以溜回去呢?
      他走之后她还留在露台,想着刚才那个小姑娘不晓得去了哪里,想去找找,但脚又很疼,找到了,混在小孩子里面又能说什么呢?
      凭栏站着,懒得把高跟鞋卸下来,这个高处不胜寒的时刻,那个小姑娘又出现了。
      “明樱姐姐。”
      “咦?你怎么又出来了?”
      “我刚才也没走多远。”
      “耶?”她想起来刚才路过的人,“是找你的?你怎么不过去?”
      “因为我还有话要问你。”她眨着眼睛。
      难道她刚才是躲起来让人找过来,顺便把忍足侑士支走了?这小姑娘点子忒多。她在这个岁数还是真正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呢。
      “好吧。你要问我什么?”
      “你是不是和忍足哥哥分手了呢?”
      “是啊。”她无谓地耸耸肩,“怎么你也关心这个问题。”
      “是不是你先提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真的是一个小女孩吗?嗯?真的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天,怎么你也这么问……”她抚额,“首先,这好像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做?”完全无视,不依不饶。
      “说了你会懂吗?说真的。”她蹲下来,平视她,“你会懂吗?”
      “只要你说最根本的理由。懂不懂是我的事情。”
      “说不说也是我的事情。这是隐私。”
      “那我去问忍足哥哥。”
      “去啊。”正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还有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你有错!”小姑娘昂首挺胸,眼睛里没有泪,义正词严地指责她,“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没有好好结束感情。没有双方中任何一方出轨的前提,你却草草提出了分手,并且不说理由,不讲道理!忍足哥哥对你那么好,你都当作应该的,无视他的好,对他不理不睬不管不顾!你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对你好吗,被你伤害的人也应该体谅你吗?你没有理由就说分手,别告诉我是你无聊!”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明樱瞪大眼睛望着她,渐渐发现她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冷淡与不屑,又变得挑剔和鄙夷:
      “你太自私了。”顿了顿,“刚才的事,谢谢你。”非常轻描淡写地说完,提着裙子就走了。
      明樱蹲了一会,双脚麻木地站了起来,因为站不住,手一下子撑在露台栏杆上,很疼。
      她眯起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望了望忍足侑士出现的方向。
      “你说得对。我就是自私。”
      有一个不可能说出口的理由,所以没能好好地结束感情。没有人犯错,还是很生硬地提出分手,草草了事。害怕,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和其他人,所以不说理由,因为不敢说理由,不讲道理,因为其实也没有道理。他对她好,她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回应,以为无视他久了,不理不睬不管不顾他久了,他就会很生气地拂袖而去。她从不敢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对她好,至少忍足侑士不应该,她害怕他体谅她,因为这样他就真的会离开了。
      但是幸好,他好像不是那样独自舔舐伤口的人,而是很能死缠烂打。就这样揪住她要她把话说清楚也好,这样她也不能逃避责任,消极对待,必须时刻想起自己还欠某人一笔账永远算不清。哪一天,他也默不作声地从她身边经过,就好像躲债的人突然不被追债了,是债主太累了,干脆不要纠缠于那笔钱了,那么她还会良心不安的。夜深无人的时候,也曾辗转反侧,也曾彻夜难寐,既希望他忘记,又希望他不要忘记。
      像现在,这个时刻,凉凉的东西顺着面颊滑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也许是刚才的女孩子还没奚落够又折回来,她赶紧用力抹了抹脸转回去:“怎么,还没说够吗……”
      忍足侑士站在她面前。
      她担心他听见刚才的对话,紧张起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半分钟沉默,呼吸近在咫尺。她脑海里百转千回,准备好他哪怕最最刻薄的嘲讽,就这时候他突然笑了笑,接话说:“嗯。你妆花了。”
      【叁】
      ——时间经过就是一种不可挽回的事。

      周二,英子回校上课。出乎意料的是,她与转学生的关系很融洽,并不排斥她与忍足一同出现。好像天生就很合得来一样。
      明樱有些遗憾地说,英子太不计较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也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她活得乐观,无忧无虑。坏处是这样显而易见的危机,人人都在担心,她却乐天地全盘接受。她一点也不抱怨那个新生分走了男朋友一定的时间,反而热情地张罗着。
      因此那样的三人行一出现,每个人的看法都变了。
      中午午餐的时候,忍足和英子两人一起。周围人觉得他终于收敛了。
      那个女生却端着餐盘走到他们那里,三个人一桌。群众们纷纷抱不平。之后发现英子和她聊得有声有色,倒是把忍足晾在一边,表情无可奈何。两个女生越聊越投机,到最后忍足端着盘子去了网球部众人同桌进餐的地方,很是失落地说,他已经插不上话了,她们彻底无视他了。
      此后一整天,与英子形影不离的不是浅川也不是忍足,一直是那个女生,这让所有人大呼看不懂。
      放学的时候,英子说要和F组新同学一起走。明樱道,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呢。英子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停顿,然后笑着点头回答说,确实是一见如故吧。
      明樱在花园那里等浅川,低头玩手机,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见忍足经过。他也看见了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发现他非常柔和地朝前方一笑,那里有等着他的英子,转回来对她说,“再见。”
      “拜拜。”她握着手机挥挥手。
      他颀长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上,直至不见,不见时她才知道自己望得头颈发酸,眼睛发刺。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给了她一个再见的许诺。但是,她已经后悔了。从发现自己后悔把他推开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在后悔。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醇厚的不甘和酸涩,在看见他这样的笑容时更甚。她知道,这种温柔不再属于自己,从上一刻起,从某一刻起,从那一刻起,它易主了。
      真贱。她想,明明口口声声说不要了,丢掉以后却觉得舍不得,又死要面子,现在它放弃了原本的意志,遵从她原来希望它走的那个路线,踏踏实实地准备演好那个她原先认为非常满意的剧本,她却后悔了。这不是自找的吗。真贱。人家本来就该这么做了,后续给你的执着都是上天的恩赐,你早就决定狠狠挂上那个电话,拒绝蜜糖一样的挽留,为什么唯唯诺诺地骗自己说等会就收线,直到发现后悔当初的决定,胆战心惊地想开口回应,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对不起,打错人了”。
      能怪别人吗。这时候该抽自己一巴掌才对。
      她神经质地攥紧手机,在心里说,你今天唯一做得对的就是在他说再见的时候说拜拜,给自己不再再见的心理暗示。以后一直都要这样才好。她打了个电话给浅川,说,你先走吧。
      浅川没有经过花园,不知道她在那里。和迹部一辆车离开了。
      明樱又给司机发短信说她会自己过来的,让他等着。拐杖搭在长椅上,她觉得现在很累,没有力气带着自己离开。她想,她得再坐一会,再冷静一会,等到暖度和热度挤牙膏一样慢慢回升上来,她就走。
      但是,好像很难实现了,就那么一会会而已,天色逐渐暗沉,而且越来越冷。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雨点雷厉风行地打了下来。很大颗,打在脸上发疼,她知道石膏不能弄湿,赶紧趁着雨势变大以前就近赶到一幢建筑物的底层。抬头一看,居然是图书馆侧门。这个点已经闭馆了,经过的人非常少。她打开手机要让司机过来,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关了机,重新开机却怎么也办不到了。肯定是没电了,在自己试图冷静的那一会儿。
      现在,没人发现她,发现了也很难帮助她离开。她该怎么办?想要到达可能还有人的教学楼或者学生会,都要穿过露天的路,仅仅几十米之遥,原本迅速跑过去轻而易举,如今却难于登天。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手机放进口袋,低头审视了一下石膏,基本没有异样。现在怎么办?等着有人来?还是安保巡逻?那要到七点。司机会找来吗?也许他根本以为她不在学校。
      她举目无援地望着逐渐变大的雨势,稍稍后退一些,站在醒目的地方,依旧指望有人出现,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极其渺茫。她发誓,下次哪怕是出门遛狗也要带雨伞。虽然她家没养狗。
      她祈祷这只是雷阵雨。雨停后她将以拄着拐杖的人能达到的最大速度赶到校门口。

      浅川看街景,看着看着路人们都抱头狂奔起来,她不知道明樱在哪,不过看她笃定语气应该好好待在学校里。如果没带伞的话,应该会打电话吧。手机好好地躺在包里,不出声,她没有多想。

      明樱抱臂站着,雨点顺风洒进来,她只好往走廊深处避了避,这下更没人能看见她了。叹息一声,打算席地坐下,地面又太凉,打着石膏坐下站起也不方便,只好作罢,干站着。已经冷得有点发抖了。

      英子说要和新朋友一道去一家店,忍足送她们一段路就原路折返。刚刚坐上车,天色就不对劲了,很快雨下起来,还伴着雷声,没多久街上就快没人了。司机把车开得更快些,雨刷器不断来回,忍足伸展胳膊腿换了个坐姿。

      英子和新来的女生两个人都没带伞,嘻嘻哈哈地坐在冷饮店临街的座位上,等着司机来接。忍足应该上了车吧?她自言自语。当然了,怎么说也已经开出不少距离了。对面的女生看着窗外回答,然后欢呼一声,车来了。

      明樱越来越冷,贴着墙站立,分给它自己的重量,也得分享它的冰凉。手表上时间才五点多,该怎么办?墙壁实在太冷了,她挪开一步,瑟瑟地看着身边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不知所措。

      浅川皱着眉头听见手机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为您转接语音信箱”的提示音。怎么关机了?该不会没电了?周围应该有人吧。到底带伞了没有呢?

      车越开越快,像是疲于奔命一般,在红灯前停下。忍足摆了个动感光波似的造型,一只手撑着另一只的肘关节,低头沉吟,抿着嘴唇。窗外打了道闪电,以鼻梁为界限,他的脸一半照得透亮,一半处于阴影。

      明樱被滂沱大雨折腾得快要发疯,已经将近二十分钟了,什么人都没有。手机居然节骨眼上没电。真的要困到七点吗?她听着天边轰隆隆的雷声,一声响过一声,雨点也越来越迅猛。早知道刚才就多走几步了,那时候雨势还没这么大。不至于湿透石膏,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终于到达,车缓缓停了下来。忍足侑士打着伞走出去。

      浅川握着手机眉毛越皱越深,迹部探询地望了她一眼。

      明樱欲哭无泪,苦着脸傻傻站在走廊里。这么多年,还没人教过她碰上这种情况,第一选择是什么最有利。她现在只能等,这是唯一可行的选项,心中不安感不断增强,希望则逐渐泯灭。
      她把书包放在穿堂走廊中间,期待有人能看见,自己缩在有墙壁的后半段走廊,不敢看表。
      她很害怕。站着的二十分钟,她反思了最近的所作所为,诚恳地袒露心声,剖白心迹,结论就是最对不起的人依旧是忍足侑士,最罪有应得的人依旧是自己。
      站在这里就是报应。她自我惩罚般地想着,多么立竿见影的报应呀。
      只是。如果现在跟他道歉,还能补救吗,她是说,上天如果听到了,能派个人过来拯救她吗?现在她终于懂得了,浅川刚穿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洗手间里的那种惊惧,她深深体会到了,那种与世隔绝的可怕凄凉,简直生不如死。
      “忍足侑士……”她喃喃自语。原谅我吧。
      “嗯。”

      英子在车上发简讯给忍足:到家了吗?你应该比我先到吧。没淋到雨吧?

      明樱怔怔地盯着墙壁,两秒钟,像是看到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一般受到巨大刺激,猛地回头,一把黑伞映入眼帘。
      忍足侑士收了伞,抖抖上面的水珠,看了她一眼。
      她简直语无伦次:“你你你怎么来的……”

      迹部问她怎么了?浅川笑了笑,“我只是担心……”

      “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有傻帽没带伞又没处去。”忍足侑士拎起地上的书包,“刚才干嘛不走?”

      “她的石膏不能碰水,我怕她没带伞,行动又不方便。”浅川解释道。

      “我说我为什么来的理由就是这些,你懂了吗?再说一遍,行动受限制,又不会想办法,出门不知道带伞,你居然完好无事站在这里,真是奇迹呀。”他瞪她一眼,“手机还没电了。你人品真没话说。”
      她一时语塞,低头看石膏。雨势有减小的趋势,他们决定再等一会。
      “还有啊,你刚才叫我名字干嘛?”他望着阴沉沉的天,突然这么问。

      忍足没有回复,英子左思右想,又追加一条:淋到雨了吗?我快要到家了。

      明樱咬着下唇尴尬地躲避他的视线。这理由怎么出口?
      他摸着下巴笑了:“我知道了。”
      “嗯?!”
      他极有自信地说,“你之前跟我打过招呼,我安全地离开了学校,你却只能满世界找地方避雨,你心里不舒服,所以要诅咒我也淋雨对不对?”
      “哈?”她哪敢诅咒他啊,再说她哪有这么小心眼啊,“……哈!被你发现了。”
      “我就知道……”短信提示音响起来,他掏出手机,未读短信三条。
      他立刻回复。
      明樱看了他两眼,收回目光。表情这么开心,肯定是女朋友嘘寒问暖吧?她心里某处被扎了一下,很不爽地看着走廊外。

      “啊咧,雨停了。”车外的天顿时亮了不少。
      “这下应该没事了吧。”迹部说。

      “那我们走吧。”听见她的声音,忍足抬头看看,把手机放回口袋,拎着雨伞和书包,“说不定过会儿还会下。”
      “嗯嗯。”她服从命令,拄着拐走出去。

      手机一震,英子立刻睁开眼睛。

      “没淋到。没事,早就上车了。”另一个女生读完回复,轻轻删除。

      一路走到校门口,司机果然还等着,她接过书包,道了声谢,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朝反方向走去。

      浅川到家之后,发了短信。过了半天才收到明樱回复:
      到家了。
      这时候第二场雨已经停了。不能说风和日丽,但是天朗气清。
      【肆】
      明榆湿答答地回来。
      吃晚饭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大概感冒了。
      “没带伞?”
      “嗯,谁带那个。”
      “整天打球,体质也不怎么好嘛。”
      “谁说我感冒了?打喷嚏而已。”
      “切。”
      “你也不是带伞的人吧?”
      “嗯。我运气可是比你好得多呢。”
      “切。”

      浅川不在线,明樱在MSN上对着灰色的头像认认真真打了很多字,她感觉如果浅川在线她会写不下去。
      浅川上线后看了看,说的就是明樱今天的遭遇。
      “早知道我就和你一起走了。”
      “是啊。很难熬的。”
      “忍足侑士为什么找过来呢?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你们现在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都没什么关系了为什么还处处想着你呢?”
      都没什么关系了为什么还处处想着你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她也不知道。入睡之际,头脑昏昏沉沉,朦胧间认定,就她的水平来说,能把忍足侑士这个人想明白,已经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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