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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60
【壹】
——大汗已经在翻看另一些绘着在噩梦和咒诅中吓人的城市的地图:艾诺克、巴比伦、耶胡兰、布图亚、勇敢的新世界。
他说:“如果我们最后只能在地狱城上岸,那么,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而它正好就在那里,也就是海潮牵扯我们卷进去的、不断收缩的旋涡。”
周三早晨。明樱一觉醒来精神不错,拄着拐下楼吃早餐,看见一室阳光里明榆笃笃定定端坐。她嘿嘿嘲他:“昨天谁说要黑我电脑来着?”她刚才还特地开电脑看了,名字仍好端端的。
他略微一愣,然后轻轻笑了笑:“昨天打游戏太晚,忘记了。”
她很得意地拉开椅子,时刻注意保护自己的伤腿:“我已经把名字改掉啦。”
“哦?”他打量了她一眼,“面子最重要了。”
“被你发现了!”她快活地边吃边说,“别吃那么快啊,跟我一道走。”
“为什么?今天有晨练。”
“你不是不在棒球部吗怎么还有晨练?”
“运动会的晨练啊。谁像你一样,摔断腿就什么也不用干了。”
“哦。不过……”她声音低微下去。
明榆今天似乎特别睿智,一眼就看穿她所思所想,问:“是不是要问我是什么社团的?”
“我记得我上次问过你的。”
“那你还忘记!”
“你再说一遍嘛。哦是不是海外交流委员会?”
“嗯。”他的脸色好看不少。
“似乎是清水衙门。交流生安定下来了也就没事做了啊。”
“事情多了去了。还有联谊和参观展览之类的,跟你说了也没用。”
“嗯?”她一挑眉,他识相地不再说话,三两口吃完站起来。
看见他往大门走去的背影,明樱隐约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但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浅川今天心情愉悦,尽管周围小声音不断,她还是挺高兴。迹部生日宴结束,她也结束了前段日子赶场似的生活,舞蹈、礼仪课程从周三和周末缩减到周三和周日,星期五运动会之后,800米的练习也可以圆满结束。这样周二周四她就可以多一点放学后的时间,周六也可以多休息一会。这个周六还有亚久津的比赛。
昨天明樱告诉她的事情让她吃惊不小,万万没料到明榆就是梨华念念不忘的人。可现在他们俩关系很僵,旁人不好插手。浅川劝明樱告诉明榆,但是明樱对那些照片十分确信,不肯开口,也不许再提。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简直像一封杀人预告信一样。浅川身边的人接连出事,收到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却是第一次。英子的嗓子好起来了,回到了合唱社,堀北绫不再出现,坂本一奈我行我素。勉强可以认为这事情算是过去了,但浅川觉得有些问题还是说不通。坂本一奈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厚颜的人,为什么教唆别人犯错之后还能毫无顾忌地在冰帝待下去?莫非她有谁撑腰?就算身后有人,被发现之后也该收敛些。她这样肆无忌惮若无其事,比没犯错的人还要坦然,好像很确定她们不能把她怎么样。为什么?简直匪夷所思。
她知道明樱会说她杞人忧天,但是她坚持认为这几件事有些联系,不一定是同一人操纵,但是有规律。她收到了照片,却无计可施,不知道它的来源,也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但是,对方掌握了她的命脉,随时可以把照片发出去,随时可以毁掉梨华。
莫非只是想让她战战兢兢,坐立不安,洋相百出,甚至影响到周围人,挑拨她们的关系,在互相猜忌的时候把照片放出来,然后毁掉一群人吗?如果是这么打算的话,实在太被动了,这个对手也太可怕了。
既然把照片给她,便是存了试探她的心思,浅川深悉此刻自己应该挺直腰杆,不能让藏在暗处的敌人以为窥探到她的惊惧而洋洋得意。
或许是为了看她出洋相才这么刺激她,那么,这照片很有可能是真的了。
在安排报名的时候,运动会赛程已经决定。浅川的女子800米被安排在周五下午第一场,接下来是男子1000。最后是4×100米的决赛。
周四,浅川最后练习了一场800米,依旧三分半,已经是年级里的好成绩。但是听说三年D组的加藤薰速度更甚,夺冠希望更大。
浅川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发挥最好水平。在运动场上来回兜了几圈,和明樱一起观察观察别人的练习,有时也充当一下临时裁判。因为运动会近在眼前,所以气氛热烈,连带谈论浅川八卦的人也减了不少,可以更专心地做事了。
周五早上吃早餐,迹部对浅川说了声刚八得之类的祝词,看见她吃惊的眼神,一脸不高兴地说怎么不祝福本大爷。浅川愣了愣,然后笑嘻嘻地说全都要拿第一名回来哦,换来不满的回答“本大爷什么时候没拿过第一名了”。
上午没有比赛,浅川穿着校服晃来晃去。比从前中学里的有意思得多了,项目也多,场地开阔。本来准备先发制人在短跑比赛前找到不错的观看位置,没想到一早就有人在那里守着了,从一年级的比赛开始就已经围了不少人。待得两年级的男子短跑开始,场地已近水泄不通。明樱嘴里说着不在乎,其实还是挺想看明榆的比赛的,借着明榆老姐、校花和伤员的身份,依靠轮椅开路,浅川推着她。明榆预赛7秒6不敌日吉若,决赛7秒2,冠军到手。周围学生们热情顿时分外高涨。
三年级组比赛的时候,加油声震天,明榆挤到明樱这里来,占据第一排位置。因为迹部要出现,而浅川又站在这里,顿时议论的声音响了不少,朝着她意有所指。
迹部在预赛和决赛都是冠军,成绩为6秒68,人群沸腾,不论男女生都激动万分。他跑过来的时候带动的气流实在是太可怕了,明明前一秒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眨一下眼睛已经离开自己好几步了。如果头发蓬一点、速度快一点的人跑50米,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头发跟个狮子一样炸开来,跑过围观者身边的时候带风,一瞬间的飓风,肉眼有些跟不上趟了。你甚至不太能相信这是人的速度,加油的声音浪潮一般起伏着。
忍足今年参加的都是长跑,他们班短跑快的男生很多,但耐力强的很少。浅川没问明樱为什么她知道得那么清楚,明榆却问了。明樱一脸不爽地说整天听班里的女生叽里咕噜迹部和忍足的比赛,不想记住也记住了。明榆想也没想就说你等会会不会去看他的1000米?
话出口后他和浅川俱是一愣,明樱表情平淡,半晌才说:“去。为什么不去?下午也就那么几场了。”
明榆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浅川和明樱都没听清。
【贰】
——可是,波罗说:“活人的地狱不一定会出现;要是真有的话,它就是我们如今每日在其中生活的地狱,它是由于我们结集在一起而形成的。我们有两种避免受苦的办法,对于许多人,第一种比较容易,接受地狱并且成为它的一部分,这样就不必看见它。第二种有些风险,而且必须时刻警惕提防:在地狱里找出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习认识他们,让它们持续下去,给他们空间。”
中午吃完午餐,回到教室休息了一会,浅川打算去取运动装换上。广夏短跑也快,女子短跑比赛8秒1得了亚军,冠军是加藤薰的妹妹加藤彻,决赛成绩7秒9。英子参加拉拉队,给浅川做了块牌,花花绿绿的。
她打开箱子先把运动装取出抖开,英子倚在旁边乖巧地把鞋子拎着:“去换吧,我给你递鞋子。”
“我慢慢下来。“明樱坐在轮椅上神情肃穆,“咱要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
“别贫了。”浅川扬了扬手里的衣服,转向英子,“走吧,现在那里换衣服的人应该挺多的。”
“嗯嗯。”英子一边轻轻甩着鞋子一边准备跟着浅川从教室后门离开,这时候在班里的人基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聊天。
有什么会反光的东西沿着一个弧落在地上,有清脆的声音。
浅川没有听见,回头看看英子:“怎么不走了?”
英子白着小脸蹲下身不断摸索,然后如梦初醒般地把运动鞋翻过来往地上敲,一刹那晶莹的碎片从鞋子里掉落出来,叮叮当当地砸在地面上,分外清脆。
浅川这回真真切切地看见和听见了,一句“怎么了”哽在喉咙口。明樱表情冷静,手指却紧紧地扣在轮椅扶手上。
英子颤颤巍巍地握着鞋子站了起来,指着地面尖叫出声:“谁放的!”她刚刚遭受过同社团成员的黑手,对这类事件心有余悸,看见鞋子里如此多的玻璃碎片,不可自控地尖叫了出来。
整个班级顿惊呼声此起彼伏,从背后一拥而上地围住了她们。看到那些闪闪发亮散落一地的玻璃渣,每个人都脸色凝重,不知所措。迹部不在。
他们激烈地回想着谁接近过储物柜,可是一无所获,没人注意这些。而且浅川的全套衣服鞋子周一开始就摆在这里了,练习时穿的是另一双。谁也不知道那些玻璃渣是何时出现的。
他们神情激动,紧张地望着浅川。她脸色不好,尽力维持镇定:“我用我前两天的那双鞋。请大家想想有什么线索。”
她和英子出了教室。值日生把玻璃渣细细地归到一个盒子里,众人议论纷纷,有些人先后离开教室。副班长出来控制局面,有猜测劲敌为了名次不择手段,但不知是何人潜入班级,还是班内人所为,有怀疑anti浅川的人事先预谋,但不知因何动手,浅川几乎不曾树敌。众说纷纭,也都十分愤怒。
咬着牙进了盥洗室,英子脸色苍白地站在隔间门外。浅川窸窸窣窣地换好衣服,和她一起去大厅个人柜换鞋。
浅川在运动场上慢慢走着,英子不发一言,良久,轻轻扯了扯她短袖的袖口。浅川转过头来,这时英子才看见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睛睁得大大,瞳仁黑漆漆的。英子看到她这幅样子,嘴唇一瘪,就快要哭出来:“浅川浅川,你倒是说说话吧,你这样看得我好难受。”
说着,硬拉着她的手,牵到拐弯处跑道外的角落。浅川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恢复些淡定从容:“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现在我要专心比赛,有人不想我上场,我必须做出最好成绩给他看。英子,待会我若是平静不下来,你要狠狠地骂我,让我清醒。”
英子望着她,用力点了点头。浅川盯着脚下地面,天际浮动白云朵朵,数分钟以前还是艳阳天气,如今阳光炙热万分,光芒泯灭间唯独浅川敛目凝思,周身俱是寒意,英子从没见过浅川这副模样,脸色白了又白,不知如何是好。
沉吟间有人站在她身后,英子急急地转过去,见是忍足侑士,如蒙大赦般指了指低头不语的浅川,忍足猜到不是好事。英子把他拉出两步,忍足低头听她把事情简要一说,开口没两句,他脸色大变,诧异地抬头望了望。
浅川低头背着手站立,束起的发丝被风吹乱,笼罩到面前,她没有动一下,哪怕是用手轻轻拨开它们,或者稍稍移动位置避风。看不清面上神色,恍惚间她动得一动,朝他们看来,伸出手顺着那辫发丝拢到胸前,然后轻轻地笑了笑。
这一瞥,忍足侑士知道她已经恢复斗志。那笑容好似春冰解冻,越寒而来。她把之前的沉默冰冻气场尽数瓦解,恢复到平常模样。
有同学担心她心情郁结,下楼来安慰她。发现浅川步伐从容地绕着跑道散步,顿觉安心不少。
忍足侑士碰上英子之前提早吃完午餐,迹部和网球部其他人还在餐厅里。忍足赶回那里时他们快要解散了,向日岳人见他走回来立刻打趣说:“侑士你不陪你女朋友了?”
倒是迹部看见他脸色不好,握着饮料杯问了句:“出了什么事?”
忍足满脸肃穆地说:“英子告诉我明浅川的运动鞋里被放了玻璃渣。”
向日的泡泡糖啪地一下破了。迹部手里的玻璃杯重重砸上桌子,杯内饮料不住晃荡,他瞳孔收缩,声音一下子冷了:“有没有受伤?”脸一板,四周气氛瞬时冻结,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地望过来。
忍足无奈摇摇头:“幸好被发现了,换了双鞋。你们班的人正找你。”话音未落,A组的几名干部已经踏进餐厅,看见迹部脸色铁青冷峻,心中大呼不妙。
迹部大踏步走出了餐厅,没有温度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现在在哪里?”
“运动场。”
【叁】
——忽必烈对马可说:“你到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标记,一定可以告诉我,和风会把我们吹向哪一片乐土。”
明樱坐在轮椅上,望着场内。最扣人心弦的4×100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开始,现在场上是三年级女子组的800米组织站位,裁判站在额外搭建的高台上,手里的发令枪蓄势待发。裁判处人已坐定,赛场周围已经没有空隙,不要说后面的人挤进来,连里面的人想出去都很难,都遗憾爹妈没给自己生个足够高的个头,只能扶着同伴的肩膀越过众多五颜六色的后脑勺往赛场看。
事后她无比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位置。当时,发令枪响,看见浅川嗖地一下冲出去,明樱顿觉气氛变了。
她从没见过那么生气的迹部,也从没见过那样的浅川。她一改平时咬牙奋进、始终领先的方式,转为沉静如水四大皆空的跑步调子,不紧不慢地跑在队伍中间。D组的加藤薰展现出超人实力,这是明樱第一次看见她比赛,不由得和周围人一样咂舌。加藤薰和浅川从前的跑步方式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始终领先在第一位,甩开第二好几米,神态轻松,信心十足,满眼都是志在必得。拐弯处她余光瞥见不少人距离自己已有数十米,速度更是一下子加了上去,这下连浅川都离她远了。明樱不知道浅川在想什么,不过并不担心。400米一圈,到200米的时候,加藤薰已领先了最慢选手小半圈,速度无人能及,神情骄傲肃穆。原来的第二已经有些吃不住,慢慢地退了下去,依旧是第二名,不过离加藤薰却越来越远了。
这时候加藤薰已经跑完第一圈,匀速前进,第二名咬牙迎头赶上,距离她十米,但是气息已经控制不住了。身后的人顺序不断变化,前前后后,拉了大半场。
呼喊声更甚,加藤薰第一名基本毫无争议,所有人都在鼓励自己班的选手超过前面的人,争取超过脸色惨白的第二名,很快后来者居上,第二名先是被并驾齐驱,然后体力不济,被甩到第三、第四。明樱一直没有忘记注意浅川,她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呼吸停匀,已经400米了,脚步始终轻快如初。她把头发盘了起来,脑后一个小结,没有长发飘散阻碍视线。加藤薰高高束了马尾,不时拨拨胸前头发,很是轻松,经过人群时得到不少喝彩。A组的人都认定浅川虽然轻快,但也只能维持这个程度了,争取前三。
迹部一直冷冷地盯着场上,抱臂站在视线绝佳的位置,因为明樱坐轮椅,A组人都跟着她开路占到第一排,迹部恰好站在她身边。明樱瞥了他一眼,见他视线不离赛场,若有所思地转了回去。这时候她不禁在心里低呼了一声。
浅川就在几息之间超过了身前的二、三人,与第三名同步,第三呼吸不均,脚步不稳,一息后浅川越过了她,开始加速。眨眼间她已经赶上第二名,超过第二名,被第二名咬住紧跟,身后被她甩下的人也开始奋起直追,加油喝彩声一下子响了几分。
最后200米,顺序几多变换,也有后来人出色赶超,但是加藤薰和浅川始终处于前二,她们之间的距离也渐渐缩短至十米。但是就是这十米,已成了一道鸿沟,加藤薰距离终点只有百米多,新晋第三名也在奋力直追,但是大口的呼吸已经证明她尽全力也只能维持第三名的水平,身后的选手已将近脱力,队伍名次基本确定。此时,场上焦点便是一二名之间的较量,不少人猛然发现浅川是匹黑马,从头到尾速度有增无减,面无表情,维持第二名水平,勉强保持距离十米,加藤薰距离终点八十米处开始加速,眨眼间距离又被甩开。A组啦啦队和其他学生开始使劲加油打气,英子刚刚恢复的嗓子已经带头喊哑了,又蹦又跳,还在拼命挥舞手里的牌,恨不得把自己的体力转移给浅川。
就是在加藤薰距离终点五十米的时候,浅川第二次明显地加快速度,场上加油声震天,一直面有得色的D组学生也开始紧紧握拳高呼,希望加藤薰赶紧把冠军拿下,不要被A组的人反超。两个班级的啦啦队较劲得水深火热,英子狠狠灌了口水,一叉腰,抄起喇叭,大喊了一声浅川刚八得,司令台上主持人被一激,只会不断地说冲刺啊冲刺了。
明樱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鼓劲,浅川现在肯定是听不到她说什么了,周围人也听不清楚,无心去听。
只有她自己知道,加藤薰踏上最后五十米的时候,从前的浅川在那一刻回来了。她是说,上辈子那个擅长短跑的浅川,和上辈子的明樱一样。现在的浅川的身体里,像是原来的细胞基因被移植过来一般,猛然间开始发力。就在最后加藤薰的五十米,浅川的六十米,她以一个不知情者看来好似刚才根本没跑过步的恐怖冲刺速度,在所有人屏息间迅速拉近了她和加藤薰的距离。
还有三十米,步伐同调的一瞬间,D组人的得色变成了诧异和惊呼,A组所有人喊哑了嗓子,明樱眼睛里的世界变了,好像被放慢了,周围的呼啸声全部听不见了,她全身血液冰凉,心脏扑通扑通按照身体惯性跳动,如果让她自己来掌控也许连心脏该怎么跳都不知道了。
加藤薰诧异地看到了身边的女生,立刻加速,不敢小觑对手,她调动和一开场时同样的惊人速度倏地一下前窜,得意地发现对手落后于自己,但是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喝彩,身边的人又一次加速了。
这一次,她看见她超过了自己,以自己不能及的速度,在最后十米成为第一人。加藤薰拼命赶上,快要接近终点的一刹那,她看见红丝带在指尖前飘落。
浅川以领先加藤薰半臂距离的微弱优势胜利。距离稍远的人都以为她们是同时达到终点的。
浅川原本夺冠希望不太大,看到加藤薰第一圈的遥遥领先,几乎所有人都已认定冠军所属,浅川成为黑马后场上场下都激动万分,一场本来毫无疑问毋庸置疑的论断就此被推翻了。
也许是积极性被打击,D组在接下来的男子1000、4×100中也失利连连,A组捧回预谋已久的男子50、200米,男、女4×100卫冕冠军和预料之外的女子800米冠军。浅川胜利之后立刻被班里群众呼啦啦地围了起来,大家高兴得活蹦乱跳。浅川面上淡淡笑意,仔细听着英子用哑掉的嗓子激动不已地叽喳叙述着。
迹部的脸色在浅川越过终点时稍稍舒缓。班中人积极调查玻璃碎碴的来源,但是没有找到什么线索。班主任得知此事,把浅川叫到了办公室,先表扬了她为班争光,然后嘱咐她安心学习,不要受负面情绪影响。表示班内会努力调查此事。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出了这样的事情,好在及时被发现,没有受伤,他的压力也小了一点,好向迹部家交待。望着浅川不同于其他学生平时遇事后咄咄逼人要查获凶手反而淡定自持的姿态,加之受到刺激后奋力拼搏将本有些遥远的劲敌斩于马下的精神,他的眼神充满嘉许和赞赏。但是,究竟玻璃渣来源何处,实在难查。敢于在浅川是迹部的表妹这样的消息放出来后做手脚,这个黑手并不把浅川身份放在眼里,即使能够查出来也会牵扯到太多。这时候浅川认真诚恳地向他行礼,在他的目送下离开办公室,行走时脊背挺得笔直。他捕捉到她眼神中波澜不惊的态度,似乎也知道他的为难,还包含了很多他也说不明白的意思。这时他觉得这个女生比外表看上去的要难懂,尤其是她并不把水落石出看得那样重的神情,多少表明了她对于人情事故比其他孩子看得更清楚一些,就算只关注那干脆利落的话语,他也意识到这个孩子基本已经懂得他的所思所想了。
【肆】
——关于这些港口,我不能够在地图上画出路线,也不能够预言着陆日期。有时,我只要瞥一眼,只要不协调的风景出现一个开口,只要浓雾里发出一下闪光,只要听到人群中两人相遇时的对话,那么,从那里出发,我相信可以点点滴滴拼砌成一个完美的城市,它的建造材料是一些混杂的片断、间歇的瞬息、不特别为了让什么人接收而发出的讯号。如果我告诉你,我要走的行程在空间和时间中都是不连续的,有时松散有时稠密,你可不能相信从此就应该停止追寻这个城。在我们此刻谈话的时候,也许它正在散乱地在你的帝国版图之内升起;你不妨追寻它,但必须依照我所讲的方式。
第二天即周六,浅川如约去了亚久津的比赛。竞争比想象中更激烈危险,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看了亚久津的比赛。他赢得不算轻松,但在她心里这场胜利是毫无悬念的。
她感觉到自己正作为一个好友观看他的比赛,分享他获胜的喜悦,为他高兴欢呼,激动时喝彩加油,作为朋友相处非常融洽,对于从前的明浅川,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以另一个身份与他相处。
亚久津并不强求,但是他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永远没办法忘记他的好。尤其是比赛后离场,为了躲避记者围追堵截,亚久津在更衣室门口简单回答问题后就从偏门溜了。他们在大街上闲逛,走到快餐店后亚久津进门没多久就买了两杯饮料出来,把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上,在感知到掌中杯壁的热度时,浅川感觉眼眶酸酸的,只好低头猛吸。
他正吸着冰饮慢慢走。原来他还记得她不能吃冰的事情。她走在他为她开辟为她留出的阴影道里面,隔绝了夏日炎炎,她低着头,噙着泪,咬着牙记住他对她的好。
之后还有亚久津朋友的庆功宴,浅川为他的胜利准备好的礼物是机车形状的钥匙环。那是明浅川那里早就准备好的,浅川之前考虑该送亚久津什么东西的时候,头脑里有它的样子一闪而过,然后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
亚久津握着它,睁大眼睛在街上站定,思考了一会,然后激动难抑地看了浅川一眼。浅川不知道它的来历,但是隐约感觉它有重大意义。她所不知道的是,这是浅川和亚久津以前在游戏厅看中很久的东西。玩游戏得到的代金券,累积到一定数字可以去换礼物。这个机车钥匙环是一个变态投掷游戏中的三等奖,代金券数目不大,但是只能用玩这个游戏累积到的券。因为难度太大,两个人玩了半天只拿到一张券,距离三等奖还不知道要积攒多久。这个游戏又难、礼物也不特别,玩的人很少,同伴都不太理解他们莫名其妙的坚持,最后花光了游戏币,还要留出车费和吃饭钱,实在不能再玩了。虽然这个钥匙环也不怎么特别,但是他们就是非常想要换到,无论怎么劝说,老板都不同意用其他的券以双倍于三等奖需要的代金券数额来换取钥匙环。两个人只能怏怏地拿着一张券很不死心地走了。后来没机会一起去那里了。
见证到亚久津身边站立着其他女生的浅川不久后不仅与工高友好关系破裂,更意外被亚久津误解,误以为她莽撞动手,小肚鸡肠。但是,那样分开后她不愿意回忆他的好与坏,却对那一个钥匙环耿耿于怀。
后来某天,她带了很多钱,一个人找到了那个游戏厅。玩了一个下午,隐约摸到窍门但运气又始终差上那么一点,好不容易得到两张代金券,但是数额还差一些,她算了算余下的钱,只够回家的路费,连吃顿饭都不够。她觉得连老天爷都不帮她,非要把她和亚久津的最后联系斩断,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这么想着,突然觉得很悲哀,于是捏着两张新的代金券,又从钱包里拿出精心保存的上次玩到的券,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翻看着,越看越伤心,实在忍不住,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很少哭,还特别不愿意在人前流眼泪,这一次实在没办法,越哭越伤心,反正脸都丢光了,也不在乎了,周围围了一圈人。老板塞给她纸巾,说你这样我的生意都做不了啦,你真笨啊,居然玩了这么久都赢不了。
她一边擦鼻涕一边生气:你这个游戏那么难玩,只有我这个傻瓜才来做你的生意。
老板一听,呵呵地看了她两眼,然后说你上次是不是和一个小伙子一起来的,两个人玩了半天只拿到一张券,游戏币也花完了。
她哀怨地说是啊,今天我的钱又花得只剩车费了。一边揩眼泪,泪眼朦胧间看见老板把她手里的代金券抽走了,然后塞了什么东西进来。她摸了摸,金属触感冰凉坚硬,机车在游戏厅灯光下发亮。她使劲眨眨眼睛,看着老板,老板无奈地笑着说看在你把钱都玩光的份上,这个就给你吧,其实你和上次的小伙子玩得进步都很快,我刚才开你玩笑呢。
她眼泪还没收住就乐呵呵地傻笑了起来,回家路上虽然饭还没吃,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饿,紧紧攥着钥匙扣,使劲盯着它傻笑。
然后,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么执着的理由是什么。看中它的是亚久津,但是她也没机会把这个给他了,说不定他早就忘了,说不定他早就不想要了。反正,得到之后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好把它放起来。
现在,亚久津握着这个久违的钥匙环,一双乌黑的眼眸清澈透亮,紧紧盯着它,一寸不移。良久他看了她一眼,表情先是疑惑不解,再到恍然大悟,再到激动难抑,最后通通转化为非常温柔的神色。
他说你还记得啊。你还把它玩回来了啊。
她点点头,这时才依稀回想了起来。然后吹嘘说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那个老板都说我进步很快,我是不是很聪明。
他点点头,把口袋里的钥匙圈儿拿出来换下,把钥匙挂上去。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非常专注,非常认真,和平时张牙舞爪后的认真不一样。
他很少遇上不怕他的人。比如她。他拿她没辙,从来不会生她的气,除了她马虎照顾自己的时候。
她好像觉得他一板脸就是在生气,只好经常买他没法拒绝的栗子蛋糕来赔罪。其实也不是赔罪,就是把蛋糕往他面前一扔,一副爱吃不吃的表情。其实他也不是没法拒绝栗子蛋糕,是他没法拒绝她。没法拒绝她的好和小脾气,没法拒绝她的任何问题。离开她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栗子蛋糕成瘾,为了不要经常想起她来,栗子蛋糕已经成为禁忌话题。
他们边走边聊,在车站分开,浅川和班内众人有运动会胜利卡拉OK,亚久津参加冠军庆功宴。她告诉了他自己800米第一,但没说鞋子被人动了手脚,怕他生气,胡思乱想。就算只为了他的细心体贴,她从此也要报喜不报忧。她先上车,他在站牌下手执钥匙环不愿放开,一边摇手和她道别,面容缱绻温柔,昙花一现。
到达约定地点已是四点整,英子在广场底楼翘首以盼她到来,用力挥手示意,浅川小跑过去,其他人都已经上楼了。进了大包间,班里人来了不少。迹部也在。听说其他班级也有来这里唱K的,于是活跃分子互相串门,忍足来找英子,包间内一阵小小骚动。浅川看了下明樱表情,没啥表情。英子面带娇羞地出去了。
班里有好几个麦霸,抢了话筒不肯放手,其他人随意聊天,气氛热烈。浅川告诉明樱亚久津成绩,又说钥匙环的事情,明樱听得入神,听到她两次花完钱都没换够券的时候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跟她说,你为什么不上网看一下,肯定有的卖,非要自讨苦吃干什么。然后特别得瑟地说要是让她去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就换到足够一等奖的券,她手气特别好。这时候已经快要六点,麦霸还没唱够,众人纷纷抗议说再唱就散了,让冠军们来唱一唱。然后4×100四个男生都在场,决定分别献唱一曲,迹部接了一个学生会的电话,安排在最后一个。第三个快要唱完的时候迹部还没进来,大家推举浅川这个800米优胜先唱。明浅川以前也是麦霸,会唱的很多很多,于是随便报了首擅长的,明樱跟她挤眉弄眼。就在这个时候浅川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大家大呼遗憾,于是其他运动员换着唱。浅川拿着手机出了门,走到走廊窗口,看见屏幕闪动着【千石清纯来电是否接听】。
她心下一沉,接通电话,听到那头千石不安的声音:“浅川,阿仁出事了。”
KTV走廊灯光晃眼,几个包厢中传出的音乐震天,她好似从头到脚被淋了一桶冰水,恍恍惚惚地看见迹部拿着手机从远处走来,恍恍惚惚地问千石,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恍恍惚惚听见他重复说,浅川,阿仁出事了,你快到什么什么医院来。
什么什么医院?她记住了吗?挂了电话,迹部问她怎么了。她几近语无伦次地说,我有个朋友出事了,在医院急救,我要去看他,你帮我跟大家请个假吧。他说好,家里的车在下面等着。你不要太紧张,不会有事的,浅川。面色也凝重。然后她道了谢,急急地跑到电梯那里,电梯上上下下几乎每层楼都停,她等不及,只好跑楼梯,一气下了八层楼,奔得发丝散乱,比昨天800米冲刺还要奋不顾身。家里来的两辆车都等着,浅川上了一直接她的原田大叔那辆,颤着声音说要去什么什么医院,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只拿了手机出门,握住手机的手指哆嗦。原田大叔二话不说驱车直赶,一语不发,车内安静到极点。
一路几乎没有吃红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医院到了。浅川下了车,跌跌撞撞赶到急救部,千石清纯垂头丧气地坐在外面台阶上,见到她来,一下子站了起来。拉着她赶到急救室门口,长椅周围或坐或站了不少人,纷纷把注意力投过来。
千石一番叙说。今天聚会里有个外校的头头,平时得罪的人多,和亚久津一道往外走,喝多了酒走到一半就吐,亚久津帮他顺气,结果突然出现一个人给了他后脑勺一啤酒瓶,当场开了瓢。那人夺路而逃,亚久津一声不吭倒了下去,他的朋友吐到一半看见满地的血,酒也醒了,立刻叫人、叫救护车。千石尽力把事情描摹得平淡,但听在浅川耳朵里依旧惊心动魄。
千石把口袋里一样事物拿出来,递给她:“阿仁一直攥在手里,护士在救护车上好不容易才拿了下来,是你给他的吧?先放在你这里保管。”
浅川低头聚焦,那一串血迹斑驳的钥匙,机车形状的挂件也是沾满血,已经干透,但隐隐泛着血气。
她说我要把它洗洗干净。千石担忧地看了看她,给她指了洗手间方向。
她一遍遍地在惨白灯光下洗着那串钥匙和那个机车挂件,把每一道沟壑、尖刺、刻痕都细细地洗干净,身后的人进进出出,看见满池血水和她的脸色,都明白过来,满脸同情地走开。
过了很久,她确定这串钥匙已经干净,又开始用冷水洗自己的脸。她的神志非常清醒,只是脸色实在难看。她像握着救命稻草一般握着那串钥匙,一步一步走到急救室。亚久津的妈妈电话打通了但没人接,这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也不确定该如何向一个家长陈述这个事实。
浅川坐在长椅上,紧紧握着钥匙环,手机调成静音,在亚久津结束急救前,她不想和外界联系。
这个晚上时间过得真慢,慢到她把这个钥匙环的来历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通,又一通。千石看着她握着钥匙环的指节发白,满脸担忧,又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其他人也在长椅上坐定,抱着头,有的出去打电话,安静得可怕。那盏手术中的刺目红灯看得人眼花,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终于结束。亚久津转到加护病房,没有生命危险,他还有些意识,没有陷入昏迷,他们推着她在病房外探出头,亚久津看到了她,还有她手里的钥匙环,然后眨了一眨眼睛,就睡过去了。
他强撑到现在。为了看到它,他不肯失去意识。
他们安静退出病房,千石说要陪亚久津一晚上,问浅川怎么回去。
浅川说家里人在外面等她,继续低头凝视那串钥匙,这个晚上,第几千百遍看着它,好像不相信亚久津活过来了,要靠看它来确认。
她一直走到走廊,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走廊灯火惨白刺目,浅川努力眨眼,只觉双目被照得酸涩,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愿,于是抬手去揉,只一下间,谁知接着竟是热泪如倾,哭了。
原来她忘记了流眼泪。浅川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钥匙环放在口袋里,泪水从指缝间滑落,磅礴掉在地面上。有来回医生护士看见她,也明白缘由,见她只无声流泪并不哭喊吵闹,也就不敢打扰。她觉得哭得不够,但是得先站起来,因为蹲得久了,一下立起竟是眼前一黑。捂住眼睛踉跄走了两步,只觉得撞上什么人。
她想,这急救处来往家属病患医生护士,都是要事在身,不该惊动,连连说着抱歉。但是面前的人好似脚生了根没有反应,待得眼前恢复清明,她努力寻找。
还是见面时衣衫,神情肃穆,望着她,看她眼泪水滴滴嗒。抬手就要擦,又收回手拿了纸巾给她。
迹部景吾。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接过纸巾擦脸,又看他。他解释道:“你的包没拿走,明樱给我了,家里说你没回来,我只好找过来看看。”
看她眼泪继续掉,说不了话,他只好自己接着说:“你朋友还好吗?”
她只能用力点头,眼泪溅落。终于无声地擦干,又去卫生间洗脸。他站在外面,低头等着。她把一包纸巾都用掉,有点不好意思地出来。跟着他走。
他们并肩行,他问她:“没吃过饭?”她点头。
他说,车上准备了点心,快点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来探望朋友。
她继续用力点头,已经很久没说话了。然后,走着走着,她觉得眼前又是一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倒了。
头砸在地上之前,脑海里只来得及有一个念头:这一倒不会也开了瓢吧?
紧接着,唯一的意识就是有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自己,再然后就真的没了知觉。
最近有点忙,本来打算锦官完结再贴浅川的,没想到一时写不完,还很久没空上来。因为要期末考试了,打算6月暑假以前浅川更新一点,会考之类的要忙到6月底。然后七月把锦官完结,浅川这里只能偶尔上来贴几章~但是字数每次都有四五万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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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Part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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