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探病遇姝 ...
-
接到信的第二天，童艳就让苍兰照往年例简薄三成收拾了几车土仪出来，让二管家带着几个人给京中送信时顺便带上，今年的年礼也省得再送一遍费事了。
另有一车给小孩子的玩意儿是送给薛家正作客的贾家的，都是些木头泥人纸鸢陀螺之类的玩物，值钱的几乎没有什么。
变简薄是因为二房缺了当家男人、铺子也“被抢”收入变少的缘故。她宁可现在示弱，也不愿意打肿脸充胖子撑着以前的架子，其实苦都留给自己受了。
她也不怕贾家人看低了薛家——有薛蟠这个时刻表现着自己大方的主儿在，薛家有钱的名号绝不至于因为自己的一次礼薄就变了。反正她从来没指望着贾家能帮上什么忙来着。
信是以她的口吻写的，还是薛蝌代笔。这时候长辈有命不敢辞，薛姨妈提出要求了，表面上还是为侄子好的事，如果没有站得住的理由，怎么好不答应呢？只有以童艳这个同辈妯娌的身份来拒绝才合适。
童艳在信上写道：都是自己不好，身子不中用，拖累了蝌儿和宝琴的好前程。但是他们太孝顺了，自己怎么劝都没用，不肯离开她，也只能抱歉了。还说最近看的一个福州来的名医很好，虽然注意事项挺琐碎，但是她的身体着实有起色，发病的次数也减少了。记得大侄女也有咳嗽的毛病来着，随信把这位大夫写的注意事项也写上了，希望对大侄女有用。等过三两年她病情稳定了再过去叨扰。
至少在她看来，这封信还是写得很恳切很得体的，不知道薛姨妈母女看了会如何，希望不会太失望。
她们也挺不容易的了，虽然她们某些时候很让人讨厌，她想——但她还真是幸运穿成了薛二婶，要是穿成薛姨妈，有那样的儿子和亲戚，还不定现在怎么难受呢！
二管家还带了一个秘密任务过去，那就是打听梅家的人口、品行、家风、用度、喜好之类的。也不用太仔细了，先有个大概就行。这都是为了女儿宝琴着想，打听回来他们的大概情况，童艳也好根据梅家的情势给女儿准备嫁妆了。
又几天，童夫人让人带信来，说薛蝌的舅舅给他跟金陵书院的山长说好了，很快就可以跟着去上学。
童艳欣喜异常，连忙让大管家收拾出三份文房礼品和束脩银子来，由童弟弟带着分别拜上山长、副山长和教课的业师，秋收后便可以插班入学了。
平静了两个月，眼看着快过年了。
童艳这一房是老爷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主子奴才都兴高采烈地想要过热闹些呢。童艳也知道他们憋得很了，对他们这番卯足了劲想热闹的想法并不阻止，反而让人多买许多烟花爆竹之类的正月里放，好去去晦气。
又有采办年货，制作新衣，洒扫庭除，人情往来等事，着实杂乱。好在苍兰既忠心，对这些事情又熟悉，色/色提点着，童艳办得还算妥当。
这日好容易清闲了一天，童艳便坐了车带着宝琴去她舅舅家串门，谁知童夫人竟不在。
“怎么了，寒冬腊月的，家里还忙不过来呢，怎么还出门？”童夫人在厅上坐着直皱眉。
童家的管家娘子亲自奉上茶，听问，苦着脸笑道：“姑太太莫怪，我们太太也是没法了。”
原来，童家两岁半的小女儿不好了，大夫说是见喜了，只是身上也并没有痘，已经七八天了。
童夫人急得不行，只是她大儿子也没出过痘，又整日乱跑乱撞闹着要见妹妹。童夫人怕传上儿子，便做主带着女儿搬出来了。这几日只在童家街后的问清庵吃斋念佛并祈福，连年事都扔下不顾了，因此不得闲。
童艳肃着脸点点头，也没有碰那杯茶。回想起前几日薛蝌仿佛说起过舅舅家的表妹病了，在衙门上请了几天假，童艳还让人送了东西来看过呢，不过年底事多，童舅舅就又回去上差了。当时回来的人说童家只说“费心想着”，并没说姐儿病得如何，童艳便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小病，后来又家事忙乱几日，更浑忘了。
“我竟不知道大姐儿病得这么重了。我是她亲姑母，论理也该去探望探望的。正好我今日也得闲，就过去看看吧！”
管家娘子连忙谢过。正好童管家也有几件重要的事不敢自专，需得请示了童夫人的，便送了童艳一行过来。
童艳不知这是什么病，怕宝琴传上，干脆就让自家的车子先送了她先回去，等她走时再让童家的车送她一趟就完了。
到了童家赁的厢房，先拉着大姐儿看了一阵。童艳也没看出什么，只觉得本来圆嘟嘟的小身子，大半月就这么瘦下来了，连乌黑油亮的头发都枯干了些，委屈地哼哼着，着实可怜。至于痘，她也没看见，不知这个大夫是怎么诊断见喜的。好在这几日热度已经在减退了，可该好了吧。
童夫人憔悴得不得了，脂粉也不施，头花也不戴，更显得脸色黄瘦了，强撑着处理完了管家请示的事，这才过来招呼自己。
童艳忙按着她坐下道：“你跟我就不用客气了。看你累的这个样，我看着都心酸。姐儿不是刚吃了药睡了吗，反正现在也无事，你也睡一会子去吧，我在这里替你看一会，你还不放心我吗？”
又转头冲边上童夫人的丫头道：“你也不知道劝着你们太太些，真是平日里白对你们好了。”
童夫人原有两个大丫头，一个留在院子里管着事情，这里此时只有大姐的奶嬷嬷和一个大丫头伺候着。奶嬷嬷刚有事出去了，只这个丫头赔笑道：“姑太太真是冤枉我们，我们劝了那么多回，太太哪里肯听？还是得要姑太太您亲自来劝才使得。”
童艳笑骂她“胡说”，转头冲童夫人道：“今儿从家里炖的阿胶山药粥很好，本来给你端了一锅来赶热吃，没想到你们在这里。折腾了这么大半天，恐怕也已经冷了，让你的丫头跟苍兰一起去茶房热热再吃吧。”两人都答应着出去了。
童夫人极度疲累的人情绪特别容易激动，只听这么几句话便眼圈都红了，哽咽道：“这怎么好意思？”
童艳见她这样可怜，本来的客套也多了几分真心，干脆推她在里间躺下，又挑拣了旁边叠好的一床棉被给她盖上，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姐儿难道不是我的侄女？你快歇歇吧，否则等姐儿好了你倒倒下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开交。”
童夫人方点点头答应了，只见她几个呼吸间就睡沉了，可见是累得很了。
童艳坐在侄女炕边上，看着病中难受地不时踢被子磨牙的小丫头，也心疼起来。一会给她掖一回被角，一会又拍着她唱起摇篮曲，好一会大姐才睡沉了。
正当童艳松了口气时，只听“吱呀”一声外间门开了，一个糯糯地声音轻道：“童太太，大姐儿今儿个可好些？小丫头，看姐姐今天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童艳仍旧保持着拍抚着床上小被窝的动作，只转头向过道处看去，入目是一个十三四岁极妍丽的小姑娘，手里用帕子托着什么走进来，一对上她的双眼，愣了。
小姑娘一身气质清丽脱俗，比宝琴还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鹅蛋脸，柳叶眉，乌黑的头发梳着随云髻，一只小巧的俏鼻在鼻尖处略微有一点鹰勾，恰如点睛之笔，两只饱满莹白的耳垂上各缀着一个米粒大的珍珠。
什么是画上走下来的仙子？这才是！
然而，这样的出彩的小姑娘却只戴着一朵绒花，还穿着半新不旧的明蓝色衣裳。虽然是绸缎，却已经不鲜亮了，样子明显是好几年前的款——托过年理事的福，她已经可以跟得上这年代贵族妇女的流行趋势了。
“这位……太太，真是抱歉……”小姑娘尴尬地笑笑，却还是主动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袅袅婷婷，很是得体。
童艳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和蔼地冲她点点头，低声道：“我是大姐的姑母，今日来看看她，童太太在里间睡了，大姐也喝了药睡了，劳烦你记挂着。”
小姑娘有些羞涩地半低着头听了，也压低声音笑道：“太太您客气了。我并没有劳烦什么，就是看小妹妹可爱，这才过来看看。刚才不知太太您在，进来也没敲个门，真是冒装了。还好没吵醒童太太和妹妹，不然就是我的罪过了。”
“呵呵，瞧你说的，这也是赶巧了。我们大姐平时最爱热闹，在这里定是拘的烦了，你多来看她，我才该多谢你才是。坐，快坐下，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如此好的气质和差的衣饰让童艳特别感兴趣，一边让她吃童太太这里的蜜饯干果，一边拉着她细细追地问名字、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都做些什么、可念过书之类的话。
见她答得条理分明，说话稳重简练不浮夸，眼神清澈温润，且她教养也好，竟还读过书，对侄女的病情也是真的关心，并不像是因为她是官家女眷而贴上来的那些别有用心之徒，更喜欢几分。
因童太太和大姐还睡着，小姑娘只坐了一阵就告辞走了，留下几丸据说喝了药以后吃比蜜饯还甜的糖丸。
童艳谢过，也给了一个随身带的质地中上的翡翠镯子做见面礼。小姑娘推拒了一次，便大大方方接过了，应该是个见过世面的。
童艳还想等弟妹醒了多跟她打听些这个姑娘的事呢，谁知去长安城送信的二管家回来了，急着找太太，童艳只好跟弟妹匆匆告别走了。
直到正月时童艳家里摆戏。
按说她自己是不爱听这些吱吱呀呀一句话能抻着唱一分钟的东西的，但架不住家里大的小的都眼巴巴地等着呢。
蚺哥儿一直叫嚣着“打老虎，孙悟空~”吵得她脑瓜仁疼不说，连一直沉稳可靠波澜不惊的苍兰都红着老脸跟她说道起“《白蛇传》的那个戏文呀，百听不厌”了。
童艳无奈，只好松口答应了。既然已经摆了戏，便一次性让他们过个瘾，连开了三日席，惹得上下人等一致盛赞“太太宽仁怜下”。
这正是第二日，童夫人应邀前来，姑嫂俩并桌坐着。童艳觉得没意思透顶，只是席上宾客还听得津津有味呢，她又不能退席扫了大家的兴，只得百无聊赖地看着怀里的小儿子逗弄他表妹，防止他把小姑娘逗急了眼。
不知怎么就想起探病碰到的小丫头来了，随口问道：“那天我在庵里遇见的一个叫袁玉莹的小姑娘，好精致的模样。是哪个袁家的？”
童夫人正抱着女儿伺候着呢。一手拿帕子托着一块桂花酥在她嘴旁，一手拿另一块帕子给她擦着，旁边丫头还端着一杯温茶备着，省得小丫头噎着了。
小家伙嘴里吃着，手里还跟旁边蚺哥儿抓一把挠一把的，童艳见状，连忙把自家儿子瞎捣蛋的手给拍掉了。
听了童艳的话，童夫人也愣了，想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袁玉莹？啊……你说的是她！”
正好一段唱完，台下客人、下人都跟着叫好。童艳见状，忙让人过去放赏。客人们也有跟着赏的，也有不赏的，童夫人自然不说了。等忙乱过去，那童夫人才接着道：“你打听她做什么？”
童艳嗑着瓜子道：“我看她好奇呀。那样好的人品，却穿着那样普通的衣裳，头上的绒花连我们这的二等丫头都不稀罕的。定是有个缘故，跟你打听清楚了，我才好决定跟她走动不走动——你看你外甥女宝琴成天只跟她弟弟在家，连个同龄女孩都不认识，实在太孤单了，她也可怜见儿的。”
童夫人很是赞同地点点头，抖抖帕子上的点心渣道：“也是，宝琴这个年纪的女孩，薛家和咱们家都少得很，竟让她孤单了。况且她自小跟着姐夫走南闯北，是见过大世面的，一般女孩子也不入她眼。”
“哪有那么夸张，她那时候不过是个毛丫头罢了，什么大世面。”
童夫人笑着摇摇头，也不反驳，只道：“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这袁小姐后来还跟我提过你呢，说你特别和善，没怪她失礼，说让我见到你了再道个歉！这孩子啊，说起来还真是个可怜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探病遇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