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战》Sogno

13、02.葬礼

　　格莱曼家主遭到暗杀的消息很快传达到了津会的各个家族中。

　　夏华胜家族原定的酒席也因此取消，新任家主夏洛·夏华胜赶赴莫威敦①出席葬礼。

　　莫威敦不朽的太阳将碎金遗落在墓碑前时，华林·格莱曼仍未成年的独生子利雷·格莱曼同他的母亲一起深深埋下了腰身——这个脸上带着些稚气的褐发少年搂住了母亲的肩，试图对她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身躯起到安抚作用。

　　身着黑色丧服的米金发女人缄默地凝视着他们母子二人的身影，额前的米色金发被黑礼帽宽软的边缘掩住，清瘦的脸上就连棕褐色的双眸都笼在了帽檐撇下的阴影中。格莱曼家族如果是由这个还未成年的小鬼继承，那么他们在津会的议员席位恐怕就不稳了——她这么想着，不过，既然是历贵族的话，或许老头们会破例给他们机会。

　　暗忖到这里，她终于将视线从那母子两人身上挪开，不着痕迹地瞥过身遭清一色穿着黑色丧服的送葬者，目光最后定在了那个黑发男人英俊的侧脸上——是荆憬·比斯莱。他此刻正略微颔首，右手将礼帽轻叩于胸前，眼睑低阖以示对死者的哀悼。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对于过世好友的轸念。

　　但芸晴·贝洛倾脑内却不可抑制地对他礼貌的行为产生了厌恶。她对这个男人的认识不深，潜意识里只觉这种亲和感极强的男人反倒是最为捉摸不透的，他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可能是矫揉造作的虚假。

　　“不去跟哥哥打个招呼么？”她偏首，低声向身侧的蓝发少女问道。对方缓缓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敛首，礼帽帽檐垂下的黑纱遮去了白皙的面庞，执空参加葬礼时专用的黑色宽袍掩盖了高挑的身段。米金发女人亦没有再出声，她望向不远处格莱曼的老管家——他此刻正同那摩罗·比斯莱低语些什么，多数是关于这次暗杀的事情。

　　继贝鲁姆·西斯后，荆憬·比斯莱上前进行吊唁。站在芸晴和研翼的方位并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她们只是见到格莱曼夫人在听得他的吊唁后更是埋首痛哭，而她身旁的利雷亦只能轻拍着她的背脊低声安慰。黑发男人最后深深鞠躬，便退下了——接着轮到夏华胜家族的家主。

　　在瞥见棕发男人面色沉重地慰问格莱曼母子的时候，米金发女人适时地敛回视线，将手搭上身畔蓝发少女的肩示意后，就提步朝黑发男人走去。

　　注意到她的脚步，荆憬转身稍作欠身，礼貌地道：“贝洛倾小姐。”“您好，比斯莱先生。”她也是遵从礼仪，捋捋群袂后，矮下双膝回应，“我真为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感到遗憾。”“贝洛倾小姐也尽可能安慰格莱曼夫人吧，”他轻叹了一声，半阖着漂亮的酒红色眸子，转眸望向掩面而泣的格莱曼夫人，“她看起来很难过。”

　　“我想也是。”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她不紧不慢地道，“听说发现格莱曼先生被杀害的那天，比斯莱先生恰好前去拜访？”“是的，”颔首点头，黑发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痛的回忆，神情凝重地蹙紧了眉，“本来是约好一起喝下午茶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米金发女人闻言，不自主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贯讥诮的笑容：“那真是可惜。”

　　显然是瞟见了她刻意挑起的嘲讽笑意，黑发男人却并未应声，转而稍稍抬首，视线掠过她的肩头，看向那个被黑色宽袍和礼帽笼得辨不出面貌的蓝发少女，唇角些微牵起了弧度：“研翼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呢，贝洛倾小姐。”

　　——他认出来了？芸晴一愣，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的眼神后，棕褐色的双眸里闪过一瞬的沉黯，接着便从容地笑了笑：“哪里。不过我真是好奇呢，她似乎不太想跟比斯莱先生说话。”“是在跟哥哥闹别扭吧，从小就是这样呢。”他无奈地一笑，醉人的酒红色眼眸中是幽邃的温柔，“啊，夏华胜先生似乎过来找您了呢，贝洛倾小姐。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夏洛·夏华胜本是打算顺势同黑发男子打招呼，却不想对方发现自己上前后便朝米金发女人欠身离开。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迎上芸晴投来的视线，夏洛讪讪地笑了，抬手挠了挠自己松软的棕发。“葬礼上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好。”她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一手抱肘一手托腮，忽地便勾起了嘴角：“不过……我好像知道奇诚为什么会那么抵触荆憬了。”

　　感受到棕发男人疑惑的目光，她狡黠地眯起了双眼：“他刚刚的眼神你应该也看到了吧？身为男人你不是该更清楚么，那种眼神哪是哥哥在看妹妹啊。”

　　她微不可闻地笑出了声：

　　——“分明就是男人在看女人呢。”

　　夏洛略微诧异地眨了眨眼睑，沉吟半晌后，才忽而转移了话锋：“贝洛倾小姐知道津会议员席位的解决方案了么？”“已经决定了？”她挑眉，扫清了方才的猜测，摇摇头道：“所以结果是什么？”“格莱曼家族的席位保留，今后家族中拥有议员资格的改为利雷·格莱曼。”凝视着那个一直在安慰着母亲的褐发少年，他嘴边是一成不变的谦和笑容，“您知道他的年纪么？

　　“十岁。恰好和您当年代表贝洛倾家族接下津会中议员资格的年纪一样呢。”

　　危险地嗤笑一声，芸晴·贝洛倾讥讽盯着少年的脸：“您倒是对这些很感兴趣啊，夏华胜先生。”

　　嘲讽的语气令他不怒反笑，黑眸弯如月芽：

　　“我只是对您感兴趣而已，贝洛倾小姐。”

　　研翼·比斯莱注视着利雷·格莱曼的身影失神，早在芸晴跟荆憬攀上话时就没有再撇去注意力——因此在黑发男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时，她着实地微惊。而荆憬·比斯莱未给她反应的机会，侧身站定在她身畔后，惯性地伸手搭上了她略微歪斜的礼帽帽顶，温笑着开口道：“在躲我么？”

　　“好友去世，葬礼上你也笑得出来啊。”瞳孔骤然收缩，蓝发少女却保持着镇定面不改色地应声。

　　“已经决定要去「空上之城」了？议会结束后就即时提出了申请，比从前机敏了呢。”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黑发男人自然地调转了话题，在她反射性地皱眉后，他不出所料地感觉到她绷紧了身体，却是视若无睹地轻笑着替她扶正了礼帽：“你那张申请是我批的呢。”

　　少女不出声。

　　“说起来，格莱曼家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这次暗杀的主使者吧。”红眸将视线转向依然在同那摩罗谈话的管家，“但是西斯卡斯的处理工作一向完美，估计早就留下线索嫁祸给不相干的人了。”“荆憬你也真是的，这孩子明明已经这么大了，还这样担心啊。”苍老的声线倏尔于近在咫尺的身侧响起——那摩罗·比斯莱前一刻还在同格莱曼家的老管家低语，此时竟已微蜷着背脊泰然地立在了荆憬的身边。

　　后者嘴边的笑意扩深，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很久不见，想问问近况啊，爷爷。”

　　言罢，他略略俯下身，在蓝发少女耳侧低喃道：“要注意安全哦，研翼。哥哥可是很期待你能有一番作为呢。”

　　话音刚落，黑发男人便鞠躬对老人道别，踱离了二人的视线。

　　“据说申请已经通过了，”惯性使然，老者又将双手背在身后，嗓音里是温和的蔼然，“是想去看看尼斯当时竭尽全力守护住的东西吗，研翼。”“嗯。”因他熟悉的声音而松了口气，研翼·比斯莱点头轻应。

　　那摩罗张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一位身着列罗莱顿教师宽袍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来，尽力压低声线急促地唤道：“那摩罗会长！出事了——学院的学生们发起了暴动，大部分教师都因为是周末而离开了学院，现在我们压制不了他们——”“罗莱主任不在吗？”“主任前两天就出去找桑璐芙校长了，一直没回来。”那名教师喘着粗气，抬手拭去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因焦急而满脸通红，“会长，请您过来帮忙吧！”

　　“那我先过去了。”那摩罗偏过头来对研翼道，在得到她点头回应后，便领着那位教师加快步伐踏离了送葬的人群。

　　身遭燃起钴蓝色的火焰时，他转首又看了眼止不住啜泣的格莱曼夫人，视线最后瞟去了冰冷的墓碑上，狭长的眸子里光彩一黯。

　　——抱歉了，华林。

　　火焰最终弥望了视野。

　　①莫威敦：位于列罗莱顿大陆南面，四季常春。根据空津历来的传统，历贵族家主的遗体应土葬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