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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場安靜的毀滅 ...

  •   你离开的那一天,台北晴空万里。

      你常常抱怨,太阳是最残忍的东西,不能轻易直视,且让一切都暴露。眼睛哭过的浮肿、地面的凹痕、鼻樑微微的晒斑,白天所有能见的一切你都不大喜欢。

      「大太阳底下的你看起来太有压迫感了!又壮又黑!」你抗议。

      在阳光下我想碰你的时候总会被拍开。

      所以你挑白天放弃。
      光线往心口砍一刀,最后一点维持灵魂的气力散出来,
      剩下的空壳就搁在学校的草丛里。

      从商管学院坠落,撞进木栈道。头部嗑破木板,卡在木栈道下方,
      手脚均骨折,消防员锯开木板,才得以进入底部捞你。

      我拎着你留下的薄外套,在现场发獃。

      你张开的双手是空的。
      没有交代什么,且什么都没带走。

      后来你的指导教授找我过去:「听说你们经常走在一起。他是不是……有点问题?硕论写不出来,压力很大吧?」

      我贫瘠地站着,反问:「你不是都丢给他一堆事吗?那你怎么从没看见他的问题?还把那么多问题丢过去?」教授把我轰出办公室。

      你是全系最优秀的研究生,拿奖学金。
      凌晨帮教授整理资料,有空还教直属学弟妹功课,
      切割成许多薄片的时间中,你总是笑,笑得没事人一样,
      笑得像大家需要你坚强。

      后来我才懂,那种笑容是硬挂上去的,厌世的角质层堆出的壳;
      揭开来血肉模煳,并不如诗一般美好。

      我们的亲吻发生在系馆顶楼。

      本来约了一起看流星雨。
      想像是浪漫的,现实是骨感的。都市光害严重,
      屁也没看到,仅有遥远晃眼的街灯与车影。

      你静静望着几只蝙蝠飞过的夜空,我静静望着你。
      鼻樑直挺的青年,眉骨托着淡淡的光影,肌肤砷白,有种惨静之美。
      我以浅薄的求爱策略,赌一把,凑过去吻你,你避開了。

      「别爱我。」
      我的初吻只换到这句话。

      我偏偏爱了。
      偏偏在过晚的时机,把一颗好好的心剖开,摆到你早已疲累的怀里。

      我们没谈任何跟交往有关的事。
      你说:你那两条糙毛腿壮得公牛似的,如果我被压......光想就撑不住。

      那换边我就可以留下吗?
      我那时傻傻地问。

      你好像就在等这句。
      一双眼睛阴恻恻又亮晃晃地看着我。

      我从一个不曾搞过谁的傢伙,变成了经常与你出入的傢伙。

      更正,是经常被你出入的傢伙。
      而且经常裂开。
      在激流中我会摸你蓊郁的髮捲,有时摸出几滴汗。
      你连流汗都美丽。結束后舒朗的神韵更是。
      你身上有一种疯狂的孤单,我总以为我可以餵养它。

      我错了。

      有人说你是失足跌下去的,我不肯信。
      这分明是一种带着计算的坠落。
      就像你防贼似的,带着计算,从不许我撬开你的心。

      我们的相遇十分普通。

      大学图书馆的阅览桌,我们习惯坐在靠近装水区的角落。
      坐着坐着,也就熟了。
      你写考古题,偶尔在纸上画正字。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你计算想死的纪录表。

      那张纸被你轻描淡写地掩过,不给我细看。

      你微笑时嘴角飜舞,但眼神不对劲,像叶子的背光处。
      你不喜欢拥抱,
      只愿意分一点背让我摸,凭那侧卧的躯线,
      我就能默默處理自己。

      你不让我过夜,可总是半夜打电话,说你害怕梦里醒不来,
      要我开着通话到天亮,不许挂。
      你不说你有病,偏爱深夜把自己锁进厕所,
      水龙头的声音开得像谁在偷哭。

      你讨厌晴天,不过你喜欢台北的雨,因为它下得够久,
      脑海的风浪可以在那些细细的雨丝中平静下来,
      化作搁浅的海,不会捲成漩涡。柔柔的雨幕可以让人产生错觉,
      一切情绪能被洗得干净。

      可有些脏,是活着本身啊!
      活着,就是累积脏污的载体。

      你说你不爱活,不因为穷,不因为创伤,也不因为缺爱,
      那是一种长久的灵魂的蓝,跟我无关。

      我爱你爱得快不能唿吸。
      以为a依附b的结构可以让你愿意留在世界。
      那也是我最大的愚蠢。

      你去世后,我整理租屋处,找到一本手写日记。里面有日期,常写一个字:撑。从2021年写到2025年,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那个「撑」越来越潦草。
      日记最后一行是我们相熟那天。

      你写:「今天有个大傢伙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吃晚餐。真奇怪,我竟然说好。」

      我真的有问你。
      原来那时你已接近崩毁。

      你走的那天,我空堂,回租屋处午睡。
      被同学的电话打断睡眠。

      那时我梦见你坐在顶楼,低头对我笑,说:「等我一下。」

      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醒来就知道你死了。

      看完你的身体被家长认走,我继续回学校上课。

      你死了,系上没有变化。
      就像这世界从没打算认同过我们什么。你的名字被红笔划掉。
      我继续把硕论写完,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谁也没说。

      只有一次经过商管学院木栈道,我忽然唿吸困难,吐了一地酸水。

      多年后,我成为学校讲师。
      你曾经忙碌的课表,成为我平凡的日常。

      有个学生问:「老师,如果一个人永远活在心里,那算不算他没死?」

      我说:「算。他活着。但你惨了。」

      现在偶尔也失眠。
      经过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想起你。
      想起我们滚过床单的租屋处,墙上贴有几句你抄的诗。

      『让我们的火焰继续烧着照着,
      无须管任何虚假的恐惧,
      如我们的本貌一样纯真,
      如我们的灵魂一样不朽。』

      『这身躯会唿吸,走路,睡觉,
      以至于世人相信
      有灵魂维繫着这些活动;
      但他们都受骗了。』

      『我想要成为你的偷窥狂
      你每日秘密的持有者
      且希望这是你在我身上造成的
      唯一的病。』

      偶尔还梦见你。
      梦里我们在温州街吃咸酥鸡,你说夜市吵杂的声音令人安心,
      况且没有人会在意你说话时有没有表现得开朗。

      「你恨我离开吗?」你薄薄的唇带有咀嚼脆皮鸡的油光。

      「不恨。只是有点想。当年你如果多撑一会,说不定我们现在……」

      你笑着打断我:「没有说不定。」

      白晃晃的一只手伸进我掌心,等我握紧,才发觉握的是细长的切肉刀。
      我紧紧地紧紧地握着,鲜血淋漓,没捨得松开。

      醒来时窗外下雨,这就是台北,永远湿漉,阴雨的时间比晴的时间多。
      你还死着,我还活着,这座校园把我们一起深埋及颈。

      最近重生剧看得多了。
      能回到过去的话,我想我不会选择告白。
      也不会在夜晚的拥抱中求你留下,不会帮你加油。
      穷小伙没有什么能给,可能就默默握住你的手。

      让你知道生病了可以被允许休息。
      不坚强也没关系。不加油也没关系。笑不出来也没关系。

      每次我对着一屋子学生讲「忧郁症的隐性徵兆」,
      我都在反覆回想,你是不是也曾这样抬头,
      看着别人分析,而你一声不吭?

      你说你不想让我记住你破碎的样子。
      对不起,我偏偏记得。

      你演了一出最干净的退场。

      如今世界依旧忙碌。
      教学,行政,研究,夺命连环问的学生,开不完的院会。

      你遗下的那片空白,
      我会用余生,慢慢读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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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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