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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畢生將你當爹,你卻一輩子想當我娘 ...

  •   我十岁那年,在父亲枕下翻出一只绣春囊。

      缎面幽香,里头盛着半盒细粉、一支用秃的螺子黛、袖珍画像。
      穿妃色马面裙的女子倚着梅树,眉眼分明是父亲清俊秀美的轮廓,
      点了朱唇、描了远山眉、耳垂晃着珍珠坠子。

      「是阿娘吗?」我奇道:「爹不是说,我是捡回来的孩子吗?」

      父亲夺过画像的动作太急,螺黛在青砖地上摔成两截。
      他喉结嚥了数次才干巴巴地发出声音。

      「是爹的…...故人。」

      那夜我隔着窗纸往外头看,父亲脸色煞白跪在庭院里烧画。
      他领口没拉好,单薄的脖颈露着,火光映亮颈间一道陈年勒疤,憷目惊心。

      其实他手腕也有伤。
      我小时候喜欢时而懂、时而非懂地摸那些疤,摸肌肤上的山河。
      宛如一道薄薄的屏幕,遮护着,也部分揭示了父亲体内闪烁的光。

      父亲是城中最好的绣匠。
      个头小,夜咳,用咳嗽盖过咳嗽,偶尔咳出血,邻居说是苍天妒才。
      他绣的凤穿牡丹能引来真蝴蝶,华丽得恐怖,他自己则又静又素;
      永远穿着无花纹的浅色长衫,连束髮的缎带都像戴孝。

      知府大人预计娶续弦,曾向他订一件喜服。
      我悄摸摸躲屏风后,看父亲为喜服缀最后一粒东珠,他熬了几夜,勉力绣成。

      烛火摇曳间,父亲将嫁衣披在肩上,拿黛笔朝铜镜描眉。
      镜中人手指纤长,对镜娇抿一张红色的纸,唇色便艷得毁灭,连眼波都带了一抹暗动。他面无表情,有些恍惚,有些破碎,感觉没把自己好好串起来活过。

      「爹?」那画面美得像一场梦安安静静坏去,我无法再旁观,不慎打翻簸箩。

      他僵着背嵴抹掉唇脂,手背拖出一道血痕似的长印:「孩子,吓着你了?」

      「没有。」我十四岁了,身形拔高许多。
      但还是亲近他,全不在意父亲脸上涂抹了什么。

      他一个人照镜子的模样,缺了角似的,孤独得让人心疼。

      回房预备就寝,我发现掌心沾了余红,方才蹭上的。
      脑中浮现父亲对镜的侧影,浑身发燤。
      一股焦渴,堂而皇之地从手掌流上胸口,再从胸口漫向下腹。
      手掌不受控地迁徙了起来,企图隔着布料摩擦。

      我竭力止住了动作。

      「啪」地一声,极狠地掴了自己一耳光;
      把不该起的痒、被慾望擦痛的窘境、从脑海搧到云外。
      紧接着又掴了一次,力道更歼灭,打醒大逆不道的畜生。
      打得泪眼花花。

      梗在喉头迷路的感觉,烧得更漫长拖沓、晦暗难辨。

      我二十五岁中举那日,父亲狂喜,大醉于祠堂。
      他穿着不知哪年藏起的藕荷色襦裙,鬓边簪了朵白梅,怀里紧抱一件婴孩衣物。我幼时被捡到时穿的罢,上头歪歪扭扭绣着「长命百岁」,针脚拙劣。

      「你是可怜的孩子,被丢在了雪里。」
      他细细拂过肚兜上褪色的花纹:「我也是可怜的人,被丢在错误的皮囊里。」

      父亲躺在青砖地上,捏着小小的衣物凄凉微笑。

      「长命百岁是我第一件绣品。捡到你前我本来要去投河。但你在雪里朝我傻傻的笑啊,害我在雪里朝你傻傻的哭。有时不知道是我捡了你,还是你捡了我。我们两个竟就这么一起平安把日子给过了。」

      他说着说着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静静地哭。
      然后咳血。他总咳。近来越来越严重。

      我终于明白,这些年别人给他说媒他为什么总拒绝。
      为何从不让我碰他反锁的衣柜。
      为何每次教我认「父母」二字时,总把「母」字念得比「父」字重三分。
      可怜的人,被丢在错误的皮囊里。日子过就这样过了。

      我将父亲扶起,回房休息。
      路上他的眼泪没停,一直一直浸溼我的肩。

      父亲睡着的脸是最最温暖的场景。

      我在他枕边枯坐一夜,维持孝子在静物画里的位置。
      接着摘下父亲鬓边那朵,缠了几根头髮的白梅,
      放入嘴里,没怎么嚼。

      直接吞了。

      大约是放心了我的将来,父亲病逝,走在那年惊蛰。
      入殓时我将他珍藏的裙袄一件件放进棺木。

      帮忙换装的梳头娘子欲言又止:「公子,这不合规矩。」

      「我爹这辈子,」我把绣春囊放进他交叠的掌心:「就喜欢这些。得让他带着,一件都不许落。」

      丧幡被风吹起时,我彷彿看见穿裙的年轻人站在梅树下,柔和地冲我笑。
      他终于能自在的穿着自己正确的形状。
      顶着飞散的梅瓣,我越走越捨不得,一下子觉得喘不过气。

      终于,我喊出那句压在舌底许多年的——

      「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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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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