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我那爱哭的跟踪狂 ...

  •   我时常惊异于他的爱哭。

      眼眶总是微红的,时时忧愁着什么。大学念一半没能完成,打工受挫,别人说话大声一点就瑟缩。很容易察觉他在伤心,因为憋不住难过。年轻,平凡的一张脸,格外容易脸红。

      他不曾被谁爱过。
      可他爱过许多人,也付出过许多时间与心力,那些人最后都不属于他。落寞变成他的常态。

      他在太过心碎时,会走投无路地来到我的租屋处,问能不能收留他一会儿。

      他勉强自己微笑,笑得极苦,仿佛接下来的日子就要熬不下去了。在我推倒他的时候一味地流泪,哆哆嗦嗦发出细碎的声音,有时我们正面,有时侧着,我注意到他额角有一些瘀伤。

      “这怎么回事?”我问。

      他慢慢地就蜷缩成一团。

      “被发现了。”他说。

      啊,又被发现了。这次维持了半年,还是没有办法。

      我将他的刘海往外拨开,连他跟踪谁都懒得问了。因为花时间去跟踪别人,他的打工经常不准时,容易被老板开除。挨骂,挨打,也有好几次。他总是一副小可怜的样子,才没挨告。

      至于我们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那要说到好几年前。
      他也被我发现过。

      他说我是他跟踪的第一个人,最久的一个,持续三年。可以说大学最青春最美好的时光都耗在了尾随上。我那些破事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失眠,在家□□,为了睡个好觉而约了不固定的伴侣,喝得烂醉然后找路灯吵架。用一把吉他与一顶帽子假日到车站赚生活费。

      他可以坐在我身后的榕树下,与我隔着一棵树的距离,听一整个下午的歌也不厌腻。我曾经想过揍他,提起他衣领,看那张吓得煞白的小脸,怎么样也揍不下去。车站人来人往,能每周痴痴地听着我唱歌的,仅有这个傻子了。

      我问他:“要怎么样才能停止?”

      他反问:“这周你约过了吗?我可不可以报名?我很干净的,真的,睡我不亏的。先睡过一次再考虑停不停的事好吗?”
      他说着说着,脸就慢慢红起来,端正的一张脸,慢慢变得连额头都粉了。几个路过的女高中生朝我们笑起来,指指点点。我听见她们飘出来一小句话:“好像被欺负的小媳妇。”

      那时我还想,到底是怎么养的这家伙长成了这样,父母知道你在外头卑微至此,会哭的。事实证明,我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他很配合,但是出了一点血,真的很干净,经验明显没有。安安静静,叫他跪就跪,叫他如何就如何。真心换兽行。我父母要是晓得我对别人家的儿子做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情,恐怕也会哭的。

      事后他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收留他一会儿?他说他有问,不过我已经糊里糊涂睡着了。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安稳入睡。之前明明怎么翻来覆去也睡不好的,多奇妙。后来他大概心愿已了,换对象跟踪,不过偶尔,就像一个流浪的旅人最终还是绕回故乡,他仍来敲我的门。

      特别心碎的时候,他会在约睡时抽泣,脚趾缩紧成小拳,用尽力气紧抱着我,方便我劈成两半将他压迫。都离开学校好几年了,还是想完成学业,毕竟和社会比起来,学校单纯得多。他想念学校的自习室,庆生时把朋友扛起来丢进去的那个小湖,青翠的草皮,老是被别人拿走的折叠伞,秋天一来就变色的树,雨天时变成瀑布难走得要命的湿漉漉的阶梯,冬天冷得牙齿发抖的天气,连学校胡子发白的校狗都想。

      可怎么办呢?就算拿书卷奖,跟踪人家被连抓好几次也是会被踢出学校的。家里对丢人现眼的逆子感到头痛,切断了经济来源,他只得独立,最糟糕的时候连吃一个星期的白吐司,饿得脸颊都凹了。后来就知道要来敲我的门,睡完了起码我能弄顿热的给他。头一次给他煎培根与炒太阳蛋的时候,他哭得如同受委屈的人正收下一笔封口费,我请他不要哭太大声,因为墙板薄,怕邻居以为发生什么事情。后来我们就在餐桌上弄,弄得急了,他断断续续叫得凄惨,朝桌面一阵乱抓,脚又踢又蹬,邻居最后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段时间他被跟踪对象揍,大约脑袋敲重了点,窝在我沙发休养小半个月,那半个月我天天睡得香,多个人吃饭而已,负担不大。他说他有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爱做梦的爸爸,总是喜欢将家用花在押注上,妈妈则过度管束一切。他在家既困惑又彷徨,好似孤立的一个荒岛,感觉外界所有人都比他正常得多。而是否跟着其他人就会让自己更好呢?他渐渐就有了这样扭曲的想法。说着说着他眼睛又有点粼粼的泪水。我不清楚他是真的难过,还是因为我让他蹲在我的腰腹上,自己摇动太过艰苦。

      装了一屁股委屈,好不容易缓过来后他又想出门了,大概想去找新的对象跟踪吧。他从伤心欲绝中恢复得很快。这是优点。

      他差点死过。不为情也不为自己。
      他陪我去过区域比赛,通过的话会签约培养的,我没有邀请他,他擅自跟着过去说要帮忙加油。我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唱功烂得要命的一个漂亮女孩,肤白胸大,一身名牌。后来评委过来跟我谈了谈,叫我不要太往心里去,这比赛的奖金就是那女孩的爸爸出的。其他人基本上是来陪榜。其实有些科展、画展也是这样。

      我们回家的路上没说话。
      其实日子也就这样吧,唱着歌,赚一点能糊口的钱,教教学生。我也没太难过。可他难过极了。一回家就掉眼泪。

      他说:“你怎么不哭呢?”

      “有什么好哭的呢?没什么好哭的。”

      “可你该第一名的,明明该第一名的。我不想看到世界的这一面,为什么那么糟糕啊。”

      “奖金是她爸爸赞助的啊,肥水不落外人田你知道,比这黑的多的是,不要太敏感。”
      说着说着我有点火:“说到底,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一下子又憋红了脸。几滴晶莹的泪屑沾在睫毛上。
      后来他就在浴室的横架上挂了脖子。用长毛巾。幸好窒息时挣扎有动静,我来得及进去将他解下来。他本来没了气,一顿人工呼吸胡乱按压后,才把意识唤了回来。他醒过来的时候我没发现,继续吹气,吹了几回发觉他眼睛睁着,圆圆亮亮地看着我。就把他从膝盖上推开。

      “不要害我这里变成凶宅。”我抱怨。

      他说,没想到初吻会这样给出去,他以为自己肯定会没了,没了以后,不用管有没有关系,想跟踪谁就跟踪谁,想吻谁就吻谁。可是现在吻过了,又觉得好像能活下去了,本来感觉活不下去的也能活下去了,生命中出现了一点难得的幸福,就紧抓着小小的幸运,便可以有力气活下去。

      我擦了擦嘴,感到有点绝望。绝望的是我不晓得哪里触动了他的开关,差个几分钟,会出大事的。当然也有点气自己,明知这家伙脑子不大正常,怎么又在浴室与他拉扯。我盯着白皙的颈项上那一圈印子,盯着他被我急救过许多次红艳艳的薄唇,盯着他渐渐涌出的泪液。这次我发狠给他教训,他哭得鼻涕口水都出来了,成了一条在地上抽泣的狗。

      这只狗会摇屁股会说话,说:“我也参加过比赛,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次次见面也在睡觉,怎么会知道。后来他摸回老家一趟,趁爸妈不在的时候,爬窗捞了自己房间几样东西,匆匆搂着一袋鼓鼓囊囊的物事回来,神神秘秘,兴奋得窝回我沙发。他有几样摄影奖状,也有相册。一些看起来老旧的刊物,有他稚嫩时拍的照片,有人物,风景,建筑。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可拍出来的画面,简洁温暖。荒草上一只偏着头的野兔,冬天正在小路摇摇晃晃回家的女盲人,乡村间的飞鸟,老人跟小朋友蹲着在打弹珠。

      每一张都是他拍的,他不拍很多年了,现在连相机都卖了,底片也买不起。

      他短暂地出名过,可是在一场一场的比赛输给了其他人,有些人挖他跟踪别人的黑料网暴,有些人摆明抄袭国外大师级的摄影作品,却接连打进大赛,即使被其他参赛者家长抗议闹上新闻,评审仍维持原判。他渐渐地觉得摄影沉重,几次拍差了,后来又更差,于是难过,愤怒,本来有一点点的喜悦,随着打击消散了,难以继续取景。对于拍照他并没有乐在其中,只是有想拍摄的欲望,摄影是孤独与旁观者融合在一起的一道注视,他太适合了,因为从小便习惯观察周遭。镜头不会像被跟踪的对象那样唾弃他,它会让人进入一个新的框架,让他能主导,欢欣地将喜欢的物事收入框中,从世界切割下来一小景,然而最终回到家,他还是独自一人。热烈地爱着别人而没人爱他。

      看了这本相册我感到惊讶,懦弱的爱哭虫,竟然也曾经在某个领域,灌注热情并且散发微光。他被弄着的时候,问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回答,但从不提自己喜欢过摄影,或是拿了那些摄影的奖金以后经历了什么。我说你总不会跟踪过评审吧?他就像吞了一只蝴蝶那样,将嘴唇抿着,一句话也不说,满头虚汗,而且脸红。我想,或许说中了,不知道那一次持续多久。被发现后又受到什么样的羞辱。他没办法靠摄影出人头地的,有这个毛病就没办法,老是花时间跟踪别人,怎有时间成为摄影大师?都要成跟踪大师了。

      里头有一张是黑白的自拍照,他在连身镜里,郁郁寡欢,照片比他本人好看得多,越看越吸引。他确实有两下子。我说不然这张留给我吧,这张很不错。他讷讷的,温吞了几十秒,才羞赧地说:“我想讲个价。”

      “哦?多少钱?”
      “不要钱的。”
      “你想要什么?”我疑惑,“可别以为能赖在这。”
      他红着脸指洗衣篮:“就那双,那双穿过的袜子还有,还没洗过的内裤可以给我吗?三角的那件。”

      最终我们来来往往讲了几个价,才成交,用什么交换就别提了。

      邻居终于受不了我们的叫声。愤怒搬走,搬走前在我门上贴了洋洋洒洒的骂人纸条,甚至怀疑我拐卖人口。我感到天大的冤枉。其实他没有常来过夜,就是半年或几个月一次,被跟踪对象发现后,挨了教训的一小段空档。心碎得不行的时候才会过来。状态不好,哭声就大了点。一哭我就克制不住更大力,将他化成一滩烂泥,自己也化成烂泥,恶性循环。

      他天天把自己打理干净,也把我房间打理得整齐。通常他离开一阵子就会乱掉,因为我是什么东西都乱摆的那种人。活得不够仔细,长到鼻梁的卷发也乱糟糟的,他喜欢帮我吹发梳头,弄成后脑勺一个小包,他说看到我整张脸露出来,就会想要亲吻。但他不会贪心,我也不会纵容。从浴室那一次我们的唇没有再碰触过。

      后来发现他心地好,是因为一些细节:有轮椅老人想开门够不到把手,他会赶紧去帮忙,遇到流浪狗就忍不住要喂点东西,自己都饿肚子了,也要想办法弄点什么给它吃,我知道他也想给残废了在车站附近磕头的乞丐一些钱,可他自己也穷得叮当响,有心无力。离开的路上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能力不够,仅能怜悯。毕竟做慈善需要经济支持。人不可能对谁都伸出援手。

      我忍不住劝告:“你那毛病是不是该看医生治一治,影响生活了,工作不大稳定。”
      他微微低头,嘴唇蠕动了一下,小声说:“如果不跟着谁,我会失去生活目标的。”

      他后来似乎赌了气,为了证明工作可以稳定,就去大卖场理货,甚至兼职当陪病员,忍受各种无理取闹的喝斥与辱骂。他身体因为营养不够,常常头晕目眩,胃痛与发冷也有,跟同事聊不上话,人人都觉得他古怪,尤其他又管不住自己的双眼,老是追逐关注的对象。

      在卖场遇见穿制服的他很新奇。
      毕竟他进我公寓,都是穿不了多久衣服就被剥得精光。

      那平凡白皙的脸,零星散落几颗浅棕的痣,眼圈发红,不晓得是不是工作上又受了气。好像他一直长不大,抱着一股幼稚的执念,往黑里走。那天他正费力地推一长串的手推车,因为用力连额头都绯红了,整个颈子略略浮出青筋,明明正常在上班,却好像被人家弄疼了那样,我一下子就想到歪处,前方绷得精神。他好不容易将推车放好,站了片刻,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悄悄从他后面嘿了一声,他吓得脸色青白青白,见到是我,又慢慢转变为可爱的粉红。

      存够了房租以后,他竟然拖着行李租下了隔壁间。

      他能够经常来我家晃了,毕竟他跟踪我那么久,完全知道我备用钥匙藏在哪里。我在练吉他的时候他自顾自地进来,发觉自己那张照片被裱了框,安安稳稳地放在玄关的墙上。那天他静静看着照片许久,眼睛倒是没出水了,只是逐渐干燥,枯干了那般,沉静而且空洞。他中断学业及摄影后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股疑问令我心里发痒。

      我开始为他煮咖啡,送一些能够放冰箱吃的东西过去,唤他过来一起看订阅频道,写的新歌也请他来听,他有时听得泪光莹莹,我趁机拐他说话,说一些过去。结果他憋着红脸躲到壳里,就像那首诗。

      人是蜗牛
      壳是空洞徒劳的爱
      有些蜗牛发生了一些事 之后
      雨水就直接打进眼睛里

      若再多问,他就帮我解裤子,毕竟嘴里忙不需要回答。

      半生都在跟踪别人的人会经历什么呢?
      这辈子他没有一样好好完成的事情,工作隔三差五地换,拿得几个小奖很快被一年一年新的名字洗去,花期匆匆,人也无可挽回地苍老。

      我为什么要关心一个跟踪狂。
      稚嫩的跟踪狂会渐渐老练,现在睡觉的年轻人会变成中年人,皮囊将垂荡松垮,泪水化作绝望化作空荡,他将离照片里那孩子越来越远。而他在闪躲什么?再痛苦掩盖有什么用?说不说都是被弄,被生活弄,被社会弄,被我弄,弄得上下漏水。

      我想起老家的一棵树。
      那树被雷劈过,中心很深很深的一个凹陷。附近谁都说那不祥,晦气,可没人敢动一斧头来砍它。它就这样歪歪扭扭地长在山腰。凹陷森森冷冷,看起来很黑。小朋友也不敢躲进去。我大概是头一个钻进去的孩子。

      那天不知道因为什么跟家人闹别扭,闷着头乱走,看那凹陷觉得吸引,便爬上去窝在里头。阴寒之气萦绕在身边,静寂,而且森冷。有半片蜘蛛网,但是没有虫,一只也没有,附近亦无鸟鸣。进去前我原本是想哭的,但看到凄凄惨惨的凹洞,不知道为什么,难受的感觉便缓解了。或许是感觉到这棵树比我过得更不好,相较之下我还算幸福,于是有了安慰的错觉。

      后来疫病席卷一切,我们大楼封锁起来,不得进出。当时没有预料到这一波疫情会持续那么久,大多数的人家里都没囤那么多食物或常备药,连卫生纸都谨慎地省着用,或从住户社群看怎么以物易物。他脸色苍白,喉咙痛得说不了话,发烧,咳嗽,口罩一直戴着,验不出来阳性,但就是一直不舒服。从隔壁过来的时候,长袖长裤全被冷汗弄湿了。他进来就倒在沙发,轻轻地喘,我戴着口罩帮他换衣擦身喂水,轻声安慰他,也有可能是重感冒,不用自己吓自己。

      他伸出手臂,我犹豫了一会,便坐到他身边去,让他得以依靠我。
      将他环着,轻轻拍他的背,低声唱一小段他跟踪我那时,最常听的诗歌。

      很想成为你的身体
      用你的眼睛看你的风景
      最近的风景仍然是你的身体
      可以一直这么靠近地看
      一个人凝视着自己的手指没有人会怀疑

      用你的双手环抱你的身体
      让别人以为那是沉思
      或等待的姿势但
      那是我们长长的拥抱

      用你的脚走出门
      傍晚独自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
      抬头看见楼上微黄的灯光
      从你的背包掏出一把钥匙

      用你的耳朵听我每天等着的
      你开门的声音

      他听着很安静,一动不动,我胸膛的衣服渐渐被浸湿。
      我惦记着,倘若解除封锁,必得带他去看那棵树。

      他会被安慰,也说不定。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