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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夏夜的图书馆 ...

  •   贺秋在图书馆当志工其实是为了吹冷气。
      夏季白日太长,阳气淤积,每个人都不能豁免于滚热。
      接近关门,人潮散尽,夕照便铺满地板,宛如一滩金血。
      偶尔会令贺秋想起另一回夏天,另一滩血。

      苏禾日落后才出现。
      他不会叫贺秋开灯,仅在阴影里东张西望。
      欣赏书柜内一本本书背:《气象学基础》、《繁花志》、《热带气旋的形成与终结》。

      贺秋不赶人。
      只在靠窗的位子,放一杯水。
      他曾经在许久以前递出过一杯水,那杯水没有被喝下。
      递出的动作,反救了贺秋的命。

      国中毕业旅行,同学在休息站怂恿贺秋光顾算命摊,
      衣衫不整的爆乳姐姐抓住贺秋手腕说:同学同学,你气息衰微,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跟。

      同学插嘴,是被不干净的姐姐跟吗?
      算命师没搭理,仅再捏了捏贺秋的手。你是好孩子。她说。
      熬过这一次,不要太难过。将来还要改很多人的命。

      贺秋楞是没听懂,傻傻付了五百元新台币。
      大家回车上还嘲笑他付钱摸小手。

      二小时后,校车在山路翻覆。

      当时贺秋拿纸杯站在走道,本想递水给班导。
      车身失控时老师倏忽站起,将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撞击令玻璃瞬间尸解,爆碎成万千骤闪,镶进学生们的皮肉。整排座椅瞬间折腰,贺秋看见老师鼻梁横喷出一股红线,接着半边脑袋削飞,剩下排牙齿与舌头连在头颈。

      翻滚归于平静,贺秋从鲜血淋漓的怀抱挣出,宛如昆虫从黏液的壳中蜕生。班导当场死亡,终究没喝到贺秋那杯水。全班三十一人,死亡二十人,其余轻重伤。仅有他,仅有贺秋,能起身找手机求援。

      递给老师的纸杯皱巴巴的,滚满鲜红。
      回家后,贺秋喝纸杯装的水就会反胃。

      毕竟他活着,而其他人死了。

      贺秋放的水,苏禾每次都剩很多。
      苏禾偶尔抚摸杯缘,慢条斯理,一圈、两圈。
      贺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秒。

      苏禾察觉视线,侧过脸,浅色眼珠内部折射幽光,在夏夜熠燿发亮。

      “怕我吗?”苏禾问。
      “怕。”贺秋说:“怕也要给你水。”

      “这水,会变冷。”
      “我知道。”

      “我碰的东西,都会变冷。”
      “我知道。”

      “那你还敢来?”

      “夏天太热,”贺秋没回答敢不敢:“给你水,你才不会太渴。”

      苏禾浅浅笑了,唇角勾得极慢。

      他转身,往图书馆深处走去。

      八月台风过境,图书馆停电。
      因为停电,图书馆白天无人,入夜后更是霉黑。
      贺秋拿手电筒巡视二楼,便见到苏禾坐在角落,指着墙上《热带气旋的形成与终结》海报。

      “看。”苏禾指着云图,圆涡状,暴雨旋绕:“风暴眼里很静。挺好的。”

      贺秋站在一旁。

      “像不像……我们?”苏禾转过头:“现在外面下着好大的雨呢。”
      他站起来,于万暗中朝贺秋靠近,挟带寒气。
      俊脸在闪电的瞬间照亮,然后隐入黑暗。

      “贺秋,”苏禾深邃的双眼能吞掉所有光:“你是我的风暴眼吗?”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是。”贺秋落寞地望着他。

      其实他知道。
      苏禾是死在暑假的一开始。
      车祸,日落时分。惊动附近不少人。

      苏禾的唇,近得几乎与贺秋的唇相贴。
      隔一层薄纸的距离,悬在那里,绝对宁静,最终,他退开了。

      “为什么退?”贺秋问。
      “寒冷的人不该贪恋温度。”苏禾喃喃。

      贺秋席地而坐,陪着苏禾,他们聊了过去的校车事故。
      提及往事时,贺秋眼神平静,但苏禾听得出他心底的煎熬。

      “所以你才为我递水,”苏禾说:“你想帮助别人。”

      “我活着,本身就是罪。老师不该那么早死。”

      “你也不该,”苏禾摇头:“你活着,是因为他想让你活。你或许也能让别人活。”

      贺秋从没这么想过,他陷入沉思。

      然后苏禾告诉贺秋,他依稀记得的事。

      期限最后一天,苏禾匆匆赶往图书馆还书。
      没有注意到旁边贴着号志故障的小告示。
      一辆车从侧面冲过来,他来不及反应,就被撞飞了。

      “我倒下时,有人站在路边。他动也不动的看着我,神情哀伤。”

      渐渐的,忧愁笼罩贺秋的眼珠。
      那天下午他经过路口。
      知道红绿灯故障,也看到有人匆匆要过马路。
      他想提醒,话到嘴边没有勇气喊出。
      他怕自己会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些死去的同学。

      陌生人就这样冲过马路,被车撞倒,眼睛半睁,头偏向贺秋。
      躺在地上昏昏欲睡,唇边染着一条血线。
      就一眼,夏日余晖的一眼,再难忘记。

      贺秋心口一紧,体验了书中的一见钟情。
      然而那份感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是你,”苏禾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人。”

      贺秋无法回答。
      他的喉咙被哀伤堵住了。

      “对不起!”贺秋将脸埋入臂弯:“对不起......”

      “别道歉啊,”苏禾淡然望向海报。“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认识。”

      “谢谢你给我水。也谢谢你......记得我。”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台风过后,天气仍热。
      贺秋回到路口,回到苏禾失去生命的地方。
      红绿灯已修好,一切如常。他沿着路边慢慢巡视,目光扫过每一丛草丛,每一寸角落。太阳晒得他头晕目眩,汗水浸湿衣服。在公车亭下,他终于找到了。

      《植物志》,封面凹到了,书页没怎么湿,表面沾着土。贺秋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书里夹着借阅卡,上面写着苏禾的名字,还有到期日。他出事的那一天。贺秋握紧那本书。

      当夕阳再次落下,苏禾出现在图书馆。

      “我想起来了,”苏禾说:“那本书借了好久,一直延期,仍忘记还。父母曾经交代过我,要做守信用的人。”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孩子气的羞涩:“可是我没能做到。就这样被困住了,困在日落与黎明之间。”

      “你可以做到的,”贺秋从背包拿出那本书,书面被他擦得干净:“我帮你。”

      贺秋走向前,将书放在柜台。
      然后在还书登记簿上写下:《植物志》,归还日期,今天。

      “现在你自由了。”贺秋转身,看着苏禾。

      苏禾摇摇头,眼眶慢慢泛出水光:“我舍不得走。”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苏禾说:“舍不得每天给我水的人。舍不得愿意为我还书的人。舍不得......愿意成为我风暴眼的人。”

      他的手攀抚贺秋的脸颊,触感冰凉。
      贺秋闭上眼睛。

      苏禾的唇贴了上来。
      没有实感,徒有寒意。贺秋感到束束神经都在痉挛。

      他知道这是苏禾的道别。
      这个吻轻盈,漫长,长得仿佛将眷恋拉丝成天涯。
      却又太短,对他们两人来说,迸发即逝。

      贺秋睁开眼,苏禾逐渐稀薄。

      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板上印下斑驳的余晖。

      “会想我吗?”
      “会。”

      “会忘记我吗?”
      “不会。”

      苏禾笑了:“骗人。人都会忘。”

      “我不会,”贺秋认真地说:“我会记得,某个夏天,有一个人总在日落后出现。他喜欢看书封,有双浅棕色的迷人眼睛。他问我怕不怕,我其实怕,可我还是想给他水。”

      “我会记得,他问我是不是他的风暴眼。”贺秋停顿:“我是。我愿意是。即使你得走了,即使这份愿意太迟。”

      苏禾仍笑着,眼泪流了两行。
      他开始消散,眼神有眷恋,有感激,有说不尽的话,他来不及。

      最后图书馆里仅剩贺秋,还有那杯放在靠窗位子上的水。
      贺秋走过去,端起那杯水。

      水是冰的,像苏禾的吻。

      他一饮而尽。

      自国中那场事故之后,贺秋第一次能够顺畅地喝下一整杯水。

      苏禾消失后,贺秋仍然去图书馆。
      他照常整理书籍,照常在靠窗的位子放一杯水,照常等到日落之后。

      贺秋开始往笔记本里画苏禾。
      画他们的相遇,偶尔注记几笔对话,但那个冰凉的吻,他是闭着眼睛的,怎样都画不出来。明明留在脑海里,如此清晰,却没办法存留在纸上。那令他有些憾恨。

      夏天结束了。窗外的景象开始萧瑟。
      贺秋想起苏禾说过的话:“风暴眼里很静。挺好的。”

      是的,很静。静得让人惧悚。
      毕业后的贺秋做了决定。他要离开小镇。

      苏禾无法完成的人生,他替他完成。
      苏禾无法看到的风景,他替他看到。
      他要活,充实的活。

      他申请搜救队的训练。

      因为他想,如果当年有人能及时救援,也许同学能存活更多。
      如果有人能在苏禾倒下的第一时间赶到,在现场止血、急救,也许他还能活。
      他决意成为那个“如果”。

      训练极苦。
      贺秋体廓精实,肤色晒得黝黑,学会攀岩,学会潜水,学会如何在最危险的环境中拯救生命。每次训练,他都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我没能救下的人。

      他结训后参与无数次救援行动。
      山难、水灾、地震,需要他的地方,他都义无反顾地冲在前面。
      有一次,他从山里救起落谷的孩子。

      孩子母亲哭着道谢,问他叫什么名字。

      “贺秋,”他说:“庆贺的贺,秋天的秋。”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母亲说:“你是我们的恩人。”

      贺秋摇摇头:“我不算什么恩人。我只是尽本分做该做的事。”

      入夜,他躺在枕头上想。
      如果当年有人能这样救苏禾,该有多好。

      五十岁那年,贺秋在救援中受了重伤。
      医生说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高强度的救援工作。
      退休后,贺秋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小镇。

      图书馆还在,几乎没变。多了些新书,少了些旧人。
      现在的馆长是以前馆长的小儿子,看到他时很惊讶:“贺秋?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里?”

      “我从来没有忘记,”贺秋说:“有缺人吗?可以继续当志工吗?”

      “当然可以,”馆长笑了:“欢迎回来。”

      贺秋回到了起点。
      他每天吹免费冷气,整理书籍,在靠窗的位子放杯水,等待日落。
      知道不会再有人来喝那杯水了。仍习惯放着。
      当作悼念苏禾吧。

      岁月在他额头刻下皱纹,将他发丝洗白。
      他依然记得那个夏天,记得只在日落后出现的年轻人。

      七十岁那年,贺秋健康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医生说他心肺功能不理想,建议他多休息。
      贺秋还是坚持每天去图书馆。

      “你为什么每天都排班?”
      年轻的馆员问他:“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志工,可以休息了。”

      贺秋苦笑。
      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强撑身体的固执老爷爷。
      他怎么能说,自己在等一个……永远停留在夏天的人?
      他怎么能说,图书馆是他和那人唯一的连结?

      贺秋整理书籍时,发现了《植物志》。他拿起来翻,里面夹着泛黄的借阅卡。植物志太冷门了,没什么人借,所以卡片也没有更新。苏禾的名字还在上面,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

      贺秋睁着略为老花与白内障的眼睛,
      泪水眨扑眨扑就掉了下来。

      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他实在控制不住。

      “苏禾,”他嘶哑的说:“我还记得你。我从来没有忘记。”

      那天贺秋留到最后。
      他把所有杂务都整理好,书架上的书都摆放整齐,地板打扫干净。然后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为自己倒一杯水。

      夕阳正在坠落,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
      贺秋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一阵疲倦袭来。
      他累了,真的累了。
      救那么多人,活那么久,完成那么多苏禾无法完成的事。
      他想休息。贺秋闭上双眼,感觉手中的水杯缓缓变冷。
      那是一种熟悉的、穿透骨髓的寒凉。

      贺秋微笑。
      他知道,是苏禾。

      贺秋睁眼,仍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上。
      夕阳没有落下。它就那样悬着,被冻结在最美的一刻。
      贺秋低头看自己的手,发觉皱纹不见了。
      他站起来,腰间也不疼了,背也直了,感觉骨骼轻盈。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响起。
      贺秋转身,苏禾高大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苏禾肤色不再幽白,脸颊有淡淡的绯红,看起来很健康。

      “我来了,”贺秋有些哽咽:“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苏禾摇头,微笑走向他:“不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他弯腰伸出手,仿佛邀一曲华尔滋。

      “一起走吗?”苏禾问。

      贺秋握住那只手,感受肌肤传递的暖意。
      触感结实,不再荫凉,不再虚幻。

      “好,”他说:“我们一起。”

      他们并肩走向窗外,走向恒常的夕阳。
      图书馆在宁静中定格。

      那杯水放在桌上,平静如镜,倒映金色的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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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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