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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切從朦朧開始(1) ...

  •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写的,
      书本在求学时期是那么的匮乏,
      仅能将心中激烈的渴望与飢饿狠狠压着。
      那时全是纸本,没有任何网路。
      作为一个父母都忙于工作,
      独自守家的、过度孤独且经常吃不饱的青少年,
      课本以外的书是稀有且昂贵的东西,几乎遥不可及。

      学校附近有一两家书店,装满学用品与文具,
      部分书籍有胶膜保护,书多美啊!
      密丝特拉儿,拉金,休斯,普拉丝,奚尼。
      埃斯普马克,特朗斯特罗默,史特兰白,
      罗马尼亚的卡香。那神秘的标题,遥远的国家,
      仅能从书背阅读的部分内容,难以抗拒地吸引着我。

      我两手空空,没有任何除了买晚餐以外多余的钱,
      很长一段时期都是吃白馒头涂一点辣椒酱作为主餐。

      但我能使用多余的时间,望着书背上的诗句,
      仔细把每一个片段背诵下来,
      并且像偷得了伊甸智慧果那样怀揣心虚的匆匆回家,
      趁记忆鲜明,将诗句抄入课本或旧考卷的空白。

      好像那样我就能解渴。

      我曾经试着与当时的文科老师聊天。
      并羞涩地拿出计算纸上的短句,
      问老师识不识得这些字句的作者?

      "在阴郁的日子里惟有和你欢愉时我的生命方闪现光芒。
      彷彿明灭不定的萤火虫——你可盯随其飞踪,一闪一闪
      在黑夜的橄榄树间。

      在阴郁的日子里灵魂颓然坐着,了无生趣,
      而□□一迳走向你。
      夜空鸣叫如牛。
      我们秘密地自宇宙挤奶,存活下来。 "

      老师说他没办法告诉我什么。
      他指了一本蓝色硬封面极厚的一本说文解字,
      告诉我他比较擅长的是文字学、声韵以及训诂。

      选择读师范大学只因为父亲是个赌鬼,
      把家里的一切都赌尽了,
      连米都要妈妈去米行跪着赊帐才能换得一些。
      公费读书可以让他有生命的出口,
      挺直了嵴樑站着活而不是跪地恳求。

      他谈及往事时声音很柔和,但我能看到他眼底幽幽的恨。

      由于没有人能给我指引,我仅能书店进了什么书便看什么。
      猜测成文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
      并在徒劳无功的想像,以及凌乱的创作后,
      发现自己对于「拥有」和「没有」意味着什么,知道得太过清晰尖锐了。

      那是狭小且艰苦的区域。
      所有人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分歧枝叶,长成各自狰狞的姿态。

      可是你知道吗?
      即使是那么愚昧匮乏的生活,
      竟然也能生出亲近亲爱的温柔感。

      最要好的朋友,弘,总是和我在校内形影不离。
      有髮禁,我们的头髮是一模一样的短。
      他轮廓稜角深刻、有着看似薄情的单眼皮,高壮而冷漠。
      那冷的壳下,却能注意周遭人们的一切细节。

      午休吃饭我都是半掩着铁盖吃的,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仅有白饭与中央几滴酱油。
      起初我以为这位不熟识的同学,
      强行挖走我一半的饭,是想找麻烦,
      结果他将自己一半的配菜与肉塞到了我的饭盒内。
      也没多说。

      我们就这样笨拙的交易了几个月。
      交易出一层说不清的朦胧感。

      或许学生时代的喜欢就是这么容易而廉价吧!
      不过是一些菜。不过是几块肉。不过是半个荷包蛋。
      咀嚼的时候觉得自己狼狈而几乎要配着睫间的咸涩吞嚥。
      谁对你好,就轻易地钻进心里。
      你会视若珍宝而小心翼翼,正如Dieter M. Graf〈无尽的小径〉

      我强烈渴望夏日的
      阴影,像孩子般:一只蜥蜴
      躺卧于石头底下,
      温热依旧的石头。也回想起
      青苔,废墟,而今
      发生了好多事:小径
      曾在那儿,叶色微妙变化着
      没有尽头,因为没有目的地
      只在当时消逝。

      弘便是那道阴影,
      能够让脆弱的蜥蜴暂时远离烈阳曝晒的,
      带一点温热的阴影。

      当你喜欢着谁的时候,
      总是想把世界最美好的部分从心底剖了出来给他。
      我们在房间挨肩坐下,弘看着那些并不漂亮的字迹抄写而成的破碎字句,我还在期待我的朋友能与我一样汲取文字带来的美丽与颤慄。

      我不时向他看去,想捕捉他的目光,但他一动不动。

      父亲敲击,他存活下来:
      在刀子里,总是将她自己
      供奉在白布上,母亲,张开
      成三餐,献上自己以供消耗:他们
      溶解,在盘子上,赤裸且
      无所不在......

      他低低诵读。

      当所有抄本都展示完毕,出现重复的字句时,弘毫无表示地离开了房间。我错愕地望着他,又检查了手上的一整堆纸片,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当我终于收拾好到门外找他时,弘立刻表达了他对这堆精神粮食的全部看法。

      他觉得这很遥远。
      一无所知,从未去过也不大可能会去的城市。
      陌生的作家。
      从遥远的国度与陌生的语言转化而来的,
      甚至不完整的篇章。
      这一切有什么价值?
      有什么用处?

      被意料之外的回答击败,我恍惚地望着朋友,彷彿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说的话与我所思考、感受,并确信的一切如此对峙,以至于我完全僵冻在原地。他狠狠地把那扇巨大、明亮、生动且多彩立体的通往美的门给当面摔上。

      我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心脏一阵疼痛。

      笨拙地拉着他回房,想继续争论,但没有达成一致。他觉得我每日下课在书店耗费的时间「不值得」。而我感觉全身的毛孔愤怒得张开了,渗出反抗,不值得是一个多难听的词语!但我开不了口,因为我已经打开自己的心,让他进来了。

      人与人的想法,可能存在巨大的差异,即使他们十分亲近。

      我忧伤地说这真的是个很美的世界。

      美在哪里?哪个世界?
      你的世界吗?弘质问。还是那些人的世界?
      你能确信他们的美是真正存在的吗?
      或是他们仅选择性的避开了丑恶?
      那什么都不是,文字就只是文字,纸是纸。

      我自己也被他说得动摇、困惑了。
      他的言语似乎同时夺走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与最美的梦。

      就这样,我粗暴地从痴迷中惊醒,
      被马戏团扔出来那样,回到熟悉而丑陋的现实。
      沉闷的房间更陡峭地向我压过来,
      我变成被海浪与雷电击打的,
      凹凸不平的大石,湿漉漉的,固执但哀伤。

      原来一个人流泪可以毫无知觉。

      你少看这些。
      弘恢復了缓和的语气,靠过来舔我眼泪。

      热腾腾的舌头滑过脸颊。世界又以全部的力量和美丽復活了。我们紧紧地抓住彼此,刚刚咄咄逼人、割开我胸口的言语竟可以忍受了,虽然另一种美妙的痛楚正在我身上发生。我们流汗。我流了一点血。然而争执已经没有。我们不再谈论那些诗。

      我没能捍卫它,也捨不得将自己与它剥离,
      它是带着无数倒刺钻入我血管的触手,成了血脉流通的一部分。

      灯火通明的书店并不容易被遗忘,纸页美妙的气息,
      是我迫切羡慕却又痛苦地意识到,
      自己难以拥有的。
      幸福与痴迷的书背之旅,仍在继续。

      当渺小的我们燃烧殆尽,成为骨骸,
      那些文本依然会存在并延续下去地活着,
      迎来资讯化,乘着讯号漫游世界,
      或许翻译或许不被翻译的,
      钻入另一个人看见后的内心的某个地方生根开花。

      多棒啊。
      岁月浆洗的死亡下,竟然有例外,
      竟然有永恆的生,而且那生仅仅是一小片,
      便美得令人恋恋不捨。

      我继续背诵、抄写,弘偶尔还会拿起纸片摇一摇,开玩笑。

      他会说,你可以唸唸看。
      然后在我真的唸起来的时候想尽办法打扰我。
      不庄严的。颓丧失明般地。
      让我迷失而且充满,最后难以起身。

      我们接近毕业。
      明亮幸福的毕业纪念册深处,有一种阴暗的旋律。
      那么多话想写,却又有那么多话不敢写。

      我们一直都不够勇敢,
      害怕两人中间的朦胧感正在流逝,接近终点。

      在学校谨遵着道德的界线,继续当一对好友。
      即使交换视线的瞬间感觉色彩斑斓,也不敢轻易显露。

      校园的林荫道、课程、同学的交谈声,
      每天早自习背诵的英文单字与星期六的週考。
      我们一刻也不曾想过学生时代会结束得那么快。

      我们成了最厉害的说谎者。

      可爱又笑盈盈的一对学生情侣,走在阳光明媚的路上。茂密的绿色树冠,接近无限透明的青空,弘总想着那个,想着那样的生活和那样的人,他说那才是真实的美。他总是惋惜我们不是那样,并思考我们如何才能变成那样。

      爸妈就我一个独子,巴望着抱孙。要不你去变女的吧。
      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虽然想也知道不可能。
      但我也不行。我太爱我的家人,不忍心他们伤心。

      是不是很可笑?即使现在同志能结婚,
      能去国外造一个孩子来养。
      每年南北的同志大游行这么热闹灿烂五花八门。
      但许多许多年前,这是一种难以容忍。甚至,羞于见光。

      天知道我们会有怎样的结局?
      这一切似乎看不见尽头。
      因为这种不安,因为即将毕业的不捨得,
      我们开始变得不够谨慎,终于有一次被邻居瞧个正着。

      那邻居半大声地责骂,
      这是什么规矩,两个男学生,夭寿......
      我没听清楚也没听懂她的话,没等她骂完,
      我就感觉自己跌进了很深很深的坑,持续,没有着地。

      (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切從朦朧開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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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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