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盛宠之明月》慕阑

47、愁肠百结

　　对于明月突如其来的出现，嬴政始终有些恍惚，甚至他都无法确定，此刻怀中所抱着的，是真实的她，还仅仅只是自己幻想的景象。
　　一路之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她，踏着厚厚的积雪而行。
　　明月由于几日来的受伤与颠簸，又被刚才修罗炼狱一般的场面所震慑，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双手潜意识的拽着他的衣襟。
　　嬴政抱着她，一路来到离宫门口的马车边，小心翼翼的将明月扶入车内。
　　相对于车外的冰冷，车厢内显得温暖极了，摆着一尊炉鼎，散发着暖意与阵阵檀香。极大的温差，让明月止不住的打了两个喷嚏，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吧。”嬴政从车厢后端的小柜子内取出几件为他准备的常服与裘皮毛毯，递给她又道，“浑身都湿透了，容易得病。”
　　明月有些心疼的望着他，坐直身子，替他掸走肩头与发梢的雪花：“政儿，我……”
　　“先换衣裳吧。”说罢便背过身去，朝着车门而坐。
　　握着手中干燥温暖的衣裳，明月只觉得鼻子微酸。侧过身褪去了身上满是淤泥与血痕的湿衣服，换上了他的常服，整个人顿时便觉得暖和起来。
　　“换好了。”
　　嬴政转过身，又将厚厚的裘皮毛毯裹在她的身上。从炉鼎下的暗格内，取出始终保温着的酒盅，斟了一杯递给她。
　　接过酒杯，明月却并没有急着啜饮，只是捧在手心里。怔怔的看着嬴政：“政儿，其实我这次……”
　　嬴政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间。迟疑了片刻，道：“也许我不该再说挽留的话，但是我真的只想告诉你。对于你，明月，我藏不住忧伤，藏不住欢喜，正如我藏不住想要厮守的期待，藏不住分别时的思念，我是这样坦然的爱着你，只求这一生，有你同行。”
　　明月错愕的看着他，他们之间有过心照不宣的情意，可是这样直接的说辞，却是第一次。是啊，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这么坦诚的爱着她，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要离开呢？
　　淡淡的莞尔，露出一轮浅浅的梨涡：“不管未来共度的日子是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世也好，我都不会再离开了。政儿，我只想为你而留下。”
　　嬴政未料到她竟然会同意，怔了怔，随即流露淡淡释怀的温柔，伸出怀抱，将她揽入怀中。如果上苍对他唯一有所眷顾的话，便是将明月赐给了他。
　　两个人一语不发的轻拥着，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此刻的沉寂。也许对于他们来说，今天这个漫天大雪的日子，都是一个全新的告别与全新的开启。
　　未来，即便再多的风风雨雨，有身边人的相携，一切都可以无畏惧的面对。
　　“政儿，你躺下睡一会儿吧，到了咸阳，恐怕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明月心疼他整个人此刻的憔悴与风霜，轻抚着他的头发，声音轻柔温和。
　　嬴政深深的凝视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感到疲惫，这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灵。缓缓的躺下身，将头搁在明月的腿上，闭上眼眸。他不是神，无法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做到无动于衷。可是内心却有一头咆哮而控诉无门的狮子，想要宣泄愤怒与所有的痛。
　　就如同哄婴儿入睡一般，明月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整个车厢内安逸而祥和。嬴政仿佛是大战一场之后的松懈，整个人在这样的氛围下，沉沉入睡。

　　回到咸阳，嬴政派赵高送明月回云阳宫。而自己却孤身一人去到吕不韦的府邸。
　　对于嬴政的出现，吕府上下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其当政至今，还是第一次来到丞相府。所有人不禁都诚惶诚恐的俯首叩拜。
　　“陛下，吕相爷已经等您多时，请随老奴到书房吧。”老管家躬着身在前方带路。
　　嬴政随着他走到书房，老管家便拱手告退。
　　轻轻推开书房的大门，里面并未点灯，显得有些昏暗。环顾四周，却见吕不韦一袭白色的衣衫，席地而坐，双眸微闭。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张开眼睛，向来机警睿智的目光，此刻却显得苍老无力：“罪臣吕不韦，叩见吾王陛下。”
　　“仲父何罪之有？”嬴政掀了掀衣摆，端坐在他的面前，目光冷然。
　　吕不韦望着他，眸中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慈意：“罪臣之错，罄竹难书。一切全交陛下发落。”
　　他的门客与眼线众多，雍城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入他的耳中。
　　“那依仲父之言，寡人该如何处置你呢？”
　　“陛下若念在老臣为大秦兢兢业业数十年的份上，可赐鸩酒一杯。若陛下心中愤恨难平，即便是凌迟，老臣也甘愿。”说罢，便深深的俯首在地，久久不起。
　　嬴政看着他，不知何时起，他的两鬓竟已如此花白，连一向直挺的背脊，也略微伛偻，伸出手将他扶起。
　　吕不韦有些震惊，甚至受宠若惊的望着他。这是他主动，也是第一次搀扶他。呆呆的看着他，顿时老泪纵横。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无论朝事还是家事，从来都不会让他流泪，可今天，仅仅只是嬴政不经意的搀扶，却让他不可抑制的想要流泪。
　　“政儿。”
　　“仲父请注意措辞，您不该如此称呼寡人。”嬴政收回手，恢复一贯的淡漠态度。
　　“政儿，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嫪毐和成蟜所说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
　　“寡人不想知道。”嬴政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眼光冷然的扫向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幽幽的道，“成蟜与嫪毐，皆是乱臣贼子，他们的话，如何信得？”
　　吕不韦抬手擦了擦泪水，沉沉的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回忆着：“二十多年前，我在邯郸的酒肆遇到赵姬，她美艳不可方物，轻吟着歌曲，曼妙的舞姿。我霎时便被这个美的耀眼的女人给吸引住，当天我便花五十金买下了她。”
　　他的述说很慢，整个人都沉浸在往事之中。嬴政并不打断，任由他描述着。
　　“我不得不承认，在与赵姬初始的那段日子，的确度过了一阵美好安乐的时光。可是，我是个有雄心野心的男人，没有办法永远沉迷于儿女情长之中。当时吕家已经富甲一方的商贾，但纵然富庶，却还是会被人轻视，所以我要摆脱这种局面。直到遇到了赢异人，我才知道，真正的机会来了。”
　　“异人是个简单良善的人，我故意的接近，他却完全毫不设防，与我坦诚相待。直到有一日，他告诉我，看中了吕府的一名舞姬，那就是赵姬。说实话，当时我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迟疑，便将你母亲送给了他。对我来说，美丽的女子千千万，但此等良机，却是千载难逢。”吕不韦淡淡的讲述着，并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所谓小商在民，中商在朝，大商在国。我是商人，但我要做一个开天辟地的商人。”
　　随即又道：“当天夜里，你母亲哭着闹着不愿意。甚至以死相逼，但我已经铁了心，因为这是我通往咸阳宫殿的唯一途径，我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将赵姬送走的早晨，她却告诉我，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嬴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洒泼出半杯酒，顺着手掌滑落。他依旧一言不发，静静的听着。
　　“当时我觉得是天助我也，以赢异人对赵姬的迷恋，如果将来有一天他能成为秦王，一定会立赵姬为王后，而我和她的儿子，则会顺理成章的成为太子，日后的秦王。只要一想到我的骨肉可以成为一代君王，我更是没有不送赵姬的理由了。当天夜里，便为赵姬和异人办了一场简单的婚宴。”吕不韦闭了闭眼眸，嘴角微微抽搐，长长的吁了口气，“之后我怎样一步步协助异人成为秦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政儿，你就是我吕不韦的儿子啊。”
　　“那嫪毐呢？嫪毐又是怎么回事？”
　　“自从你们母子回到了咸阳，赵姬便常常传我入宫，重温旧梦。只是分开那么多年，我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唯一想做的，便是治理好大秦，给你一座强盛的江山，让你的王位坐的更安稳。然而赵姬，却如蟒蛇一般的困着我，尤其是赢异人离世之后，她更是有肆无恐。为了摆脱她的纠缠，我便安排一个假宦官在她身边伺候，那人便是嫪毐。”
　　所有该交代的事情，全部诉说完毕。空气中顿时又凝重沉默着，嬴政闭上眼睛，将他所说的一切，都在脑海中重复着。
　　过了许久，幽冷的说道：“丞相吕不韦听宣，寡人念你多年来为大秦所做之功绩。饶你一命，即刻起，废除相职，移居食邑蜀中，颐养天年。”
　　说完，嬴政便站起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政儿。”吕不韦急急的叫唤住他，猛然站起身，踉跄的走到他的面前，“我说了那么多，难道你还不相信，我是你的父亲吗？”
　　“恐怕比你仲父，我更了解母亲是怎样的人。”嬴政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声音清冷，“母亲是个瑕疵必报的女子，你将她无情的送人，让她如何不憎恨？但是真正的报复，却是让你为了根本不是自己孩子的我，而披荆斩棘的开路。她会让你这一生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是徒劳，因为我根本不是你儿子。这便是……母亲对你的惩罚。”
　　“你……”吕不韦错愕的朝后退了两步，近乎执拗的坚持着，“不不，不会的。你是我的儿子，异人软弱可欺，而你的性子却完全不是，像足了我。你怎么可能是异人的孩子？怎么可能？”
　　嬴政冷笑着：“仲父好生愚钝，寡人在赵国邯郸的那段岁月里，如果还能养成温善可欺的性子，恐怕就活不到现在了。况且父子天性，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共鸣，但是这种共鸣……寡人只与父王所有。”拂了拂衣袖，微微侧过身看着吕不韦失魂落魄的样子，“明晨之前，寡人会派人护送仲父回蜀中。”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
　　吕不韦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呆若木鸡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惨白的不断喃喃着：“不可能的，你是我的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对于吕不韦的描述并不多，是因为他的事迹，大家应该差不多都知道，所以就不赘述了。
嬴政终于可以亲政了，同时也渐渐进入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