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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毁心怒 ...


  •   刚刚修葺一新的锦阳宫,青玉为地,金漆为壁,红纱紫帐,珠玉悬垂。落在地上的金胎掐丝珐琅彩熏炉,搁在案几上的薄胎官窖秘色釉手炉里也飘出袅袅淡淡的香。那烟气如同一抹尘,淡淡慢慢,青青渺渺,从她的眼前拂过,直飘到他的眼前去……

      洛锦坐在正殿高座上。

      底下那个男人站直挺挺地站在座下,即不看她,也不行礼,眸光微淡,似乎毫不把她这位地位尊贵的皇家长公主放在眼里。

      洛锦对他实在印象深刻,从第一次洛萍几乎要把他踩在脚下,他也不卑不亢的表情;第二次在如意画馆里,他差点撞破她在平成公主画像上落下的笔墨;第三次居然就在刚刚,她把唐门之毒下入杯中的时候……她记得刚刚他站在架上,凝望着他,但眸光中露出的那般透彻而鄙夷的神色。想起他那微淡的双眸中的神情,她便有些怒火中烧。

      “你应该就站在那里么?”洛锦对他微微眯起眼睛。

      慕瑾之微微地抬头看了洛锦一眼。

      洛锦毫无回避地回视着他,眸光中杀气十足:“你是臣,我是君,小小的一个画师,见了本公主竟然连礼都不行?!别因本公主曾经称你一个‘先生’,便不知轻重了!红衾……”

      洛锦意欲叫红衾把他按下。

      慕瑾之却在此时微微地单膝一跪,用微淡的声音礼道:“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洛锦听到他这般话,以为他终是认输了,但是低头一望,他即半跪在那里,脸色依然如古井无波般,甚至那双微淡的目中,一抹冷漠之色。

      他分明是不服气她的。

      只是也没有什么挑衅之色。

      他看到了她的秘密,所以只在心底鄙夷着她么?

      洛锦看着他身上纤尘素色的青衫,那般淡漠而坦然的表情,即使是跪在她的面前,也是丝毫不把她放在眼中的。这样的表情让她愤怒。从来没有来由的愤怒,一个小小的画师,居然敢如此对她?!

      洛锦倏然站起身来,一步踱到他的面前,微微地向下弯身,眼眸几乎要对上他的脸孔:“刚刚,你都看到了?”

      “臣什么都没有看到。”慕瑾之也不躲避她的眼神,只是淡淡地回答。

      “你什么都没有看到,难道眼睛瞎了吗?”洛锦一句话就对他低吼过去。

      “有些东西,是不用眼睛去看;有些人,用心反而能看得更清楚。”慕瑾之不卑不亢地低声答。

      洛锦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蜷缩起来了,在这个男人的面前,似乎她所有的秘密都变得透明,连同她这个人,落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都是肮脏的,污淖的,高高在上的公主,华丽的衣衫,甚至都挡不住他淡漠如水一般的眼神。他已经看穿了她,深深地看穿了她。

      能利落地扳倒蓝贵妃的洛锦,在他的眼前却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她却发有些生气了,忽然抬起一脚,朝着他搁在身边的一桶漆料就狠狠地踢过去!

      哗——

      整整一桶上等朱砂都泼上了锦阳宫刚刚修葺一新的墙壁。

      竹筒滚下,满墙的朱砂如同泼墨上去的血红。

      慕瑾之望着眼前的洛锦。

      洛锦也低头看着他,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意馆画师慕瑾之,打翻朱砂漆料,弄脏本公主的新宫,本公主罚没他薪俸三个月,并勒令他三日之内把这墙上朱砂给本公主恢复如初!”

      慕瑾之终于脸色微微一变。

      红衾在旁边也有些惊愕,连忙追叫道:“公主,朱砂上墙是难以洗掉的……”

      “不必再说,本公主已经下了命令,绝不收回!”洛锦再踢了一脚那滚下来的竹木桶,恨恨地转身。

      慕瑾之半跪在地上,听着她冰冷彻骨的话,也只是微微地抿了抿唇。

      洛锦却已经气乎乎地去了。

      红衾连忙三两步跟上她:“公主,你素日里不会这般生气的,怎生遇到那位画师,就这样控制不住了?”

      洛锦听到红衾的话,才微微地怔了一怔。

      是啊,她早在晋宫那些人严苛的训练中练就了一副宠辱不惊的本领,为何在刚刚那个男人对她冷漠视之的时候,竟然那般怒火熊熊?

      为何?!

      他日早朝。

      正德宫大殿上,龙椅高座,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洛弘治似乎是没有怎么睡好,他坐在龙椅上,以手抵额,对站在殿下的众大臣挥手道:“朕今日身体略感不适,各位爱卿有本早奏,无事便退朝罢。”

      各位大人看着皇帝不怎么舒服,谁还要去捅娄子,这不是明摆着要给皇帝上眼药么。

      文武百官都相互看看,同声回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众人纷纷将要退去。

      忽然有一人站了出来,一揖到底朗声道:“皇上,老臣有本请奏。”

      洛弘治抬眼一望,正是当朝丞相宋大人。

      本来他便头痛欲裂,时又看到这位多爱进谏,又心高气傲倔强固执的老头子,更觉得头痛万分。但是身为皇帝,他还不得不问道:“宋丞相有何事本?”

      宋大人立时拜跪说:“老臣不才,本对皇上后宫之家事不该多加进言,但那日蒙皇上恩宠,有幸浏览宫中重新修葺的锦阳宫,皇上为之重葺,用尽了大半国库,使得刚刚充盈的国库再度告急。老臣也知皇上爱惜锦阳公主失而复得,但锦阳公主流落在民间,也是她的命运。他年被俘北上的,不仅仅只有一位锦阳公主,还有多位先帝的妃嫔,以及逃往晋地的沉安太妃及陈王殿下。倘若这些妃嫔、太妃王爷都还宫来,难不成皇上也要掏空国家的国库,为之重新修造寝宫吗?”

      洛弘治越听越发觉得额头抽痛,耳朵里嗡嗡作响。

      要知道,当年一战,京都血流成河,他当时不过是小小的云昭王之子,却率领三千兵马,浴血在京都里杀了个三进三出。且莫说当年是死伤了多少将士才打下这江山,那沉安太妃和陈王又是何人?

      陈王乃是先帝与太妃的嫡子,但大难来临之前,却不顾京都生死存亡,在先帝御驾亲征皇太子监国时,先听报先帝浴血战死沙场,而他竟罔顾宫中几千宫眷,带着沉安太妃直接逃往晋地,造成了皇城守备空虚,整个宫中手无寸铁的女眷被杀得血流成河,酿成了连皇后、皇妃、公主、宫女等数千人被俘北上,受尽了摧残和折磨。

      本来晋地太妃与陈王已经是宫内鲜少提及的话题,谁也不愿意与逃亡之徒扯上关系,但今日宋丞相竟然在朝上斥责他时,又提起什么先帝皇太子?!

      洛弘治已经迭起了眉头,望着阶下的宋大人,冷声问道:“以宋大人之见,朕该对锦阳如何?”

      “依老臣之见,锦阳公主流落在外已有三年,归朝之后已界女子出阁之年,皇上无论在宫中再如何宠爱,他日公主总归是要嫁出深宫,与驸马独住一处;与其拖延,不如就撞日择亲,为锦阳公主选一处好宅,再为公主挑选一位品貌皆佳的东床驸马,夫妻二人恩爱亲密,才不会负了皇上对锦阳公主一片宠爱之心啊!皇上。”宋大人一边说,一边跪下祈请。

      洛弘治一听宋丞相这话,却不知为何,突然心头梗塞。

      仿佛有什么怒气就要冲口而出,但他又说不出来。只觉得额头更加疼痛,挥了挥手道:“宋大人的提议也不是不可,但锦阳公主刚刚还朝,不过月余,现时就为她择亲出宫,未免操之过急。朕虽然为她修葺锦阳宫花费巨大,但朕特许与你们,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至于公主提亲一事,待公主安顿将养好身子,再行决议。”

      宋大人一听,立刻提高音量再次奏请:“皇上,不能再下拖延,先帝之长公主早已纷纷出嫁搬出皇宫,锦阳公主再任皇上舍不得,也是女大不中留,请皇上多加三思啊!”

      “行了,别说了。”洛弘治越听越加头疼,他微微地挥了挥手,“朕今日身体不适,这等后宫事务还要请示皇太后,以并皇后商议。待后宫决议之后,再告之各位。退朝。”

      洛弘治微捂着额头就站起身来,转身往正殿之后走去。

      福荣连忙跟上去,正德殿当值的小太监则叫道:“皇上退朝!”

      众位没有退去的大臣们望着还跪在地上的宋大人,议论纷纷起来。

      有两位大人上前去搀扶跪在地上的宋大人,宋大人慢慢地撑起自己老重的身子,依旧愤然道:“若圣上太过宠爱某名女子,此女子必会侍宠而骄,惑乱后宫!锦阳公主初归朝便大肆挥霍,实乃大大的祸端啊!祸端!”

      “宋大人,快行起来吧,不要再说这等话,小心被旁人听到。”两位大人连忙劝道。

      “我不怕别人听到,为人臣子便要为主分忧,若连真言也不敢直谏,那这大汉皇朝就真到了祸起的时候了!”宋大人呜呼哀泣,高呼不绝。

      朝堂之上的这等场面,很快就经由各宫的耳目传进了后宫。

      褚皇太后正在正秀宫听几个小伶人唱小曲儿,皇后在旁边坐立难安的坐陪,听到小太监回来的报告,皇太后喜上眉梢道:“樱殊,你可看到了,有些时候不必我们如何,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发落。”

      官皇后坐在旁边,看一眼皇太后,又惶恐地点点头:“是……母后说的是。”

      “哀家就看这小丫头还有什么本事,以为她那些小小的技俩,还能逃出哀家的手掌心去!”褚皇太后冷笑道,“别着急,一个一个来,哀家就不信,她会有三头六臂,插翅飞出去。若是早早醒悟还能有一条生路,若是软硬不进……”

      褚皇太后忽然把自己面前的果食盒子往地上一扫!

      砰!哗啦!

      点心果子滚了一地。

      地下的众人吓得连忙跪倒:“太后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官樱殊看着那滚落一地的瓜果,想起那些时日,曾与她分食一枚桃果的小小姑娘,竟忍不住微微地抿住了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消息自然也传进了锦阳宫中。

      洛锦正在扫看一些典籍,她在长信宫居住时,洛弘治特许她可以任意取用,她就取了很多古书来锦阳宫里查看。

      待听完正行德宫当值的小宫女说完一大通话后,洛锦脸色微淡地对旁边的红衾眨了下长睫:“赏。”

      “多谢公主殿下。”小宫女连忙磕头谢恩。

      红衾拿了一锭金锞子给小宫女,打发走了之后转回身来。看到锦阳公主依然平淡地倚在长案上看书,她连忙问道:“公主,我们该如何?”

      “不该如何。”洛锦微微地抬了抬眼帘,“朝堂之上的事务,本就不该我们后宫干涉的,他们不过是想挑个人家把我嫁出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没听到吗,皇兄且还不想把我嫁出门去呢。”

      “可是公主,那位宋大人在朝堂之上多有威信,他如果总是出言反对公主的话,将来的事……也许会很麻烦。”红衾小声地提醒。

      洛锦听到这话,才把手中的书一合。

      “这选装事我自然知道。要想成就我们的大事,单靠皇兄的恩宠自然是不行的,晋宫的势力也探不到这深宫来。况且三年以来,宫内的旧人都已经被他们换过一番,尚还和我念得旧情的人已经不多。若要成我们的大事,自然是要拢络一些得力的人在我们的手边。”

      洛锦微微地一思衬,“抓住这个很有威信的宋大人,首当其冲。”

      “那我们该怎么办?”红衾连忙问道。

      “欲擒而先纵之。”洛锦轻轻地蹙眉,“拿纸笔来,再把扶摇叫来,这件事情,需得她去亲自办理方才稳妥。”

      “是。”红衾连忙转身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毁心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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