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132、132

　　他轻轻摸上她的发髻，这是妇人的发髻，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她的嘴角旁，被她拢住，她伸出手指在他手心上轻轻挠了一下，有些故意地，歪着头靠在他的肩上，很亲昵的动作，他伸出手，自然地将她拥入怀中。
　　感觉到衣摆被扯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孩子，手里攥着拨浪鼓，一双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他看着阿凉弯腰，将孩子抱了起来，孩子被她抱得不舒服，伸着两只小手，用力地往他这边扑腾，他顺势接住，听到孩子叫了一声：“爹爹。”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抱着怀里的人再不敢动。
　　“你怎么了？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不舒服吗？”阿凉踮起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但你的脸色可真的不太好。我们回去吧。”
　　“回去哪里？”
　　她笑的很明媚，伸手擦了擦他怀里的孩子嘴角沾到的糕点屑：“当然是我们的家啊。”
　　这个院子，很有阿凉的气息。
　　院子中间有一棵大大的桃树，桃花已落，树上结满了大大的桃子，红嫩可口，十分诱人。树枝上落着一只鸟，羽毛是彩色的，在阳光下煞是好看。树下是一个秋千，秋千上用各式各样的鲜花点缀着，秋千旁是一个藤椅，风吹过，藤椅轻轻地晃动着，藤椅前是一个小石桌，桌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石桌下是一只白色的小狗，两只前爪搭在石椅上，正费力往上爬，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呆不住，挣扎地要下去，一路小跑，跑到了小狗的身边，伸手去抱它。狗虽小，但他更小，蹲在小狗身边，看着也不比它大多少，抱起它实在勉强，只能把手里的拨浪鼓放在一旁，两只手一起去抱，抱得气喘吁吁，把小狗抱上石椅后，自己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坐好，朝阿凉张开嘴。
　　“阿娘，糕糕。”
　　“糕糕在你面前，自己拿。”
　　“我抱过汪汪了，还没有洗手。”奶声奶气，还带着些理直气壮。
　　阿凉走到他面前，用帕子汲了些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替他擦干净，然后取了一块糕点，掰了一半放在他的手心。他的眼睛随着另外半块糕点而动：“还要！”
　　阿凉伸手点点他的小脸颊：“牙疼的是谁？半夜捂着脸哭唧唧的是谁？”
　　小家伙生气瞪她，腮巴子鼓起，像是一只娃娃鱼。
　　没反应过来，嘴里被塞了半块糕点：“不让吃的是你，倒是让我做坏人。你来哄！”被推了一把，推到了石椅前，阿凉坐在秋千上，看着他们俩笑，手里拿着白瓷酒瓶，上面绘着一枝梅花，那是他的笔触，是他画的。
　　他坐下，扶着孩子，小家伙坐在他的膝上，歪着头看他：“爹爹，糕糕。”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而稠密，五官和宣儿很像，而宣儿长得像他。脸形却同阿凉一样。便是什么都不说，只站在那儿，也能看得出来是他和阿凉的孩子。
　　“你在长牙，不能多吃，会疼。”
　　“可是爹爹说过，我乖乖的，就可以吃。”
　　“那你今天乖吗？”
　　小家伙掰着手指，低头，似乎在算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然后小声说了一句：“算乖的。”声音却有些心虚，一边说还一边偷偷往阿凉的方向瞟。
　　“是很乖，路上缠着你爹爹买拨浪鼓，这是第几个了——”阿凉掰着指头数，十个指头都数完，笑着看孩子，笑容有些促狭，“上午出门前，赖着不起床，汪汪在你床头都叫了好几十声了，我想想——对了，还尿——”
　　小家伙先是红了脸，而后连眼圈都红了，委屈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我不要理阿娘了。”
　　偏偏大的那个弄哭孩子，却丝毫不觉得有愧，依旧托腮撑着头，看着他哄。
　　“淮哥哥，今晚吃什么？我想吃你做的酥饼了，还有饺子。”
　　“好，今晚做。”
　　明明他不曾下厨做过，但是进了厨房，身体像是自己有记忆一般熟练，就像是做了千百次一般。阿凉坐在灶前烧火，面上蹭到了黑灰，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轻车熟路地把脸凑了过来：“擦擦。”动作自然地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本当如此一般，他取出怀里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干净，然后看见她眼眸里的自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入夜，小家伙靠在阿凉的怀里听着故事睡着了，站在他们身后的他停下了推秋千的手。阿凉刚刚洗了发，披散在身后，任着晚风吹乱，他伸手去碰，勾起她一缕发丝。
　　阿凉勾住他作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指节，“嫁给你，一起过寻常日子，每日只要想今日吃些什么，逗弄逗弄孩子，看着他同你一样的脸，因为吃到糕点灿烂，因为被娘亲逗弄委屈，因为被狗狗追惊慌失措，然后一点点的长大，长到不需要我们，找到心爱的人，牵着对方的手，一生无忧的生活。”她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上面：“淮哥哥，这样的日子，你欢喜吗？”
　　苏淮颔首看着她扬起的脸，感觉到胸腔内心跳得很快，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自是欢喜。”
　　阿凉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和他一样快，但很快她又放开了，她拉着他走到面前，却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我也很欢喜。多想能和你一起留在这里。可不行，你该走了。”
　　走？
　　走去哪里？
　　他伸手想要去抓住眼前的东西，可——
　　秋千，院落，桃树，石椅，白狗，孩子，还有——
　　阿凉，
　　都慢慢消散不见了。
　　“再见，淮哥哥。”
　　“阿凉！”
　　心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苏淮觉得自己没办法呼吸，猛地一束光照了进来，他睁开眼睛，惊喊出声，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耳畔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爹，爹——”是宣儿。
　　他抬手，却动不了，才想起来，他中了咒术，海平和宣儿去镜湖海园寻找禁书了。
　　刚刚的那一切，
　　那一切，
　　只是一场梦吗？
　　可他心里为什么这样难过？

　　苏宣说他见过镜湖底下的海园，宁九有些不放心，便跟着去了。说来，这段时日，为策应援兵，从镜湖底通道来来往往不下数十次，竟没有发现，这附近有一道暗门，门后别有洞天，是一座院落。这院落看起来荒废了许久，却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曾有人烟。
　　“宁叔，我和蝴蝶姑姑、云裳之前被追击，掉到这后，一直在找出口，出口虽未找到，却意外发现这个地方。”苏宣指了指院子上的门匾，这石匾上的雕刻技法，宁九一下子就看出来，是出自宁家。
　　宁家世代出巧匠，栖凤几件凤君和凤后的信物皆出自宁家之手，不过家传技艺自他祖父那辈起便慢慢消亡了，这多多少少都是讲些天赋的东西，奈何宁家近几代中于这上头天赋实在不堪，不堪到何种程度，是老祖宗宁愿技艺失传也不想教的程度，怕气死自己。
　　所以，这块刻着海园二字的石匾，如此卓绝的雕刻手法，至少是三代之前就已经在了的。
　　“你进过里面吗？”宁九问，
　　苏宣点点头，推开门，熟门熟路的带着宁九走进：“宁叔，这边走，东西应该在这里。”
　　看到苏宣带的地点，宁九一下子就明白，他为什么会斩钉截铁地说东西在这里。
　　“千机匣。”
　　“宁叔识得此物？”
　　何止识得，
　　“我和云裳，蝴蝶姑姑之前已将这个园子走了一遍，园子不算特别大，除去寝室、厨房，也就这间看着像是书房。这面机关匣镶进墙内，所用的材质坚不可摧，刀剑都砍不断，蝴蝶姑姑也试着开过，但打不开。”
　　宁九伸手摸了摸，确定了：“这用来打造机关匣的材质同镜湖山洞石壁的材质是一样的，是一种用来打造机关盒的顶级材料，叫蓝极石，因为这石材在夜里会微微泛出蓝光。不要说刀劈斧砍，就是水淹火烧，也不会有半点磨损。当初为了取这些石料，宁家先祖也是想了不少办法，最后才发现——”
　　“镜湖水？”苏宣眉目一转，轻声出言。
　　宁九没想到他一下子便想出来了：“你小子脑子倒是转得快。确实是镜湖水。蓝极石生于镜湖旁，万物有灵，相生相克，唯镜湖可化蓝极。不过，这我也只是从宁家古籍中看到的，古籍中对此着墨不多，一笔带过。”镜湖这地方，也藏得也着实深，要不是这回栖凤出事，他都不太相信真的有这个地方，毕竟古籍中记载实在太少又相当隐晦。
　　“那宁叔，我们现在是去取镜湖水吗？”
　　“急什么？这样鬼斧神工的神作，化了多可惜。宁家技艺荒废许久，这或许是这世上仅剩的一个千机匣了。更何况，化了这匣子，里头的东西，你还打不打算要了？”
　　“宁叔的意思是，你能开？”别怪苏宣怀疑，毕竟这一面机关匣，密密麻麻，看着就眼晕，他和云裳之前试着动过，可别说打开，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里。
　　宁九在他开口提醒之前，已经上手去推了，速度很快，快的苏宣都没来得及反应，最后只能盯着打开的匣子，愣愣地出声：“这就开了？”
　　“快找吧。打是打开了，但是这些书目这样多，要找到凤君说的书也不是件容易事。”
　　两人埋头翻书，灰头土脸，中间连话都没有时间再说。
　　“找到了！”
　　宁九伸手拽了一把苏宣：“应当是这个。”
　　“海云册。”这书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苏宣接过，翻了翻，上头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他一句都看不懂，宁九凑到他身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
　　果然，换了个顺序，一下子就清晰了。
　　“看懂了吗？”
　　苏宣点头：“懂了。”
　　“懂了就快走吧。”
　　宁九把几卷海云册收好，起身拉着苏宣打算离开，却被苏宣拽住了：“宁叔，等等，还有一处地方，你随我过来看看。”
　　这是，
　　两具——骸骨？
　　“宁叔，你看着石壁上写的——”
　　“麒麟谷，云琅。”宁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云琅，那岂不就是——”
　　“是谢夫人的父亲。他抱着的那具女尸，是他的妻子，正是这座海园的主人，也是栖凤人。”
　　石壁上刻的是他们俩的身份，还有一段关于凤命之说的记载。
　　“这段话，我看不懂。宁叔，可懂？”
　　宁九看了半天，也不得要义：“你记下了吗？”
　　苏宣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记下了。”
　　“先回龙川谷，解了这咒术，再问问凤君，或许他会知道。而这两具骸骨，既与谢凉有关，还是等她来了再处置。”
　　进了龙川谷，两人还未下马，就看到云裳冲他们跑了过来，
　　“你们可回来了？凤君的情形不好，已经没了意识，蝴蝶姑姑和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苏宣进屋便看到苏淮额上冒汗，嘴角已有血迹，双手握拳，他心惊，快步上前，上手去晃他，连叫了好几声，他才有了反应，猛的睁开眼睛，呕出一口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