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110、110

　　谢家先家主，谢渊。
　　潜龙在渊，有人龙之称。
　　“从北元回来之后，我就着手调查我爹的死因。我爹是死在谢修的手上。可从我调查的来看，谢修并没有能耐能杀了我爹。而这回在麒麟谷，谢修也提及我爹当年的死，像是早已知道了自己会死一般，他还提及我爹死前留下的一句话。我爹说，能作为一个人死去真好。”这是谢凉越调查就越无法理解的。
　　“你上回说，宁王是我爹和苏容的孩子，苏容一心想要扶持宁王上位，我爹无疑会是很大的助力。即是如此，那我爹为什么还要选择一条死路？”
　　“你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他若真有意图谋天下，莫说南梁，便是一统也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就在他并没有这样的野心。”
　　“我爹的死，你都知道些什么？”
　　“谢修确实没有能耐杀得了谢家主，这其中，海平也帮了忙。”
　　“宁家？”谢凉一愣：“是你的授意？”
　　苏淮点头。
　　“是我爹的意思？”
　　苏淮握住她的手：“你爹死前，基本上掌握了南梁、北元、栖凤的大部分势力，甚至苏容掌控的栖凤暗部天衣阁内的大部分势力也都听命于他。”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他掌控这样大的势力，莫说敌人，便是自己的盟友，恐怕也容不下他。”
　　“虽身隐暗处，却心向光明。这是你爹同苏容最大的不同。也是他们决裂的原因。如我对你说的那样，栖凤如今在南梁、北元埋下的势力，要想一统并非难事。尤其借助你爹的势力，苏容可以轻易地拿下南梁，北元，除掉我。”
　　“除掉你？”
　　“在苏容眼里，我一直是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而已。凤凌、苏循事败后，她将凤凌送往北元皇宫，又暗中帮助苏循成立血衣教，都是为了牵制我。苏容在栖凤经营多年，莫说我，便是我外祖父，想一举清除她的势力，也不容易。”
　　“所以，你说这十年，你在蓄力。那如今，你是有了与之一战的能力了？”
　　“你爹找过我，同我达成了一笔交易。”
　　苏淮少年时在南梁呆了很长时间，同谢凉一起长大，同谢渊的关系匪浅。以谢渊的能耐，自然很轻易地就探查出他的身份，但对他，却始终同自家子侄一样。谢渊是一个很容易让人相信，很容易让人追随的人，同他相处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为他折服。他能掌控那么庞大的势力，苏淮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苏容在你爹身上下了毒，这毒蚕食神智，他会慢慢的失去理智，任人控制。”
　　“他对苏容这般不设防吗？”
　　“不是不设防，只是心有牵挂，身有软肋。你爹，他是为了你娘和你们兄妹。”苏淮叹了一口气：“虽然宁王是苏容和你爹的孩子。但你不必怀疑，你爹对你娘的感情，若不是遭了苏容的算计，也不会有宁王。多年来，他因此受制苏容。但也在暗中牵制她。直到他觉得无法牵制的时候，他来找我，同我做了交易。”
　　以我之命，灭乱世之因，守世道安稳。
　　苏淮如今依然能想起，当时他在他面前说这话时的样子。
　　他把此生经营转交给他，让他承诺，尽全力，避免战起。

　　谢凉看着手中的册子，这些都是爹留下的，同苏淮给她看的一般无二。她从来没有看清过幼时抱着自己在膝头吃糖，拿着砍刀替她和哥哥劈竹做秋千，会背着她走在洒满枫叶的山道上追兔子的阿爹是什么模样的。

　　云裳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苏宣注意到，伸手拉着她坐好。云裳伸手握住他的手，顺势靠在他肩头：“我爹说等回栖凤，你就要继任凤君了。”
　　“爹同我说过这事了。由我继任凤君后，他会接手暗部天衣阁，慢慢结束。”苏宣叹口气，“今天宁叔找来的人，叫崔景。栖凤在北元的大半势力都掌握在他的手里。这回在天境山保下我娘的人应该是他。”
　　“那今日还找他过来做什么？暴露自己的行踪，万一他要对付我们？”
　　苏宣伸手指了指四周，“看到什么了？”
　　云裳倒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黑漆漆的一片夜色。
　　苏宣拍拍她的头：“你看不到的地方，都有人在守卫。崔景不是不想对付我爹，只是他不敢。栖凤在北元的大半势力虽然在他手里，但这些年，我爹虽在北皓辰山养伤，对北元、南梁这边的势力发展却没有松懈。崔景便真的反了想对付我们，也要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对付他的人是谁？”
　　“你也认识。”
　　“我认识？”
　　云裳有些不解，她在北元是认识不少人，会是谁？
　　直到见到人，云裳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他——他——”
　　苏宣伸手点点她的鼻子：“别结巴了，快叫人。”
　　还没等她叫人，就被对面的人一把抱住了。
　　“阿姐，你和阿娘长得真像。”
　　云裳的手僵在半空中，久久才抱住眼前的人：“封儿。”
　　见到云封，谢凉倒是多少有点明白为什么叶娘会对宁海平死心塌地了，若他年轻时候的皮相同他儿子一般的话，那倒是确实能惹得不少姑娘芳心大动。
　　“属下云封见过君上。”
　　站在苏淮身边的宁海平呆呆的站着，反应同云裳一般无二，倒是苏淮伸手推了他一把：“谢家主死前将在北元经营的所有势力交托给我。除了苏容所知的崔景外，云封是他手中的一枚暗棋。北元这边的势力先前是宣儿在负责联系，我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我同云封聊天时，提起过他的身世。他三岁时同母亲姐姐走失，被收养，后武举入仕。这些年一直在找亲人的下落。我先前也没有注意到，后来在云裳那儿看到一副宁叔年轻时的画像，觉得两人长的实在太过相像了。才起了疑心。云裳也提起过有一个双生弟弟。”苏宣拉着云封走到宁海平的面前，“我也是不久前给云封去信提及此事。此番既然来了北元，也趁着这个机会让你们见面。”
　　宁海平伸手慢慢放在他的肩膀上：“云裳和我提起过你，我派人在北元找过你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有消息。这些年，你受苦了。”
　　云封握住他的手：“阿爹不必自责。这些年，我过的很好。虽然同阿娘和阿姐走散，但运气却不算坏。遇上我义父，他待我犹如亲子，他是谢先生的亲信，过世后，将我托付给谢先生，谢先生待我如亲子，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说完这话，他走到谢凉的面前，突然弯腰行了个礼。
　　“我查过阿娘和姐姐这些年的境遇，这些年，多谢夫人的照拂。”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谢凉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把时间留给里面的几人，谢凉走出屋子透透气，成渊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以苏淮的能耐，此番北元之行，应当很顺利。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只是有疑问。我爹在北元有如此势力，当年，要想救我回去，应当不是难事，可为什么，十年了——一直到他身死，我都不曾见过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不怪他，我只是想不通。”
　　“既然有疑问，为什么不直接问苏淮？你在害怕？”
　　谢凉转身看向成渊，两人虽然成不了执手之人，但成渊确实比谁都要了解她心中所想。
　　“你在害怕，害怕谢家主当年不寻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怕你的存在，真如韩修说过的那样，是所谓的凤命。”
　　“不只是韩修提起过凤命。我爹留下的笔记里也提到过，说身负凤命者，一生顺遂，只不过这凤命的顺遂是用别人的不幸做垫脚石的，是踩着尸骨堆砌成的。说是凤命，倒像是乱世之源。不是自己倒霉，就是让这世道倒霉。与我一般，身负凤命的。韩修的妻子凤凰，你的妻子苏瑂，皆不得善终。而我如今，虽未善始，却得善终。是不是寓意着，世道将乱，祸患将起？”
　　成渊知道，她一直活的很孤独。虽然她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害怕，坚强的似乎什么也伤不到她。但其实，就是因为比任何人都柔软都脆弱，就是因为攒够了失望，尝够了绝望的滋味，才会在心房外竖起坚硬的铠甲，才会逼着自己不要再有期望，才会去习惯不再去依靠任何人。甚至于连对自己的期许都放弃了。
　　魏先、塔尔木、裴家、严令、滨州——
　　谢凉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沾染的鲜血、人命并不少。爹以性命阻乱世战起，她却曾想将这世道搅乱——
　　手被握住，谢凉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出麒麟谷时，云谷主曾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顺天命行事，随心意而活。
　　“天命如何，不可窥测。我惟愿，你余生，皆能顺心意而活。”
　　“顺心意而活吗？若我的心意是世道颠覆，苍生不负呢？”谢凉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助宁王，杀塔尔木、杀严令，甚至她想过利用血衣教。世道未曾对她公平过，她又何必对苍生留情。
　　“那又如何？”
　　谢凉看着他，他的神情实在很认真。是啊，这一路，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一直陪着她，一直在帮她。哪怕她想对抗的是天下——
　　“阿凉，我一直希望，你能活的快乐一些，能为自己活。我希望你经历过的苦难，成为你活下去的勇气，而不是余生路上的荆棘。”
　　成渊，同她一样，很长一段岁月，都在痛苦中挣扎。可他，一直活的比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