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109、109

　　“你谢他做什么？”
　　“他们得到的命令，应当不只是阻止我对付凤凌——”
　　“你的意思是，护凤凌的人，下的命令是杀我们？”谢凉倒是不觉得自己在赤木舒那边有这样大的面子。赤木舒行事考虑的从来只有是否利己，能违背上头的命令放他们走，多半是因为栖凤。
　　苏淮却不这样想，赤木舒看谢凉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心爱的女人的眼神。

　　李长安从赤木舒身后走出，看了一眼苏淮离开的方向。
　　“这位栖凤凤君，看着倒不像是能一人迎战大军的样子，看不出戾气，也看不出多少杀气。”见赤木舒不动，他径自坐下，倒了杯茶：“父皇的意思是格杀勿论，莫论我，便是纪丰年在，也不会轻易放他们走。”
　　“我就是放了，九皇子打算如何？”赤木舒没有回头，扔下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是为了谢夫人？”李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铃，解下腰间的香囊，小心系在上头，递给他：“上回见了这银铃，觉得和瞳瞳甚是相配。帮我带给她吧。”
　　赤木舒却没有伸手接。
　　“大人不必担心，只是个玩意儿。我是真心喜欢瞳瞳，才想给她的。就如大人对谢夫人一般。”
　　“我对她？”赤木舒冷笑一声：“她在北元十年，最想杀的人便是我。”
　　杀确实是想杀的，谢凉在北元十年，遭的罪大半都是因为赤木舒，之所以如今还能心平气和的同他说话不过是因为瞳瞳。赤木舒大概也如此，能心平气和的同她说话，也不过是看在瞳瞳的面子上。他们之间可并不存在什么交情。
　　“你能猜到幕后护着凤凌的人的心思，想来是谁，你心里应当也有数了？”
　　“北元皇帝陛下。”
　　北元皇帝？
　　同南帝不同，这位北帝算得上是一位英主。只是，他为什么要护着凤凌？
　　“凤凌离开栖凤后，入了北元后宫，成了北帝的妃子。”
　　北元宫妃？
　　谢凉在北元呆了多年，自认对北元局势还算了解。可没听说哪位宫妃是出自栖凤的？也没有哪位宫妃的家世背景能让人联想到栖凤？
　　“哪一位？”
　　“辰妃。”
　　辰妃？！
　　那棘手了。
　　他们想在北元杀了凤凌，只怕难于登天了。
　　“北帝算是一位明主，多年来在后宫上算是一碗水端平。也就破了两回例，一回是因为九皇子的生母徐妃，这是唯一一位非权臣之家出身的妃子，只可惜他为心爱的女人破了例，那女人却还是没躲过宫中的争斗，另一回，便是为了辰妃。辰妃入宫后，北帝直接让她教养徐妃生下的九皇子，给了她极大的权力，让她可以在后宫中同皇后一脉抗衡。只不过，我记得辰妃的出身是——”
　　“君上，人来了，让他们进来吗？”宁九在外头敲门。
　　“进来吧。”
　　“来的人是——”
　　“崔景见过君上。”
　　崔景，谢凉自然是认识的。
　　南梁、北元是当世两大国，但国情却大有不同。南梁皇权至上，虽有世家，但世家的权力并不大，便是曾经鼎盛一时的赫家，也是皇帝想灭一夜之间便能灭了，如今留下的谢家、裴家、宋家等虽为世家，但多少还是仰皇族鼻息的，不能同北元的世家同日而语。各地掌握军政的多是自家同姓王爷，其中以宁王傅宁为代表，这些王爷在自己的藩镇掌握军权、财权，很容易发展壮大成威胁皇权的势力，这些年，南帝一直在想各种办法削弱他们的势力。这种分封方法源自南梁建国时局势的不稳定，分封亲属，已成屏障，在危难的时候中央调动兵力一致对外。乱世中是无可比拟的盾牌，而治世时却成了极易刺伤自己的利矛。
　　而北元却不同，北元不分封，设郡县，直属中央，官员派系很多，世家林立，但凡上位的君王势弱，就极容易成为世家的傀儡。现任北帝，算是历代北帝之中最有魄力的，上位之后，用权衡之术，打压世家，平衡权力，把皇权拔到了以往不能企及的高度。曾经的能够操纵朝局的几个世家或被削弱或被诛灭，所剩无几了。但还剩下的几个大世家根基深厚，是连北帝都轻易动弹不得了，一个是皇后身后的司马家，而另一个便是眼前的崔家。
　　栖凤能以数千人，以北皓辰山这一处，同南梁北元抗衡多年，便是其中人人都是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也不是件容易事。但若是，栖凤的根基已经深扎到南梁、北元——
　　这位崔家家主，便是对着北帝，恐怕都不会这样低头。
　　崔景看了一眼站在苏淮身边的谢凉。
　　“这位，是南梁谢家小姐，谢凉。”
　　谢凉在北元的名头可并不小。崔景自然认识她，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与她成亲后，她便是栖凤凤后。栖凤的事，无需瞒她。”
　　这话就如同惊雷一般，谢凉看到崔景的身形都晃了晃。
　　“君上——”他看了看谢凉，欲言又止。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却忘了。什么时候，我的决定是需要你们同意的？”苏淮的语气很平和，但除了谢凉外，包括崔景和宁九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
　　苏淮并没有马上让他们起来，只是走到崔景的面前：“我动用了凤令诛杀凤凌，你出面保她，是想同我做对？苏容和我之间，看来你崔家一脉是选择了她。”
　　“属下不敢。”
　　“不敢？十年前，你受命苏容，送凤凌入北帝后宫，不过是她怕我食言，要杀凤凌，也是想借助凤凌，掌控北元。十年来，我虽留在在北皓辰山养伤，但若没有我的默许，你当真以为凤凌能活到如今？眼下，我要她的命，你还要拦？”
　　苏淮的语气一直很平和，至少谢凉没感觉出来他在发火。但崔景走的时候似乎腿都软了。
　　这可是敢当着北帝的面拍桌子的崔家家主，北元两朝元老。
　　被人按着肩坐下，谢凉抬头看他。
　　“我见过南帝，也见过北帝。见过帝王指点江山的模样。之前一直很难把这和你联系在一起，总是想象不出来。眼下，亲眼见了——”
　　“吓到了？”
　　谢凉摇摇头。
　　“只是有一种感觉，原来我认识的这个人，真的是君临一国的人啊，虽然和我想的不一样。”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同你说。”他坐在她的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受困北元，是因十年前徐州城破，那其中有明安的算计。她当时找我借过人，那些人中，应也有害你的人。我不会因为你处置他们。他们是听了我的命令行事，便是有错，也该是我的错。”
　　“你这样说，是想让我放过明安？还是想让我放过那些曾经在徐州战事中动过手脚的栖凤人？”
　　“放过还是不放过，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只是不希望，你日后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这件事情。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任何的误会，也不想有错过了。”
　　“出麒麟谷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会让我先回南梁。可是，你没拒绝带我来北元。我原先还没想明白，眼下见了崔景，却有点懂了。”谢凉侧耳靠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你想同我成亲，带我来北元，是想将栖凤的家底摆出来给我看？”
　　“栖凤奉行的是双王制，凤君和凤后拥有的权力是一样的。你成为我的夫人，栖凤的一切自然也是属于你的。”
　　“我知栖凤与南梁、北元定然有牵扯，却不知，连北元两大顶级世家的崔家也是出自栖凤。”
　　“崔家一脉曾于乱世中遭逢变故，是栖凤救了他们。后崔家先祖参军立下功勋，成为北元开国功臣，却一直没有忘记这份恩情。崔家历代家主所娶皆是栖凤女子，世世代代子孙皆有栖凤血脉。崔景的母亲也是栖凤人，而他自己也算半个栖凤人。”
　　“北元中的栖凤势力，听命的人是苏容？你带我来，一是想让我见见这些人，二来，也是想将这些势力重新收回来。”
　　“南梁、北元合围栖凤那一战中，栖凤赢了，但也只是险胜。能取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南梁、北元中的栖凤势力在相助，苏容在其中也是出了力的。我虽与她不和，但在维护栖凤这件事情，立场却是一致的。大战后，我在栖凤的声望日涨，威胁到她。她便有意扶植苏循。”
　　“既然你知道苏循和凤凌的事情是她在幕后谋划的，那为什么还要容忍她这么久？”
　　“不是容忍，只是蓄力。”
　　“我重伤被囚，能活下来已是栖凤多少灵药堆积之下的结果了。宁家虽然一力护我，但苏容在栖凤势大，想凭一家之力同她抗衡，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我外祖父留下辅佐我的势力，其中为首的便是大国医。大国医是至情至性之人，受外祖父大恩，不会背叛外祖父。但同样的，苏容和凤凌是他至亲之人，让他对付他们，也很难。”
　　“所以，你留下凤凌和苏循的性命，不动苏容，借此同大国医做交易。”
　　“这平衡，我原以为还会继续维持下去——”
　　“北元和南梁太子同时中毒的事情，南帝疑心你，你却不曾解释过什么，甚至甘愿被囚，是因为苏容。”
　　“南帝不会动我的。他囚我，不过是想要逼我说出苏容，逼我交出栖凤在南梁的势力。他是我父亲，他知我不会动他，动南梁，却信不过栖凤其他人。南梁太子中毒是苏容的手笔，北元太子中毒则是凤凌的手笔。”
　　“我不明白，苏容同时得罪南梁、北元，对她有什么好处？”
　　“十年前，栖凤在南梁、北元伏击之下只能险胜，如今，若再战，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你的意思是？”
　　“若我愿意，顷刻间，就能拿下北元皇帝的头颅。这十年，栖凤在两国伏脉之深，是你想象不到的。”
　　谢凉确实想不到，甚至连崔家都是栖凤人。
　　“栖凤在北元的势力，原是以崔家为首，在南梁的势力，原是以宁家为首，只不过，我脱困养伤后的这些年，栖凤在两国的势力在不断扩大的同时，势力分布也有了新的变化。”
　　“什么变化？”谢凉这下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崔家、宁家原都是听命于老凤君，也就是我外祖父的的。所以，除了我首肯的事情外，苏容要想轻易叫动他们并不容易，尤其是于栖凤有妨碍的事情。所以，她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她成功了？”谢凉看了一眼苏淮的神情，看起来不像。
　　“应当说，曾经成功过。”
　　什么叫曾经成功过？
　　“有一个人，掌握了天下大势，对南梁、北元、栖凤的格局了如指掌，要是他愿意，打下栖凤很容易，便是我外祖父对他也很是头疼。只不过，这个人，却不是有野心的人。宁愿平庸一生，也不想搅弄风云。”
　　他越说，谢凉心里那个影子就越清晰。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