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回 ...

  •   话说是日鲁智深、史进出了林子,径投宋军营寨,史进此番虽是昏了两遭,兀自头痛,因与鲁智深一路剧谈,载笑载言,心中直有快活,倒也不嫌伤处妨碍,当时他问起鲁智深先番经历,鲁智深便来说了一回,如何农洞山上巧遇那智真神魄,如何与他学得了三道经,如何误闹了东昌府。这鲁智深因赋性粗,闲常又不好卖弄,前番他逢到别个,也不曾耐烦说它,只是他心中爱惜史进,见他想听,却万不肯教他失落,只得硬说来。毕竟他是个口拙的莽子,偌大的一番滔天事由,只教他拣三言两语来尽括了,竟直如说个剥瓜摘枣、饮浆吃饼的日常事,那史进却省得他,自听出其中曲折壮阔来,因是道:“哥哥遭遇当真奇了,那智真大师傅想是极有缘法,或是已度化成仙,方能死后显灵。”
      鲁智深道:“有甚奇的?那老秃厮形容端只如寻常,又好不聒噪,却万万没甚个鸟神通处。”
      史进道:“哥哥却是身在庐山中,恁不神通?昔日我老父殁了,搭设灵棚,一发与他做得七七四十九天法事,断七日只望他来托梦,却竟未成。”
      鲁智深因道:“大郎却休怄,你自是条爽快好汉,尊翁料也是条爽快老汉,是以他死得也极爽快,去便去了,哪罕回头?托梦显灵却直忒婆妈,又是搭缠,不是好汉所为。”
      史进听得一回,展颜笑道:“哥哥说的是,是当爽快些好。他日大郎若是丧了命,自也做个爽快鬼,定不来纠缠哥哥。”
      两人大笑了一回,鲁智深才道:“大郎此话却是僭越,你年少,安敢先哥哥而去?若做鬼时,也是洒家与你打头。”
      史进笑道:“哥哥休争,你念经参禅,飞升日自要做佛的,安肯做鬼?”
      鲁智深道:“大郎也来将言语笑话哥哥,便不提洒家只是个野僧时,今番洒家却也通透了,甚么鸟佛,尽是诓人鸟话,若真有佛时,洒家也只信大郎一座。”
      史进见他又来海说,心中却不胜欢喜,再不辩驳,只是低头笑了一回,便来将自己经历与鲁智深说了,只道:“大郎却没哥哥那般奇遇,便只说略近的,也只有一样,便是当日取东平时得了匹好马儿,唤作栗黄骢的,神骏非常,日行五百里,又饕餮无度,只随了我不足十日,却不知吃了我多少物事去,甚么帷儿、毡儿、靴儿、笠儿,全无个忌讳,尽数吞下,又曾吃了那燕小乙一兜子箭簇,也不见穿肠破肚,只与他食得两把大黄草,便如数拉了出来,仍只做健壮如常,今番回了营帐,定教哥哥赏鉴一回。”
      鲁智深听得起了玩性,便是急着想见那马儿,两人当即不再多话,健步如飞,只往回赶。
      二人入得营寨,天已破晓,只见军马罗列、车仗周密,端的只是整装待发之势,当时郭盛侯在寨口,见了他二人,飞步来迎,道:“你二人可教我等好找,却是去了哪处?”
      鲁智深道:“夜来只与大郎在林间说了回话,不想那贼老天亮得恁快,倒害俺兄弟两个回迟了些。”
      郭盛心道:“这和尚哪像个出家人,只肯说鸟话,竟来怨天亮得早,便天亮得晚些时,你等也只一般的归迟。”当时却也奈何不得,只道:“罢了,既是回了,只去速速收掇一番,如今我等已取了东昌府,公明阿哥又劝降了那张清,今番只是等你二人,即刻便要启程回山了。”
      鲁智深道:“洒家昨日方到,没甚细软,直与大郎一发去便是,正好赏他那好马。”
      当时两人别了郭盛,去那史进帐下,却是包裹细软,分门别类,均已整顿的妥当,一问那小厮,只道全依仗燕大官人支持,史进嘱道:“你且去他帐下,与我道谢则个。”
      吩咐停当,便与鲁智深去马厩看马,两个前后槽子寻了一回,却独不见那栗黄骢,史进嗔怪,找来马夫诘问,那马夫见丢了马,也是大惊,道:“大官人明察,此番确非小人疏漏,小人五更起时点马,这栗黄骢分明还在槽内,不知为何莫名失踪。大官人只看那槽内粪便时,鲜磊温热,大官人便是早来半个时辰,恐也还未曾走失。”
      史进听后,只是大急,道:“叵耐这畜生好顽劣,却不知去了哪处撒野,目下我等便要启程,恁生是好?”
      鲁智深道:“大郎莫急,既是神驹,又合你脾性,就此丢了忒煞不值。今番洒家且与你去寻它,只须先与公明阿哥处知会一回,教他等先走就是。”
      史进道:“只能如此。”
      当时两人折去宋江帐下,道明情由,彼此喝了两锺子酒,又与那刚投诚的张清拜了一回,便扎拽了细软,包得肉饼些许,径寻那马去了。
      却说两个出得营寨,四野望了一趟,鲁智深道:“洒家窥那西南面多是芦地,芦梗干瘪,驴马须不爱食,断不是去处;往东却是牧草丰肥,又杂野豆藤、金花菜,最是那畜生的耍处。”史进道:“哥哥说的是。”
      两人当即取东而寻,行得一时,果在一沼地见得有马蹄印子,又落有一穗子红缨,史进拾将起来,审度一回,道:“是我那马套上的缨子,想是经不得颠,自顾脱了。”
      两人顺着马蹄又追了一气,到得日晡,寻到一破败寺庙外,望那山门上匾曰“觉圆寺”,鲁智深道:“马蹄印便只在这门前止了,定是进得了庙去。”当下见那山门紧闭,骂道:“恁个鸟吝啬寺庙,直破如个罐儿,还来做死守护得这般紧要,洒家便来问他等一问。”便来提拳将去,直把那门砸得价天响。
      少时,一小沙弥来开了门,见得鲁智深,双掌合十,毕恭毕敬打了个问询,道:“高僧光临敝寺,烦请入内,方丈已候多时。”
      鲁、史二人都颇觉惊怪,鲁智深道:“你这小禅子,直管来跟洒家胡言,俺非是甚高僧,也不识得你家方丈,止来问你,目下可有一黄鬓骏马在你寺里?”
      那小沙弥道:“回高僧,今日晌午,确有一马入得寺内,吃尽了小庙田地间菜秧,又躏了两盆上好的黄山松,寺里火工欲以鞭笞打,方丈道:‘休得无礼,此乃圆觉之马,特引活佛山上圣僧来我觉圆寺普度真经’,教把马儿圈起来,豢在寺后槽内,只侯高僧大驾。”
      鲁智深只道:“忒得罗噪,洒家不耐烦听那许多浑话。既是马儿在此,便还与俺兄弟。你这寺庙山门墙垣恁是残败腌臜,全也没个体统,与你等五锭大银子权充谢礼,也好用作修葺。”
      那小沙弥只是合掌道:“阿弥陀佛,方丈吩咐,定教高僧入寺一叙。”
      鲁智深好不焦躁,道:“洒家饥上了一日,端只想寻处酒肆大块筛酒吃肉,你这寺里止得斋饭,却不是耍处。直还了俺马儿就是。”
      小沙弥道:“此地路却怕不好寻,万请入寺,好与高僧抄帧图则个。”
      鲁智深道:“抄甚图?当洒家不省得东西南北么?”
      当时那小沙弥却只是再三恳请他入寺去,史进因劝道:“哥哥,天将黄昏,望这四野也无人烟,若赶夜路时,倒底疲乏,既是方丈诚志相邀,不若你我就此入寺,借宿一晚,明早再行。”
      鲁智深道:“大郎既如此说,也好。”因对那小沙弥道:“俺兄弟俩这便进你寺里歇一宿,不劳你等安排斋菜,那等寡粥青菜,洒家须得吃不惯它,只借你火房自行造饭便是。”
      当下便欲与史进两个进门,他自先进了,史进待进,却教那小沙弥一将拦住,只道:“高僧尽可入寺,这位施主却进不得。”
      史进不及开口,鲁智深不悦道:“入娘的!你这小禅子直来把洒家望怒里激,俺兄弟缘何进不得?你这破庙又非甚千年宝刹,便是千年宝刹时,须得也没在那匾上写‘进不得’!”
      小沙弥只是低头道:“高僧休怒,非是小僧主张,只是方丈事前交待,‘见了圣僧时,他傍里必定还有一人,那却只是个耽误圣僧修行,又损我佛门清气之人,到时只可教圣僧入寺,那人却万万不可迈入寺门。’”
      鲁智深一听,登时大怒,一发跳出寺门,骂道:“叵耐你这小秃厮,真个是胡搅蛮缠!若不是俺兄弟好意相劝,谁耐烦入你这鸟寺!既不让大郎进得,洒家也不纳罕进它去!目下直把洒家兄弟的马儿还来,俺这便走了,莫与俺来耍无赖,若惹恼了你爷爷时,自打进去抢得回来。”
      那小沙弥直教他吓得退了几步,却是口不能言,当时正是剑拔弩张,忽听寺内传来一老者声气,气如南风,响若洪钟,只道:“阿弥陀佛!圣僧既执意要走,老僧却留不住,有缘自再相见。玄苦,与他牵了马来,还与高僧。”
      那小沙弥领命,即刻飞身去了,鲁智深只是恼怒,还待入寺相执,史进抱了他手臂道:“哥哥,且等候就是。”
      多时,那小沙弥自牵了一匹马儿出来,黄鬃修体,正是那栗黄骢,鲁智深一见它果真神骏,倒一时忘了先前嗔怒,只与史进两个执了马缰,离寺去了。
      其时已是日暮,鲁智深细细观摩了那栗黄骢一番,直是称赞,纵马在那野荡子里厮玩了一回,两人才牵马上路,因梁山泊在西南向,两个寻着方向走得一时,果是荒郊野岭,全无人迹,行到天色渐晚,月出东山,上得一道岭子,岭上遍生毛竹,风吹竹身,簌簌作响,直把那叶儿扑到他两个脸上。史进此趟先是一心欢喜与鲁智深厮见,后又一心焦急寻那栗黄骢,本身有伤,直教他忘个干净,此刻人既相伴,马也寻回,他心中便有了半刻闲暇,那颅中却是再度作痛起来,倒不利害,只如蜂蜇针扎,细细发作,引得人发晕。鲁智深见他愈行愈慢,心道:“昨夜大郎一宿未歇,今朝日间又劳顿不堪,想是乏了,只是这竹林气寒,入夜碜人,终究不是宿处。”便与史进道:“大郎,只过得这道岭,俺们便寻处歇了。”
      史进道:“全听哥哥的。”
      那坡甚陡,他两个怕马蹄打滑,装了马铁,一路往高处行了,史进少年锐气盛,只不愿教鲁智深看低了,因此虽是头晕目眩,也不声张,一路强自撑到山顶,当时史进望下一看,只觉山道模糊,闪烁不定,他心道:“我眼花得紧,先前上坡,倒无妨碍。目下下坡,却怕不肯再济事,若我一步踩空时,却要连累了哥哥去。”
      鲁智深见他停步不动,问道:“大郎,恁生却不走了?”
      史进心道:“虽是羞愧,哥哥自不会笑我。”终开口道:“并无大事,想是前夜磕坏了头,此刻止来发昏,却怕踩空了去。”
      鲁智深一听,正色道:“大郎害头痛,恁不早说?却捱到此刻。”
      史进道:“并不利害,端只是教人眼花一回。哥哥却莫忧心,你只拽了这短棒头,走前头,我拽了棒尾,走后头,但有个指引时,自当妥帖。”
      鲁智深望他一回,心道:“那棍子能抵个鸟用?俗话说好汉不愿露怯,大郎自是心气高,洒家虽不放心,却不好忤了他去,罢了,只来应了,到时小心在意便是。”
      当下口中称是,先牵来缰让那马儿先行下得坡去,自握了那短棒一头,往前走了,心中只是万分谨慎,处处留意那史进步子。两人如此这般,一前一后走了一时,倒也无事。
      行得一半,那岭上乱石裂开,却迸出条断口来,便如那一块水豆腐斜里挨了一刀,缺出条缝来,鲁智深因是望去,只见那断口极深,虽无万丈,也有百尺,若是一脚踏空,定是粉身碎骨去也,心道:“直娘贼,这行情恁个危法,怎舍得教大郎冒险?若是好言商讨时,他性子犟,自要来逞强,商讨却是不济个鸟事。”
      当时心下一横,手上架了千斤的气力,猛地将那短棒往前一勒,史进只感一股巨力来吸,登时身子不稳,朝前跌去,当下便教鲁智深一把将入怀中,打横抱稳了,只道:“大郎缘何跌倒?想是头晕得紧,自走不稳了。恁地时,便休再逞强,哥哥抱你下山便是。”
      史进教他强搂在怀里,只是且惊且恼,又羞又臊,心道:“分明是哥哥要我跌倒,却来强说蛮理。”他因见山势险峻,只怕教那鲁智深有甚闪失,却又不舍得来当真挣扎,当时想到若教人窥见这等情状,只红了面皮去,阖了眼埋在鲁智深胸前,不肯教他得见。那鲁智深只怕他性发,见他只那般伏贴,甚感惊诧,又是欢喜,当下抱紧了他,一路奔下山去。
      话说这两个下得山时,那史进只在鲁智深怀中沉沉睡去了,鲁智深不忍叫醒他,只管抱着又行了一刻,四野皆是荒草弄乱石岗,却无个好歇处。约摸又走得半个时辰,天忽起风,阴凉如寒山洌泉,史进只教那风吹得醒了,当时见还教鲁智深紧抱了不放,羞赧不尽,跳将下地,道:“哥哥恁胡卢了事,前番岭上便不提时,目今上了官道,何以不叫醒我?若教人窥见,定来取笑。”
      鲁智深笑道:“只见大郎睡得酣甜,多睡一时便得一时。况这鸟地鬼都没得,何人来窥?”
      又问道:“大郎头痛可好了些?前处倒尽做平川,不若上马去。”
      史进道:“马儿也乏了,况它自驮了细软包裹,再累它不得。我这头痛并不打紧,只走路时绰绰有余。”当时四野一望,忽道:“哥哥,你瞧那前处莫不是有户人家?”
      鲁智深因也望了一回,果见那黑黢之中,隐现一方屋廓,只道:“只窥那墙郭瓦檐,倒似座庙宇模样,叵耐这鸟地头,人烟也无个,造恁多庙宇作甚?”其时风刮得更紧促,鲁智深道:“也罢,只望那西天边,黑云峦叠,只怕稍刻便要落雨,俺兄弟只去投宿就是。”
      两个寻到那庙前,昏黑之中,只觉那建筑体格似曾相识,又藉着微光窥清那山门上匾牌时,却正是“觉圆寺”三个古遒大字,两人都是大惊,鲁智深骂道:“入娘的!今趟敢是见得鬼了!一路跋涉端的艰辛,恁生又摸回了这鸟寺?”
      史进心下也是疑窦百出,道:“莫只是个重名的,却是另一处所在?”
      他这厢话音甫落,却见那山门自咿呀开了,出来个小沙弥,却不是别的,正是日间的那一个,不及鲁、史两人盘诘,那沙弥先自合十打了个问询,因道:“方丈吩咐:‘三鼓时分,高僧必回’,特教小僧在此相侯。”
      鲁智深因想到前番智真离魂之事,叱道:“你这厮莫是鬼魅?洒家须不曾与你生前有雠,为何苦苦相缠?”
      那小沙弥道:“高僧莫疑,小僧只做肉体凡胎,哪里能是鬼魅魍魉?只因此地唤作‘迷魂岗’,乃是上古沙场,积怨千年,闲常有瘴气自地下出,乱人心魄时,多半教往来行人失了法度,乱了方向去。高僧今番怕是路上遇了迷障,因此才绕它不出,又回得寒寺。”
      鲁智深道:“空口无凭,岂能枉信?你这厮当真是人时,洒家便来捉一回,若是拽在手里有血有肉,方才信得!”
      当时上前,一把撇了那小沙弥臂膀,拎得人就此离了地去,那沙弥大骇,登时哭嚎不休。鲁智深见他肉骨果真俱在,体魄又兀自热扑扑的,才信了他不是鬼怪,又见他涕泪横飞,好不耐烦,一手将他撒了,骂道:“这呆僧,洒家须得不纳你性命,却哭甚?真个贬价行货,半分胆色也无。”
      史进瞧的揶揄,上前对那沙弥道:“你这小和尚,快收了涕泪去,我哥哥是个好汉,只来唬你,非来当真害你。你先番话却尚没说个分明,此地既有瘴气,究竟恁生才能绕得出它,寻得通途?”
      那小沙弥兀自抽噎道:“方丈吩咐:‘高僧心有迷障时,路方有阻,心若无障时,路自无阻’,他又说高僧与敝寺有缘,目下只当入寺普度真经,到时破了心障去,行动时自然一片通途’。”
      史进听得糊涂,鲁智深也直是焦躁,道:“洒家生平最恨你等修行呆鸟,子虚乌有闲常挂嘴头!甚么鸟心障,洒家心中却是坦荡得紧!闲话休再提,既是山路迷障多时,你这厮便与俺抄个图来,俺兄弟按图索骥时,自然顺当。”
      那小沙弥只是哭道:“烦请高僧入寺,此是方丈之意,小僧不敢忤逆。”
      鲁智深正待发作,忽听寺内传来一老者笑声,只是和平清明,悦耳怡人,那人笑了一时,渐近山门,鲁、史两个把眼看时,原是个白须老僧,其后跟着个小禅和子踱来了,那老僧形容苍古,不晓年岁,却又神平气和,慈眉善目,那小沙弥见得他,合十行礼,直唤他做方丈,只听这方丈笑道:“高僧非是凡人,其气极正,其心极直,其思极奇,其智极深,玄苦,你休要刻板理会之,且下去吧。”那小沙弥自领命去了,方丈又对鲁智深道:“高僧既索要地图,到时我等众僧奉上一卷便是,目下还请移步入正殿讲一回经,权做交易则个。”
      鲁智深见他气度不凡,神态倒似那智真,心里起了几分敬意,道:“洒家是个莽人,适才造次了,长老莫怪。”
      方丈道:“圣人不拘于常理,高僧言行自是特立,老僧安敢怪罪?”
      鲁智深见他不似佯装,心道:“这老僧言语间虽是糊涂,口口声声直叫洒家做高僧,端的岂非是有眼无珠?若是闲常,哪做理会,只是今番洒家有求于他,倒只好囫囵应付。”因道:“敢问长老法号?”
      方丈道:“老僧慧常,证果清浅,不敢教高僧称敬语。”
      鲁智深道:“长老缘何要洒家讲经?洒家闲常只做个野僧,酒肉不忌,哪里当真省得甚佛法?只怕贻笑大方,却是讲不得经。目下俺兄弟两个急切行路,便只将大把的金银与长老,换卷地图便是。”
      慧常长老道:“高僧自活佛山上来,却万莫谦逊。老僧乃出家之人,又岂贪慕财帛?高僧胸中自有三道真经,便是那无极法宝,老僧等终其一生却悟之不得,今有佛缘,但求一闻。”
      鲁智深道:“不瞒长老,洒家生平只学了华严、楞严、地藏三道经,便这般时,也全做生搬硬记来,不求甚解,恁生讲的?”
      慧常长老笑道:“正是这三道真经,高僧佛光普照,如何会不解经意?只是言语间谦让则个。高僧便是不愿与我等愚钝众僧备细讲解它时,只恳求于那正殿当中颂咏经文一回,到时我等沐浴圣音,于顿悟经意也是极有妙处。待高僧诵罢经时,我等自以图帙奉上,好生相送,绝不强留。”
      鲁智深心道:“这老僧只管满口胡话,目下洒家只为求得那地图,却又不好驳了他。”因此道:“恁地时,若蒙长老不嫌弃,洒家便随你前去,与你等硬背一回那经文也是无妨。只是俺兄弟一路奔波,正值疲顿不堪,眼望这风雨将至,劳烦长老安措个耳房,与他囫囵休憩一夜也好。”
      那慧常长老望史进一眼,却道:“佛门乃至清之地,安能教秽物沾染?这施主一身秽气,却入不得敝寺。高僧但有各种吩咐时,都当领命,只是这一样,却是不敢从命。”
      鲁智深一听,如何不怒,喝道:“日里那小秃厮只管来放屁!夜来见你这老秃厮生得端方,道是个好相与的,却又来放屁!当真臭不可闻!洒家兄弟若是秽物,这天底下便没个洁净人!既是如此,洒家哪耐烦与你等秃驴讲经?走了倒干净!”
      当时绰了禅杖,便要离开,却教史进将来拉住,与他低声道:“哥哥休性发,大郎本是个村野匹夫,教那方丈骂一回秽物,打甚么紧?听一回便也忘了,谁来与他真个计较?此地既有迷障,若无个图例时,恐是当真难寻出路,哥哥但入寺与他等讲经就是,大郎门外相侯,并无妨碍。”
      鲁智深道:“如何肯成?望这天色阴恻,分明直要落雨,大郎本害头痛,再淋得雨去时,只怕害了身体。做哥哥的安能放心?”
      史进笑道:“只是这个,又有何难?我便与那老方丈讨只油纸伞,不去淋雨就是。”当下他朝那慧常长老作了个揖,笑道:“天色可巧不好,敢与长老讨柄纸伞。想我虽是秽物,并不去沾染佛门,只沾染你佛门一把纸伞,当无大碍。况便教我沾染那伞时,天若落雨,自然又复教濯洗个干净,终究沾染不成。”
      慧常长老道:“施主诙谐,与你一把伞,自是无妨。”
      唤了身后那小禅和子,道:“玄甘,香客房有十余柄鉴湖坊造的散随缘豆纸伞,与这位施主取一柄来。”那小禅和子应声去了。
      史进道:“多谢长老。”因对鲁智深道:“哥哥,你这便随长老去吧,好换得地图来,大郎等候就是。”
      鲁智深见他意决,也是无法,因道:“大郎硬要洒家去,听你的就是。只是那伞尚未送来,洒家却不肯走,怕他这些出家人却打诳语。”
      史进听他话里负气,抓了他手,笑道:“哥哥心里却莫气,满腔子怒气,稍后如何念得经?”
      鲁智深兀自不悦,道:“恁念不得?不过几句鸟经,胡卢念了就是。”
      当时那小禅和子携了把伞出山门来,与史进交割了。史进便来催鲁智深进去,鲁智深只得随慧常长老进了山门去。且说他二人沿了甬道而行,一路皆乌漆抹黑,鲁智深心里骂道:“恁个破鸟庙,便是连盏子灯也舍不得来点。”
      两个上的一道石梯,便入了正厅,仍是昏幽袭人,只得那佛龛前点了两笼长明灯,映出三座丰肥佛像,当中是那释迦牟尼佛祖,左侧一个珈蓝菩萨,右侧一个韦陀菩萨,均是腴体修臂,软颊秀目,殿内则是人头团簇,数十僧侣,满当当坐了,当时那慧常长老道:“圣僧光临,请咏诵真经。”
      众僧人齐齐朝鲁智深合掌打了问询,两个小禅和子抬了个竹蒲团,望那佛龛下铺了,请鲁智深盘坐其上。鲁智深也不讲究,只上前,胡乱叠了双腿,做个市井混子似的盘坐了,众僧见得,都只是瞠目结舌,慧常长老只是捻须而笑,道:“圣僧请唱《地藏经》。”
      那鲁智深便来唱经,傍里两个小禅子,自与他敲木鱼相和。原来这鲁智深心中兀自有气,念得一句,却是忘了下句,当时又不愿干吊在那处,心道:“这等鸟僧,直气他一气。”索性翻覆只来唱那头一句,指教底下僧人听得耳麻,却是面面相觑。唱了一时,鲁智深心道:“总来翻覆念他,也是无趣!”当即又念了两句,便戛然而止,一把按了那两个敲木鱼的禅和子,道:“休再鸟敲,这等《地藏经》,洒家已唱完了。”
      众僧蠢动,均是不满,只听那慧常长老却笑道:“圣僧高行,《地藏经》旨在超度轮回,轮回二字,‘翻覆循环’而已。圣僧以一句来唱,如一棒点醒,吾等开悟。”当即深深合掌,唱了句“南无阿弥陀佛”,又道:“圣僧请唱《楞严经》。”
      鲁智深心道:“这老秃驴却直来掰洒家本意,洒家目下却来胡唱一回,看你做如何理会。”当时来唱那《楞严经》,却是故意颠倒着唱,先唱末一句,再唱首一句,中央插一句,又胡诌几句,听得众僧只是面色僵直,却不敢言。一发唱完。那慧常长老道:“《楞严经》旨在参透我宇宙众生,宇宙二字,‘洪荒混沌’而已。圣僧以错杂来唱,似数棒点醒,吾等开悟。”又道:“圣僧请唱《华严经》。”
      鲁智深心道:“兀那老僧,倒真能胡诌。洒家若是再表里篡改经文时,他自又能说得圆满去,洒家稍后便只在心里篡改它去。”当时抬头望得佛像,心生一计:“都道唱经时心中要念佛祖,如此这般,俺今番唱时便偏不想那鸟佛,他等说我家大郎是个秽物,洒家便偏要一面唱经,一面来把大郎想念着,直教他做了我心中的佛,端的却是怄死这干秃驴。”
      如此做想,他当时便不再明里做文章,心中只想着那史进音容相貌,去唱那《华严经》。起初倒还有些玩心,省得窥探四下僧人神色,这般唱得一时,却似有股暗流相吸,竟教他愈发入神,再唱一时,终是忘了初衷,浑然无我,待唱完时,却似臻入化境,盘坐在那蒲团上,兀自不知。
      那众僧只听得痴迷,也是个个呆坐了,兀自不动。慧常长老当时望了鲁智深一回,叹了句“阿弥陀佛”,却背身出了正殿门去。
      却又说那史进一方,当时鲁智深随方丈走了,他便一人伫在山门外。多时,冷风愈劲,果然大雨瓢泼。四下蛙声起伏,又有蛾虫扑到那匾下,史进撑了纸伞,只把眼去望那雨幕,心道:“这雨声恁得大,哥哥唱经时,却怕教这雨声遮没了。”一时又道:“哥哥声量也足,想是也不怕雨声来遮。”一时道:“我倒从未听得哥哥唱经,不知是何光景。”心中兀自想了一回鲁智深念经情形,却生出些许怅然来,也探究不明,只暗自安慰道:“哥哥唱经时,想是便同他与我说话并无二致,只是一般的英雄豪杰气。”他自在那处发怔,雨水教风吹到身上,湿透了衣襟,也未察觉,愣了一时,忽听有人自寺院内走来,他道是鲁智深回了,一声“哥哥”到了口边,把眼看时,却是那慧常长老。
      史进奇道:“方丈缘何来了?我哥哥何在?”
      慧常长老道:“圣僧只在正殿讲经,老僧前来,特与施主一叙。”
      史进甚疑,心道:“这长老前番分明瞧我不起,恁生特来叙话?”,因问道:“方丈却有甚话,还须与我来叙?”
      慧常长老却不来答,只道:“敢问施主一句,目下可有头疾?”
      史进一怔,心道:“莫是哥哥与他讲的?”,当下答道:“倒不算疾,只痛得一时,明日自就好了。”
      慧常长老却道:“施主此言差矣,你这头疾,自是小病,终究能好的去,却非朝夕能好,照此情形,怕是却要痛个十天半月,方可痊愈。”
      史进道:“你这老和尚,休来蒙我,却当我没害过头痛么!我年岁虽不及你大,却自少时闯荡江湖,甚伤患没害过,感触自是远胜于你!目下我这头痛只系小伤,至顶痛它个三日,恁生能拖得十天半月?”
      慧常长老道:“若是一般来论时,自止痛个三日。如今照施主这情形,却恁能以一般来论?”
      史进不悦道:“有话便说,止说一半不算好汉!”
      慧常长老道:“施主今番倘是独行,或是与别个为伍,这头疾自当三日便愈。施主却与那圣僧同行,这头疾却要害它个十天半月了。”
      史进怒道:“这秃厮,全没好话!明里只唤我哥哥做‘圣僧’,背地奈何却拿言语伤他?”
      慧常长老道:“小施主休怒,老僧望那圣僧时,只如高山仰止,恁敢言语相伤。我有此话,却非无中生有,只因圣僧乃孤星托世,证果虽高,气性却伤人,莫说他与施主日夜同行,便不一处,只教他心中惦念一回施主时,施主自也教他煞气相克。若是闲常无病无痛时,倒不察觉;若是有病有痛时,却只加剧病痛去也;若是小病轻伤时,倒无大碍;若是大病重伤时,却能杀人。”
      史进气道:“你这秃厮,分明只来挑拨我与哥哥情义!须不知我史大郎心中万般爱戴哥哥,却不是你这秃驴能挑拨的。”
      慧常长老叹道:“施主何以如此偏执?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恁会相欺?只与一句话奉劝施主,若求今生平安长寿,早日离了圣僧去。”
      史进将起短棒,骂道:“只瞧你一把老骨头,经不得打,便不来与你细备计较,若再挑拨我与哥哥时,只先一发打烂你这山门!”
      慧常长老道:“阿弥陀佛!施主只是痴迷不悟,枉害了自身去。”
      史进道:“你且收声,我便害了自身时,与你何干?只为了哥哥,我虽万箭穿心也不请辞,怕甚枉害了自身?”
      慧常长老看他一回,道:“施主既如此重情重义,倘或你不啻自害,又要害了圣僧时,却也不请辞?”
      史进一怔,却是大怒,横了短棒,指那长老道:“秃厮,休来胡诌!我史大郎只有敬爱哥哥,便把刀架在项上时,也万不会害他!”
      慧常长老道:“非是这般害他。”
      史进骂道:“非是这般,还做哪般?我却哪般都不会害哥哥!”
      慧常长老道:“圣僧生而有佛性,若入佛门,证果非凡。今番他与施主一处,却是凡心蠢动,三过佛门而不入,施主岂非误了他修行,害了他得证果?”
      史进教他一问,却无以来应。当时却听一人在那远处喝道:“洒家几时纳罕修行?几时又想得证果?甚误了修行?甚没了证果?即便如此时,自也是洒家自己不愿要它,如何却诬赖做大郎害的?你这秃厮,心底却忒坏,尽来把言语伤俺兄弟,只窥在这地图份上,不与你动器械。”
      正是那鲁智深冒雨出了寺院来,原来他先前唱完《华严经》,痴了半晌,省过来时,自问庙里和尚讨要了地图,便出正殿来寻史进。当时他走到院中,却听得那雨中有人隐约对话,却是那慧常长老道甚“头疾”,也听不分明,他当时心道:“这和尚倒也善,知晓俺兄弟害头痛,想是有甚方子,要度于他,大郎自是个面皮薄的,那点子小伤他自不纳罕,若教洒家听去他还求甚方子,定当羞赧,洒家便藏在那老桧树后,不教他等觉察。”只借着雨声轰隆,踅摸到那山门口一株树后,兀自藏好了,听那两个说话。却是听到那长老说他孤气克人,要加剧史进伤患,又要教史进离他而去。当时当真好不气恼,却只想听史进如何作答,听得他说“只为了哥哥,我虽万箭穿心也不请辞”时,心下剧震,暗道:“大郎对洒家如此,无以为报,只是也如此待他便是。”一路听来,待到那慧常说史进要害自己修行时,终才按捺不住,跳将出来,一顿痛骂罢了。
      话说鲁、史两个,当时忿忿离了寺去,按那图上标记,一路往西南而行。
      当时史进问道:“哥哥真个不纳罕修行?若是哥哥有修行之心,大郎真会误你得成证果,又当如何?”
      鲁智深道:“洒家自不纳罕修行,便是哪日起了修行心时,自也比不过大郎紧要。再一个,那秃厮只做一派胡言,信他不得,大郎莫再胡想。”
      史进心中欢喜,道:“哥哥说的是,大郎甚都听哥哥的。”
      两人冒雨行了一刻,遇了个石窟,便入内歇了一宿,到得天明,云消雨霁,两个再行上路。当时鲁智深牵挂史进头痛,便来相问,史进心道:“我已头痛了三日,论理当是痊愈了,想是夜来淋了雨,目下倒还作痛。那秃厮却说我与哥哥一道时,头痛十数日都不得好,若我显出还不曾好了,哥哥却定要生疑,若他怕害了我时,只不肯与我一处了,却不如教我死了。”当时便只佯装精神大振,笑道:“我自是个粗贱身体,睡得一觉,头已然不痛了。”
      他因心怕鲁智深不肯信,两个出得石窟时,见那前方官道边教雷雨冲断了两颗合抱大槐树,直横在路央,似座木山,心中便道:“那一堆木椽只高达半丈,我便去纵马一跃而过,此一番极是考较技艺,非是带病躯体能驾驭的,到时哥哥自然不再疑。”当下便牵了栗黄骢,翻身而上,纵马前去,顷刻便奔到那树障前,他口中低低道:“好马儿,今番却须得争些气。”一手紧勒缰绳,一手挥鞭而下,那栗黄骢登时飞身而起,只如无翅鹰隼,飞过了那木椽去,待落地时,史进只教颠得五脏俱震,直欲作呕,当下却一发忍了,只回身朝鲁智深朗声笑道:“哥哥,你且快些。”
      鲁智深见他如此英武,倒也欢喜。两个一路笑谈,直往山寨赶去,不在话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