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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章 ...


  •   夜幕降临,一辆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将竹山远远甩在后面。

      马车古朴干净,看样子像是属于官宦人家,车帘紧闭,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只有赶路的车夫在前面熟练地挥鞭。

      忽然间后面也有马蹄声,那是另一辆马车,前面那辆马车跑的本来已经很快,可是后面却跑的更快,转眼间两辆马车并行。

      忽然间头一辆马车不跑了。
      马车不跑了,最正常的一种情况是车夫让马车停下,然而目前显然不是,因为头一辆马车的车夫正倒在他坐着的位置上,不知怎地忽然间就睡着了。而两匹马也像是被人拉住了一般,停立不动,偶尔尥个蹶子。

      “怎么回事?”车里有人喝问,不多时门票掀开,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显得矮小瘦弱,一身官服,却正是丁宜。
      他本来是皱着眉,一看到目前的状况,忽然神色大变。

      他像如临大敌般紧盯着旁边那辆也停下来的马车,慢慢后退,靠近自己的车厢,想要拿出什么东西。
      可是他没有机会将其拿出来,因为一只白嫩的手掌已然从侧面贴近他的胸口。

      丁宜大叫一声,脚一蹬地,急速侧退。
      原来堂堂工部员外郎,竟然也是会武功的,而且居然不错。

      可是依旧毫无用处,不管他使劲全力退得多快,那手掌也跟的多快,愈来愈逼近他的胸口,他甚至已被那凌厉的掌风逼得几近窒息!

      终于,丁宜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他已经感到那手掌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于是他脸色惨白,闭目待死。

      可是丁宜没有死,掌风在贴上他胸口的一刹那消失了。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没死,喘着气惊疑不定,但依旧不敢睁眼。

      “丁大人。”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徐徐而道。

      丁宜猛地一震,他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是谁,也立刻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他面部抽动了几下,决定不再做反抗:“你……如何想到是我的?”

      对方在他身后笑了笑:“自然是因为丁大人身材娇小,比较适合扮作女人……好吧,女鬼。”
      即使是在如此境地,丁宜依然忍不住面部一僵。

      “这句是玩笑的。”好在对方又悠悠的补充,“其实,让我怀疑到你,最开始的线索其实是……图纸。”

      “舍利塔的图纸一共八张,而我发现那八张图纸中,第二张和第五张比别的要旧一些。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是一本书,最先变旧的两张纸会是书面和书背。所以同样,这第二张和第五张,本来是在第一张和最后一张的位置上,而后被人调了位置。”
      “其实这本不算什么,然而巧就巧在,我经过研读后发现,这满是奇怪符号的八张图纸被调了位置之后,却正好排对了顺序。这显然不是巧合,只能是有人有机会读过这几张图纸,而且他还读得懂,才会下意识的边读边重新排序。”

      声音继续徐徐传来:“目前已知,经手过这几张图纸的人,有戚小飘,茱萸……和隐藏在背后的操纵者。戚小飘养在深闺,茱萸是使唤丫头,她们几乎不可能读得懂这几张纸。”话音忽的一转,“至于有关系的其余人,戚仲生对机关制造一窍不通,而灭度禅师甚至不识字……其实这些排查都在其后,因为我实在是太轻易……立刻就想到了丁大人你。”

      “然而到这里还只是疑窦而已。因为毕竟,我不知道这几张纸是何时被调换过的,尽管从新旧程度来看就在近期,我也不能肯定看过且排了顺序的阅读者就是幕后之人——只是忽然间,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就是茱萸夜晚遭袭,性命无碍,但是腿被人打断了。”

      “这件事情尽管不大不小,却很让人奇怪……为什么非要打断一个小丫头的腿呢?这件怪事还真让我想了好一会儿。”声音笑了一下,“后来我想到,如果说杀了一个人是要这个人再也说不出话来,那么打断一个人的腿,自然是让这个人不良于行,不能随意走动……看到她……本来会看到的人。”

      “茱萸有什么与别人不同?她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见过那个‘红斗篷的女鬼’。那么显然,这个‘女鬼’也即将以另一种身份在众人面前出现,所以她害怕茱萸,怕她万一那日认出就是自己……虽然这种情形几率很小,但是‘女鬼’还是随着时间的逼近越来越担心,才临时决定,做出如此举动。”
      “而那个之后定然会在众人面前出现的人,只能是你——被命令来为舍利塔做鉴定的,当朝工部员外郎,丁宜大人。”

      “所以为了确定猜测,我暗中查了一下丁大人的行踪——按照潇西知府大人的布告拟定你到来的时间看,你从员外府内赶到竹山需要三、四日。如果十二日夜里的‘女鬼’果真是你的话,那么你初八……至少初九,就必须离开住处,奔往竹山。而我查的结果,与我猜想的一致,六月初九那天,果然,本该在家里丁忧的丁大人并不在府内——你早就已经悄悄出门了。”

      话音到这里停止了,其实也不用再说什么,因为丁宜未出一言反驳,已经意味着承认了一切。

      一片静寂,只有树枝上的乌鸦在鸣叫。

      “你们为何不杀我!”丁宜闭目,忽然嘶声道。
      “我们为何要杀你?”
      “你都确定那日装鬼的是我,为何不怀疑那夜是我杀害了戚小飘,然后嫁祸于你?”
      “因为你的武功不够好。”傅裁玉从他身后负手绕出,“无涯这一掌如不收回,足可以断你心脉,而你却只能闭目等死。”

      他看也不看委地的朝廷命官:“这样的武功,安能在我背后杀人?”

      丁宜猛地一震,不由得低下头去。

      “哎,妖孽,不要胡说八道。”一旁的无涯早已收回了他白白嫩嫩的手掌,合十叹气,“贫僧素来慈悲为怀从不杀生,怎能做出一掌断人心脉之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好像方才打出那一掌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般。

      “那个人是谁?”傅裁玉并不理会无涯,只是向丁宜俯身问道,声音柔和中居然有着魅惑,“那个示你图纸,又教你如此这般行动的人……是谁?”

      ……

      六月十七,晨。

      无鬼寺早已恢复了正常,来此参拜的信者如织。

      然而这其中有一个人不同,那是一个老者,至少也有七十来岁,头发雪白,然而面色红润,却是保养得很好。

      他轻蔑又阴沉的看了一眼大殿前排的长长的队伍,绕了过去,走入寺院后部,方丈室前,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冷眼看着坐在禅床上的另一个老人,或者说,老僧。

      老僧正在念经。一只手敲着前面的木鱼。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无比的熟练自然,他敲着木鱼,就好像剑客在拿着剑,渔者在拿着钓竿一般。
      无人会有错觉,这只手曾经拿过刀,拿过棍,纵横草莽,杀过许多的人。

      “你念得什么经?”戚仲生忽然开口。
      “贫僧念的是往生咒。”
      “哦,”戚仲生哦了一声,“往生咒……别与我说你是在为小飘超度。”
      “正是——”

      “呸!”戚仲生忽然激动了起来,“我戚家的子女用不着你来念经超度!你以为你念那几句经就能弥补我了?就能消业了?就能让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呸!”

      有些话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住。很快,老僧也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戚仲生。

      ……

      戚仲生正骂得痛快,忽然间看见久未动弹的灭度忽然从禅床上颤巍巍的走了下来,踉跄着,跪到了他面前。

      俯身,磕头。

      他的身下没有蒲团,骨头与地砖相撞的声音异常的清脆,在房间里不断回响。

      一个。
      两个。
      三个。
      ……

      他越磕越平静,刚开始他力有未逮,身体因为虚弱不断颤抖,表情也充满了苦痛,渐渐地,他起身的速度越来越慢……可是表情也越来越平静,身体越来越放松。

      忽然有经声佛号传来,那是众僧人在早课: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

      经声不断,悠悠扬扬,不知何时,灭度停了下来。

      戚老药师依旧冷冷的看,等待着灭度接下来的举动。
      他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方想再度开骂,忽然觉得不对,快步上前,伸手放在了灭度的脖颈处。

      没有跳动。
      不知何时他已圆寂。

      戚老药师忽然愣了半响,然后收手,退后两步,看着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躯。

      他从未想过如此结果,也从未想过他的仇人会以一个如此的姿势离世。

      他曾想过灭度的万种死法,比如被自己杀死,挫骨扬灰;比如被别人的唾沫淹死,死前悔恨莫及;再比如整日担惊受怕,神经错乱。在许多年以前,药苑血案发生不久的时候,他曾经每日每夜的想着,在怒火和快意的交杂中入睡。

      可是他现在真的死了。
      他就这样死了。

      戚老药师忽然想到,灭度二十余即剃度出家,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唯一的血亲,他自小相依为命的姊姊,也早已命丧黄泉。
      杜家一脉,就此断绝。

      戚老药师慢慢的坐了下来,他忽然觉得他现在的感情不是愤怒。

      他只是看着风吹起灭度所穿的袈裟,仿佛是五十年前飘荡的衣袂。
      只有仇恨消失了,他才会忽然想起些别的事情。
      比如五十年前……
      比如五十年前,其实他们认识。

      ……

      门打了开来,伴着陡然增大的经声,无涯缁衣白袜而入。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
      他神色安宁如常,并没有丝毫悲戚之色,甚至口中依然念着早课的经文。
      然后他抱起灭度的尸身,放在禅床上。

      戚仲生忽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径直走了出去。
      从此再未回来。

      “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

      ……

      嘉兴二年六月十七,古尔寺灭度大师圆寂于安徽竹山,寿七十三。他死后,无数百姓痛哭不止,其中大多是二十七年前饥荒靠着古尔寺施粥所存活下来的人。
      他们中许多已为人夫人妇,子女成群。

      灭度大师的遗体当日即告火化,后事不表。六月十八,佛骨继续启程,一路直达南海,再无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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