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玉诀之舍利塔》洛兮清水

13、第八章

　　丁宜的瞳孔忽然收缩。他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仔细的看了又看，又用手抚摸，但是依然是光滑得如同水面一般。

　　……没有那个小小的阳文字符。
　　塔底什么都没有。

　　全场死寂了片刻。

　　“这不可能！”戚老药师忽然起身大喊，“——这不可能！一定是……一定是杜七那厮——对！一定是杜七那厮看过了这份图纸，然后偷偷将这个阳文小字抹去，这样就可以以假——”

　　“……不，”竟然是丁宜在反驳，语气无比倦怠，低沉，却还听得清楚，“别说这图纸一般人不会看得懂，就说抹去这个字……这也是不可能的……”

　　塔身的材质是东海寒铁，坚硬无匹，除非是经高温融锻，否则很难在其上留下痕迹，更别提是完全抹去一个凸出的阳文字符！而如果经高温融锻……塔身上后来镶嵌的宝石，涂抹的南海金沙又怎能保持得如此完好？

　　他盯着那座依然精美绝伦的舍利塔身，眼中的神光从迷惘到失落，最终慢慢沉寂下来，接着忽然后退三步，极其恭敬的在蒲团上跪拜合十。

　　“佛主在上，在下无意亵渎，还望恕罪。”

　　众人都屏声静气，不敢发音。一片静寂之处，只听得寺内隐隐梵音回响，像是神灵的宽恕回答。

　　……

　　大昭嘉兴二年六月十六无鬼寺内，工部员外郎丁宜鉴定舍利宝塔确为真品，并修书一封，上呈圣阅。潇西知府旋解寺庙之围，命人将消息传告天下。无鬼寺重开，佛骨重新接受百姓参拜。而至于因灭度禅师嫌疑既解，戚小飘惨案凶手依旧未明，潇西名捕陈舫欲介入追凶，这又是后话了。

　　……

　　当日众人陆续散去之后，门窗已闭，昏暗的宝典内，只剩下了二个人。

　　傅裁玉没有走，也许是他一直没有休息好，也许是今天说了太多的话耗费心神，现在他的脸色苍白得很，而且如果仔细的看，会发现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正不断地渗出来。

　　如今没有别的事情，他眼睛都懒得睁，全副心神都用来静坐调息。而灭度禅师也没有走，而是缓慢起身，来到傅裁玉背后，将手抵在他的后心。傅裁玉睫毛忽的眨了一眨，他感到一股温暖的热力顺着那只手掌传递……半刻后，他轻吁了一口气起身，脸色虽然仍没有正常人的红润，却已比方才好了许多。

　　“多谢。不过以大师现在的身体状况，着实不该助我。”他平静的说道，笑了笑转身欲走。

　　“是施主助我在先。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施主助我何止滴水，这点微末之力又算什么。”灭度道。

　　“大师说笑了，我何时助的你……戚姑娘死在我房中，我自有责任为其寻查凶手，更何况我又答应了君少侠。为大师洗冤非绝非故意，只不过是顺便而已。”他说话中脚步不停，已经快走到了殿门前。

　　“……施主留步。”忽然灭度忽然在他身后开口，“贫僧想讲一个故事。”

　　“来这里，我不仅自己讲，也听别人讲了许多故事，”傅裁玉没回头，却也没推开殿门。

　　“无妨，这个故事很短。”灭度也像一个普通老人一样慈祥的微笑，“贫僧曾是武林众人，也听说过武林中的关于神兵利器的一些传说——其中最为传奇的就是前朝谢氏皇族曾拥有两把神兵匕首，一名铁袖，一名怀柔。二匕形貌不同，但却一体双生，俱为前朝铸剑大师用千年前落地的一块‘天石’所铸。因其本非世间材质，所以据传锋利非常，且有异力，能克——天下任何精钢顽铁。”

　　“这个故事的确很短。”傅裁玉点头，“不过，不要说这些只是武林中的传言，夸大之处不知凡几。更何况，铁袖已经失踪近两个甲子，甚至远远早于前朝灭亡之日。而怀柔……”他漫不经心的道，“怀柔倒是一直在前朝皇室，据说最后持有者是谢氏留黛公主。但是就连她，也已死了十多年了……佛家不是常讲，红莲业火，可以焚尽一切。再神奇的匕首，也大概逃不过重鸣山的那场大火，随着主人化为飞灰。”

　　“说的也是……”灭度继续慈祥的笑，他的脸上的纹路可以掩盖一切神情，他的笑容却又像是让所有的猜忌都变得毫无用处，“老衲只是好奇，施主是如何看破幻景，得知真相的？”

　　他像是在说戚小飘的案子，又像是不是。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傅裁玉沉默了一下，终于悠悠开口，“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图纸着实太真……更主要的是无涯跟我说过，平腾十六年大灾，大师你三度南下，共化来了数万石稻米，一路运回中原，救活了无数百姓。但我所知道的却是，当年遭灾范围要比公布的更加广泛，即使是在灾情不重的西南，也仅仅是得以温饱。就算大师可以舌绽莲花，兼有通天佛法，也不可能短时间在我国境内筹集到如此之多的富余粮米。无涯说，大师最后一次去了足有半年……怕是去了更远的什么地方吧。”

　　他悠悠的说道，目光澄净。就像佛骨舍利一般，佛教本由天竺传往华夏，自玄奘开始，道路虽险却已通。
　　而世间，又有什么是可以不付出代价便得到的？
　　也许从哪里来的东西，最终还是要回到哪里去。

　　老人沉默着，他的眼仁浑浊，却依旧可以看见神光在刹那间闪现，也许是也是回忆起了从前，回忆起了青年提到的那个年代……他究竟回忆起了什么画面？是干裂土地上的不生寸草？是一片汪洋中的累累尸首？还是那是仍被供奉在中原古尔寺的舍利宝塔，那是尊贵的圣物，是神明在世间的遗迹，是世上无数的人想要拥有的宝贝，价值连城。

　　这世上到底什么更重要？

　　“自作孽，不可活……这么多年，我从来都做好了准备。”老人好似终于回忆完了，微笑着吐了口气，“以施主之能，想到这些本不意外，老衲只是没想到施主会助我。”

　　“如果大师是作孽，那我便是助纣为虐，好在我并不在乎。”傅裁玉漫不经心的道，“而大师你已皈依多年，当年肯下这个决定，所背负该有多大？又何惧被世人唾骂？那比起内心的负罪简直是渺如微尘。”
　　他浅浅一笑：“所以，大师有一句话说错了，我的确从来都不是助你。”

　　灭度点头：“没错，小施主并非助我，而是助的世间众生。其实昨夜一席谈，老衲本担心施主不能明白老衲所想……知直到后来方才明白，施主早已了解，只是同样在抉择而已。”

　　傅裁玉沉默不语，而灭度双手合十，郑重而道：“所以，老衲代天下人谢你。”

　　“天下人太重了，我受不起，会折寿。”对方摆了摆手，“我本来就没有多少岁数可折。”

　　他说完便推开了门，在他的脚步跨过门槛后，殿门又慢慢关上，将神佛与尘世隔绝开来。

　　而他径直走了出去。
　　走出了住有无数神佛的大殿。
　　走入了万丈红尘。

　　——茅屋秋风破，路有冻死骨。卖炭怎堪生，桑女不敢死。谁能买仁义，令子无寒饥？世上多疾苦，原野遍忧离。

　　在他的前方，远远望去，山门前依旧排着前来朝拜的百姓们，对这场风波知情的，不知情的，失望过的，根本就没相信的，如今一个又一个的恢复了那种虔诚的面孔，一步一叩拜，心里想着默念着愿望，祈祷着可达天听。他们中有人衣食富足，也有人捉襟见肘，更有人挣扎在生死的边缘。然而他们的愿望都是真实的。

　　他们的每一个愿望都是真实的。

　　尘世中的他们不知如何去实现或者保证这个愿望，于是他们便求助于漫天神佛。他们不怕朝拜的路途艰苦，不怕贡品的价值几何，却很怕这一点希望彻底泯灭。

　　幸好没有，幸好这只是一场误会。

　　天地无仁义，所以人间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