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玉诀之舍利塔》洛兮清水

10、第五章（下）

　　茱萸只感到疼，那是铺天盖地的疼痛。
　　疼是件好事，至少说明你还活着。
　　但是疼同时又给你恐惧。
　　尽管那剧烈的疼痛来自双腿，她还是感觉自己正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界。

　　她因疼痛眼前全黑，双耳也听不见甚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摁住了她的腿，那是肌肤的触觉。
　　一只手。
　　那只手带着体温稍微的移动了些许，然后忽然间一用力。

　　“啊！”陡然加剧数倍的剧痛刺穿了她的神志，茱萸陡然大叫起来，然后昏厥了过去。

　　……

　　“还好未伤及性命……女施主就有劳你护送回山竹药苑了，夜色已深，贫僧需速速回寺。”
　　“你什么也没做，连背个人都不愿出力？”
　　“罪过罪过，出家人不得近女色……”
　　“……”

　　……

　　茱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那熟悉的小小房间中。
　　疼痛还在，不过已经变成了隐痛，她低下头，看到双腿上了夹板，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一股药香扑鼻。

　　“你双腿被人用钝器打断，还好并未击得粉碎，我已为你接骨，躺好不要乱动。”
　　声音很熟悉，茱萸一回头，就看见了坐在窗前的傅裁玉。

　　她呆了一呆，脑子才开始运转。
　　——夜路。
　　——逼近的风声。
　　——杀人的疼痛。
　　——带来肌肤触感的微凉的手。
　　——窗前的那个人。

　　她很快就将这一切理清，也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安全。
　　随之而来的就是羞愤。

　　“是你救了我？”她先是质问。
　　“……”
　　“是我求你救的么？”她沉下脸。
　　“……”
　　“哼，你不要故做好心，我不稀罕被你救。”
　　“……”
　　“与其知道要被你救，我宁愿选择痛死！”
　　“……”

　　她连说了好几句，对方都没有反应，又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说话，她无形中愈发的感到了被无视和被羞辱。

　　“谁让你救我！”
　　于是她再度提高了嗓门对傅裁玉喊道：“你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就能让我对你感激涕零五体投地，就能弥补小姐弥补我？你要是真想弥补你的过错，你就让小姐活过来啊！你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能不让她活过来！为——”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眼前一花。
　　一只冰冷如铁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的脖颈，茱萸顿时眼睛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若是再喊，”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就把你扛起来扔到后山的乱坟岗上再把已经接上的腿骨错开你会让野狼咬死或者被毒蛇毒死听说那里恶鬼也很多——”

　　然后她眼前又一花，脖子上的禁锢忽然松开，她大口喘息着定睛望去，发现傅裁玉还是坐在窗口，像是根本没动过一般，之前的都是她的幻觉。

　　然而她已经不敢再说一句话了。

　　……他生气了。
　　她脑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先是被自己下药，又被这么骂了一通，是个人都会生气。
　　她胡思乱想着，咬唇望着傅裁玉，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咄咄气势。

　　那就像一只发怒的猫咪，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只老虎而不是老鼠，便收起了它的小爪子。

　　“你生气了？觉得我总是不放过你？”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傅裁玉忽地转过头看她，茱萸顿时吓得的一缩身子。

　　“阴阳两界，生死歧途，不要妄想。”
　　然而傅裁玉开口时依旧语气温柔，平日说话一般：“你总纠缠于此，不是不放过我，是不放过你自己……而这又何苦？”

　　茱萸不知怎地忽然鼻子一酸，她半响不语，怔怔的看着他：“……你身边有死过对你重要的人吗？你有尝过……明明得到了，又转瞬失去的滋味吗？”

　　“我见过的死人比你多，我经历过的失去，也同样比你多。”对方道，并不为她如今委曲的神情所惊讶动容，“所以我比你早经历这种痛苦，也比你早明白这样毫无意义。”

　　然后他起身吹灯。
　　“你受了伤，应多作歇息。我留在这里不走。”

　　……

　　尽管刚刚逃得一命，茱萸竟然很快就睡着了，像是十分放心，睡颜一片安详。

　　傅裁玉也的确没有走。
　　屋内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他凝神看着窗棱，在想着一些事情。

　　和戚小飘一样，茱萸不会武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而那个袭击茱萸的人显然会。
　　又值深夜，敌明我暗，要杀茱萸，不会比捏死一直蚂蚁更简单。
　　但是他只打断了茱萸的腿。
　　只是腿。

　　——为什么他只打断了茱萸的腿？是示威？是失手？还是别有目的？

　　从戚小飘惨死到如今茱萸遭袭，整件事情看似可以很正常的串起来，但偏偏从最开始就有着一些细小的反常之处……

　　傅裁玉静静的想着，忽然开始起身寻找纸和笔。
　　然而佣人房里怎么会有纸笔，他找了一圈未果，索性坐下，以手蘸水，在木桌上飞快的写了起来：

　　五月廿十，灭度大师携带佛骨至潇西竹山，宿无鬼庙，至今。
　　五月廿一，夜，戚小飘死于不归坊，距竹山十余里。
　　六月初一，缙门黄金尸变案破，杀人嫌疑暂解。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一天不仅檀家挽回了数千两黄金，而且君不休也相信了他的话，停止了向他复仇，并欲与他一并查处杀害戚小飘的真凶。
　　他好似恍惚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写：

　　六月初二，启程往竹山，查戚小飘身死一事。
　　六月十二，晨，与君不休至竹山山竹药苑。
　　六月十二，夜，无鬼庙，红衣斗篷女鬼现身，示茱萸一张字条，八份图纸。
　　六月十三，晨，戚仲生大闹无鬼寺，舍利佛骨事发。
　　六月十三，夜，茱萸遭袭，凶手未明。
　　六月十六——这一天本尚未到来，但是傅裁玉仍然写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工部丁宜至无鬼庙，欲查舍利塔真伪。

　　他写完了，又盯着桌子上的字迹，黑白分明的眼中神光不住流转。
　　如果桌子有眼睛，怕也会让他看的忍不住活起来。

　　忽然他笑了一笑，对着支起的窗缝，不留痕迹的挥了挥衣袖。他的衣服简单，然而越简单的东西也许越是玄妙……不一会儿，就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有一只小小的白色鸟儿落在了屋檐旁。

　　如果有人眼尖，也许会认出这只鸟儿就是白日给檀俏送信的信鸽。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其实并不是一只鸽子，而是一只罕见的纯白色鹦鹉。
　　而且大概是全天下最聪明的鹦鹉。

　　“……，”傅裁玉对着那只鸟儿轻声的念出了一个名字，“烦请查其六月初九及之后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