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儿歇着去》叶辛铭

28、两面 哪一面，才

　　李雪生微启眼帘，伸手抚上沈逸轩的手背。
　　沈逸轩翻手握住李雪生的小手，攥在手心里轻轻摩挲。

　　在沈逸轩无声的安抚之下，李雪生觉得心里那种疲惫的感觉逐渐消除。
　　他暗暗感激沈逸轩的体贴与呵护，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

　　因为陈书华的存在，一路上，所有人都没有言语。
　　车厢里静悄悄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李雪生蜷缩在沈逸轩怀里，在对方轻柔的抚摸下缓缓睡了过去。
　　陈书华则一直像只坏掉的木偶一般瘫坐在副驾驶座上，微睁的双眼空洞而哀伤。

　　汽车抵达平桥镇福利院时，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得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陈书华，陡然间清醒过来。
　　他快速搓热双手，用力抹了抹肌肉僵硬的脸，努力振作精神。
　　当他开门下车时，他已经是个面带微笑、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孩子们一看见陈书华，立即像狂热粉丝见到偶像明星一般热情地扑了上去。

　　“小华哥哥……”
　　伴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叫唤，一个小女孩儿像跳跃的青蛙一样飞扑进陈书华怀里。

　　陈书华连忙伸手接住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则像灵活的猴子一般攀住他，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小华哥哥，我好想你哦，你怎么一直不回来看我？”
　　小女孩儿用脸颊轻轻蹭着陈书华的脖颈，委屈地撒着娇。
　　“你上次说过，要是我考了100分，你就奖励我一块橡皮。我都考了3个100分了，你却一直不回来。”

　　被小女孩儿这么一提醒，陈书华突然想起自己在暑假里为了激励孩子们好好学习而做出的承诺。
　　想到自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他暗暗汗颜。

　　“淮翠翠，你抱太久了，快下来。小华哥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另一个小女孩儿仰着脖子叫喊，伸手猛拽陈书华怀里的小女孩儿。

　　“谁叫你动作慢，先到先得！小华哥哥归我了！”
　　淮翠翠低头冲着那个小女孩儿扮了个鬼脸，伸腿欲踹对方。

　　陈书华眼疾手快地抱紧了淮翠翠的双腿，高声提醒道：“翠翠，不能用脚踢妹妹！”

　　“她也踢过我，还拽过我头发。”淮翠翠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跟她都是被人从路边捡回来的。她不过比我晚来3天而已，说不定她比我大呢！”

　　“就算你真的比红红小，你也不该用脚踢她。你们是好姐妹，要相亲相爱。”陈书华柔声哄道，“乖，听话。去把考试卷拿来，哥一会儿奖励你橡皮。”

　　淮翠翠一听这话，连忙松开抱着陈书华脖子的手，高高兴兴地下了地。

　　站在陈书华面前的淮红红，乘着陈书华弯腰放下淮翠翠的空档，一把抱紧陈书华的脖子，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陈书华。

　　“小华哥哥，我考了4个100分，比翠翠多考了一个。”淮红红急忙表功。

　　“真厉害！”陈书华竖起大拇指，笑道，“哥一会儿也奖励你一块橡皮。你去把考试卷拿过来给我看。”

　　淮红红欢天喜地地下了地，奋力挤出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追在淮翠翠身后往屋里跑。

　　“小华哥哥……”
　　“小华哥哥……”
　　孩子们扯着嗓子叫唤着，争先恐后地往陈书华身上爬。

　　陈书华仿佛化身为一块蜜糖，引来一群蚂蚁争抢。

　　见沈家三位成年人惊讶地看着这热闹的一幕，李雪生笑着解释道：“小华从小就特别优秀。他是平桥镇第一个考上C县第一中学的人，也是第一个被H市第一中学免试录取的人。他是全院孩子的精神偶像。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也最听他的话。你们别看他年纪小，他带小孩很有一套。我就是他带大的。刘院长工作太忙，反倒没时间带我。”

　　想起6岁的陈书华给自己喂饭、把尿，教自己读书、认字的场景，再看现在衣衫单薄、黑瘦纤细的陈书华，李雪生的心情变得苦涩而沉重。

　　沈逸轩望着阳光下与孩子们打成一片的陈书华，心里有些佩服，也有些迷惑。
　　想起李雪生对陈书华的描述与感情，他觉得自己越发地看不清这个孩子了。

　　李雪生吩咐司机将汽车后备箱里的一箱箱东西搬到院子里，又吩咐沈逸轩将屋子里的一张圆形木桌搬进正屋前面的院子里。
　　他将装有铅笔、橡皮、笔记本和金币巧克力的盒子在桌上一字排开。

　　李雪生站在圆桌旁边的木头椅子上，高高竖起右臂，对着喧闹的人群高声喊道：“大家安静一下，我有话要说。”

　　围在陈书华身边吵吵嚷嚷的孩子们同时转头看向李雪生，吵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小华哥哥因为学习成绩优秀，得了学校发的奖学金。这次回来，他给你们买了很多好东西。你们想不想要？”

　　“想！”孩子们立即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你们赶紧按照身高从矮到高排队，注意保持安静。”李雪生高声吩咐道。

　　孩子们动作迅速地在院子里排好队，亮晶晶的眼睛全部饱含期待地盯住站在一旁的陈书华。

　　“很好！”李雪生赞扬了一句，说道，“今天，有位沈叔叔来给我们大家拍照。你们接到小华哥哥送给你们的礼物之后，就站到小华哥哥身旁，和他单独合影。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扯着嗓子回答。

　　沈锦程听了这话，连忙跑到汽车后面，从后备箱里拿出理光单反相机。

　　齐晓兰见李雪生像小大人似的将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管理得服服帖帖，目露欣赏之色，暗赞此子前程无量。

　　陈书华望着阳光下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小脸，只觉无比亲切。
　　他快步走到已经下地的李雪生面前，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对方那两汪秋水一般清澈、干净的眼眸，心里酸涩难言。

　　李雪生用抹布擦拭干净木椅，抬手指了一下椅子，陈书华立即听话地坐下。

　　李雪生挡在陈书华面前，将嘴唇贴到对方耳边，小声说道：“每人两支铅笔、两块橡皮、两本笔记本。那个金币巧克力，也是每人两块。巧克力有点苦、有点甜，味道有些特别。我们以前都没吃过，算是给大家尝尝鲜吧。它和奶糖一样容易融化，不能贴身收藏。我给你留了一些，还给你买了其它好吃的，一会儿我们去柴房吃。”

　　陈书华鼻子一酸，双眼顿时模糊起来。

　　“拍照的时候，高兴一点。这是给孩子们永久的纪念，很难得。”李雪生低声吩咐道，“等大家都拍完了，我再和你合影。我们一会儿再到柴房前合影。我们在一起8年了，一张合影都没有。这一次，一定要多拍几张。”

　　陈书华听到“一定要多拍几张”时，想到今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与李雪生合影了，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连忙吸了吸鼻子，快速调整着情绪。

　　听到陈书华吸鼻子的声音，李雪生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陈书华的肩膀，沙哑着声音说道：“乖，别哭！真想哭的话，一会儿去柴房再哭。”

　　陈书华快速眨着潮湿的眼睛，紧紧抿住嘴唇，强行将心头剧烈翻涌的悲伤压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开始发东西吧。”

　　李雪生转过身子，扫了一眼不远处翘首以盼的孩子们，对着排在队首的小女孩儿说道：“橙橙，过来领东西。”

　　淮橙橙接过铅笔、橡皮、笔记本后，看着陈书华递过来的两块金灿灿的金币巧克力，好奇地问道：“小华哥哥，这是什么？”

　　“这叫巧克力，是很好吃的东西。它的包装纸是金色的，又做成了金币的形状，所以叫金币巧克力。”
　　陈书华特意大声说话，以便让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听到自己的解释。
　　“巧克力有点苦、有点甜，味道很特别。它和奶糖一样容易融化，你可不能一直揣在口袋里哦。”

　　淮橙橙接过金币巧克力，对着太阳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沈锦程将镜头对准淮橙橙，抓拍下她那生动的表情。

　　“橙橙，过来跟小华哥哥拍照。”
　　李雪生站在远处，确保自己不会被拍到照片里。

　　淮橙橙放下铅笔、橡皮、笔记本，两只小手各捏一块金币巧克力，乖巧地站在陈书华身旁，在沈锦程的指导下冲着镜头露出羞涩的微笑。

　　每个孩子接到陈书华发放的礼物后，都对金币巧克力充满好奇。

　　心急的孩子，拍完照后立即撕开金色包装纸，一口咬掉半块巧克力，快速咀嚼。
　　细心的孩子，则在拍完照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金色包装纸，用牙齿轻轻嗑下一点点巧克力，含在嘴里细细品味。

　　沈逸轩观察着每个孩子对待巧克力的方式，借以判断他们的性格特征，只觉得每个孩子都是那么生动、可爱。

　　李雪生看着天真可爱、神态各异的孩子们，心里有些伤感。

　　孩子们，这恐怕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们买巧克力了。
　　等我将来挣了钱回来资助福利院时，你们应该都已经长大了、离开福利院了。
　　希望你们都能够自强不息，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