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儿歇着去》叶辛铭

27、无愧 岂能事事如

　　李雪生一边看着陈书华擤鼻涕，一边在心里反复斟酌着用词。

　　“小华，在我的心目中，你一直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即使我被沈家收养，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依然不会改变。
　　“你希望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希望我俩永远相依为命，这根本不可能。等你长大了，你会娶妻生子，会拥有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李雪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陈书华强行打断了。
　　“我不要娶妻生子，我不要什么家人，我只要你！”

　　李雪生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颇觉无奈。
　　他抬头仰望繁星闪烁的苍茫夜空，说道：“你瞧，天空那么辽阔，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要展翅飞翔吗？”

　　“你就是我的天空。”陈书华认真地说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展翅飞翔。”

　　李雪生哑口无言，感到与陈书华的沟通异常艰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特意劝服沈逸轩，让沈家收养你，就是为了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你却跑到沈逸轩面前去说那些混账话，亲手毁了自己被收养的机会，你能怪我吗？”

　　“我不要被收养，我也不想你被收养。”陈书华执拗地说道，“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希望，你的心里也只有我！”

　　“不可能！”
　　李雪生语气坚决地拒绝了陈书华的无理要求，脸色阴沉下来。
　　“陈书华，你的亲情观太过狭隘、占有欲过于强烈，我绝对不赞同！

　　“我警告你，你要想继续留在我身边，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呆着，别说多余的话、别做多余的事。你要是再敢像这次这样背地里对我捅刀子，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对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最好别抱着侥幸心理，企图挑战我的底线！
　　“这一次，我原谅你！仅此一次！”

　　李雪生的话语，像冷厉的刀锋一般狠狠切割着陈书华的心，令他的眼泪扑簌直下。
　　他泪眼模糊地望着被沉沉黑暗笼罩的李雪生，满腔苦楚，仿佛洪水一般蔓延。

　　因为上面有领导递话下来，再加上专业律师的努力，有关李雪生的收养手续很快便办好了。

　　沈锦程、齐晓兰夫妇很尊重李雪生的想法，没有强迫他改姓。
　　于是，沈家从此多了一个异姓养子。

　　当晚，沈锦程开红酒庆祝喜收养子。
　　在座的5人，除了李雪生，均开怀畅饮。

　　“哎呀……”沈锦程放下酒杯，叹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雪生，谢谢你给爸爸、妈妈带来快乐。”

　　“是我该感谢爸、妈的收养之恩。”
　　李雪生端着装有橙汁的玻璃杯站了起来。
　　“请允许我以果汁代酒，敬爸、妈一杯。祝爸爸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祝妈妈青春永驻、今年20明年18，祝爸妈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好！”
　　沈锦程、齐晓兰异口同声地叫了声好，齐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爸爸祝你鹏程万里、前程似锦！”
　　“妈妈祝你帅气迷人、颠倒众生！”

　　李雪生被齐晓兰的一句“颠倒众生”弄得一阵恶寒，脸上却始终挂着甜美的笑容。

　　三人碰杯之后，均仰起脖子，将杯里的红酒、果汁一饮而尽。

　　坐下之后，李雪生给玻璃杯重新注入橙汁，又站起来向沈逸轩敬“酒”。

　　“哥，我能够拥有完整的家庭，都源于你的善良和爱心。”李雪生诚挚地说道，“你为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崭新的世界。谢谢你！”

　　沈逸轩端着酒杯站起身，激动地说道：“小弟，我们能成为一家人，是缘分，是命运，是上天的指引。你不用感谢我。”

　　“缘分”、“命运”这类词语，如果让前世的李笑宇听到，他肯定会不以为然。
　　然而，两世为人的他，却对这些有了新的认知。

　　“或许真是上天的指引。”李雪生暗想，“生命，真是妙不可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桌人热热闹闹地聊开了。

　　齐晓兰拉着李雪生的手，柔声问道：“儿子，以后你不必再去福利院了，要不要回去拍些照片留作纪念。”

　　李雪生想了一下，问道：“妈，能给福利院拍张全家福吗？”
　　“没问题，你爸可是资深摄影爱好者。”齐晓兰说道，“要不，就这个周末去？”

　　“好。”李雪生点头，犹豫着说道，“妈，我能跟您商量个事吗？”
　　“你说！”齐晓兰目光柔和地看着李雪生。

　　“您能帮我给刘院长挑件衣服吗？她那个人太节俭，我要是给她钱的话，她肯定舍不得拿去买衣服。她身上那件棉袄，都穿了很多年了，补了又补。”

　　“好！妈明天就去商场转转。”
　　齐晓兰感动于李雪生的孝心，满口答应下来。

　　“还有个副院长，您上次也见到了。您帮她也挑一件衣服吧。福利院总共就这两个工作人员。”

　　“好！”
　　齐晓兰重重点头。

　　李雪生停顿了一下，说道：“妈，您上次说过想捐钱。我仔细想了一下，您能不能私下里给刘院长两千块钱，让她改善一下大家的生活？她那个人，一心为公，绝不会贪污的。”
　　齐晓兰想了想，说道：“两千块钱太少了，我多给她一些吧。”

　　“给多了，我怕她不敢接。”李雪生笑道，“就那两千块钱，她拿到手后恐怕也会紧张得睡不着觉，生怕被老鼠咬了、被虫蛀了、被人偷了……我们就别吓她了。”
　　齐晓兰呵呵笑了起来，怜爱地伸手抚摸李雪生的脑袋。

　　星期六下午放学之后，李雪生主动找上陈书华，吩咐道：“明天早上7点半，你在教室里等我，我会来找你。”

　　陈书华一听这话，立即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自从上周星期二晚上一席谈话之后，李雪生已经连续11天没有和他说话了。
　　因为李雪生已经搬出学生宿舍，他要想见到对方，只能在教室里远远地望着。

　　每每想起曾经如胶似漆的甜蜜，再看如今咫尺天涯的空落，他便感到心头压着一座大山，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李雪生主动找他说话，一直压在他心上的大山顿时化为粉末消散。
　　他高兴得仿佛后背上长了翅膀，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

　　陈书华早早上床，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起床，去学校食堂饱餐一顿。
　　接着，他拿了本书前往教室，一边精神饱满地看书、一边等待李雪生的到来。

　　7点半时，李雪生披着一身阳光，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看书看得不太专心的陈书华，一下子便发现了李雪生。
　　他登时合上书本、扔进课桌桌肚里，像见到主人的小狗一般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雪生……”
　　陈书华一脸谄媚地看着李雪生，那模样像极了等待主人爱抚的小狗。

　　李雪生打量着满脸讨好之色的陈书华，情不自禁的伸出手。
　　陈书华连忙弯下腰，主动将脑袋贴上李雪生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瞧着陈书华那满脸享受的表情，李雪生的心里有点发酸。

　　小华，要是你没有做多余的事，你现在已经是沈家的养子了。
　　我们很快就可以一起去美国，在那边过上全新的生活。

　　生命中多三个爱护你的家人，对于你来说，为什么那么难以接受？
　　我真的想不明白！

　　李雪生领着陈书华走到学校大门口，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轿车。
　　他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吩咐道：“上来。”

　　陈书华扫了一眼这辆豪华轿车，脸色微变。
　　“雪生，这是谁的车？”他试探着问道。

　　“我爸公司的车。”李雪生淡淡地说道。
　　“你别再骗我了，我都回去问过刘院长了。”陈书华笑着埋怨道，“你这家伙，心眼真坏，总喜欢吓唬我！”

　　“上一次，我确实骗了你。这一次，却是真的。”
　　李雪生注视着一脸惊疑不定的陈书华，心中有些不忍，到底还是实话实说。
　　“小华，有关我的收养手续，已经办好了。我现在已经是沈家的养子了。你要是不信的话，一会儿到福利院时，你可以自己去问刘院长。”

　　陈书华呆呆地看着李雪生，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尽，煞白如雪。

　　见陈书华这种表现，李雪生有点心疼，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小华，为了你，我已经强行按捺住飞往美国的渴望，决定再留在中国陪你4年。
　　4年，真的是我的极限了！
　　你如果再对我要求更多，我只能对你说抱歉了！

　　希望在这4年里，你能够快速长大，学会独立生活，学会享受孤独。

　　“好了，上车吧。我爸妈他们还在宾馆等着。”
　　李雪生将呆得像木偶一般的陈书华塞进副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他走到后面，拉开汽车后门上车，吩咐司机开车前往友谊宾馆。

　　沈家一家三口上车后，李雪生主动坐到沈逸轩腿上，借以减轻后座的拥挤。
　　见沈锦程、齐晓兰的目光扫过副驾驶座，他解释道：“我刚告诉小华我被收养的事，他很受打击。他现在恐怕没法跟你们打招呼。平时，他是很有礼貌的。”

　　沈锦程、齐晓兰理解地点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李雪生倚靠在沈逸轩怀里，疲惫地阖上眼帘。

　　沈逸轩以双臂环抱着李雪生，在其耳畔柔声安慰道：“别再自责了。你为他做的，已经太多了。岂能事事如意，但求无愧于心吧！”

　　沈逸轩的话，真是说到了李雪生的心坎上，让他的心甚觉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