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6、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

　　坐在虎背上若论威风比得过世爵，若论舒适度则连一辆小小的□□都不如。

　　一路上大老虎风驰电掣，虎背虽宽厚可我残着腿用不上力，就怕胯/下不稳跌下身来，只能厚着脸皮膏药一般紧贴着天冲不放。天冲的肩背倒是宽阔，为我挡了不少风沙，可饶是如此还是有风打在了我脸上，鞭子抽似的疼。

　　看着身旁一排排的树拖出长长的残影，心下不由觉得好奇，这明明是个茂密的树林子，在大老虎脚下怎就跟宽敞的无人马路一样？回头一看，还真是在一条马路上！一条三米来宽的道路直铺在迷宫一样的树林子里，可见昨天落腮胡子迷路的厉害，连这样一条路都找不到。然而当我将视线延长到身后稍远处时，却发现路两旁的那些树象被豁开的水面一样正慢慢合拢，三米来宽的路就这样逐渐消失在了雾气氤氲的林子里。虽然之前巴比伦跟我提过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时代，可我还是吃惊地忘了脸上的疼。

　　又约莫一个小时的时间，大老虎停了下来，这次停得稳稳当当，不象第一次见着的那么横冲直撞。

　　非花跃下虎背道：“这里开始需用走的，请两位随我来。”她话虽恭谨，语气终是冰冷。

　　我滑下虎背，只见面前是条又长又直的石阶山路，陡峭地让我发怵，让我这瘸子走这条路还不如直接让我登天吧！

　　这时天冲将巴比伦塞到我怀里，对我道：“失礼了。”

　　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跟着非花拾级而上。我的脑袋立刻乱成了一团，可怜我二十多年的人生，还从没享受过公主抱这样的待遇，虽然不过是个救助型的公主抱，也足以让我面红耳赤，僵直地窝在他厚实的怀里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谢谢都忘了说。

　　山路的尽头是一座山门，连着一圈长长的围墙。

　　来到山门前，发现那万年前的山门跟我们现今的石山门差不多，普通的很。倒是山门匾额上题的字龙飞凤舞甚是好看，奇怪的是我明明没见过那样的字，可我竟知道那字写的是“圣火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应该也是那语言芯片的功劳了，心里不禁感慨这芯片的神奇，连万年前的文字也精通。

　　穿过了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敞得能开十辆车的大道，大道上铺着白色的细碎小石子，如同铺了一条一尘不染的地毯。大道旁是两排粗得要两、三个成年人才能围抱的古树，那一株株参天古树如同一座座高耸的纪念碑，直指苍天。大道一直延伸到百米远处的一座四方大殿，虽然是简单的白墙灰瓦，可远远看着就觉得雄伟庄严，特别是那庞大陡峻的屋顶，虽然没有壮观的层层飞檐却也气势非凡。

　　我们跟着非花走过长长的白色大道，看见一个灰袍少年在四方大殿附近扫地。若大的庭院，除了扫地的沙沙声安静得没有其他声音，连个鸟鸣都没有。经过少年身边时，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他却视我们为空气连头也没有抬。

　　非花让我们在大殿里稍侯，就又出了大殿去。

　　天冲轻轻地放我下地，我的脸还在发烧，为了掩饰我忙抱着死机的巴比伦环顾起四周来。

　　与朴素的外观不同，大殿里从柱子到梁架无处不是飞禽走兽的浮雕，从门窗到屋顶天花无处不是壁画彩绘。可这样一座华丽的大殿里不但一个人没有，连供奉的位置上也是空的，只点了一盏荷花灯。

　　我禁不住摇了摇头：“万年前的人还真浪费，造这么大一座寺庙，竟然什么东西都不供。”

　　天冲道：“你再仔细看看。”

　　哦？难道我错过了什么？我又环视了大殿一周，除了那灯……莫非那灯有点什么名堂？

　　我上前细看，这荷花灯是由整块玉石打造而成，妙的是这灯运用了玉石的自然色泽分布，将墨绿色的石质部分雕琢成荷叶状的底座，黄绿色的玉质部分雕琢成长长的花梗灯柱，花梗的顶端便是一朵晶莹通透的浅黄色玉荷花，绽放得栩栩如生。更妙的是那花心之上的莹莹灯火，红橙黄绿青蓝紫如霓虹灯般变幻莫测，一时间华丽的大殿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

　　我目不转睛地看得出神，天冲也弯下腰来端详那圣火。

　　“原来这就是七色圣火，不过似乎小了点。”他喃喃道。

　　“你见过？”我看向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我那小心肝又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他那雕塑一般的侧脸在七色火光的映照下竟比圣火还吸引人。

　　“没有，只是以前听师傅提起过。他也曾来过这个时代，那时正巧盘古帝国和亚特兰提斯大战，盘古帝国的结界被打出了个洞，后来便是用这火炼了石头补好了结界。”

　　“这倒跟我们的一个神话故事有点象呢！”

　　他转过头来：“你说的神话故事是女娲补天吧。”

　　“嗯嗯！”我可没有勇气与他对视，脸红心跳中忙不迭地别过脸。

　　“让二位久等了。”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那老得不能再老的声音。

　　一转身，见大殿门口进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非花。

　　站在非花左边的是个小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拖着一头及地的褐色长发，一张桃花儿般粉嫩的脸正笑吟吟地看着我们，她身上套着一件水蓝色丝质长袍，长袍的袖子很长，连手都盖住了。这小姑娘漂亮是漂亮，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她的笑……她的笑是那种分寸拿捏得正好的笑，多一分则显得殷勤了，少一分又失了诚意。那样老成的笑出现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脸上实在有点怪异。

　　另一个人就更怪异了，那人平板身材，看着是个男子，瘦得出奇，身上穿着的石青色无袖袍子简直就是挂在身上的，我看不出这个男子的年龄，因为他身上缠满了白色绷带就连十个手指头都不例外，浑身上下就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看起来就象是活了千年的干瘪木乃伊。

　　若没有之前树林子里的奇观，我一定会惊诧于这两人的不寻常，但这个世界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的心思全在猜谁才是大宗伯。

　　天冲倒是很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哪位是大宗伯大人？”

　　“我便是，称我纤雪即可。”小女孩上前一步，用与她外貌极不协调的苍老声音回答道。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可这结果还是让我小小的吃惊了一下。这果然是个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啊。

　　小女孩纤雪含笑问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天冲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先说。嗯？女士优先么？我咧咧嘴，却并不感谢他的绅士风度。

　　拜我爹妈所赐，每次自我介绍的时候，听者总会瞪大了眼睛：“什么？还有叫普通的？”

　　只有一个人说这个名字取得好，然后又加了一句：“人如其名。”虽说也是句实话，可也太实诚了，着实打击了我一把，从此心底便有了阴影。

　　现在大伙儿都看着我，我避重就轻道：“叫我彤就好了。”

　　“好的，彤。”纤雪冲我点点头，又向天冲转过脸去，“那么阁下呢？”

　　天冲道：“在下凯风。”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我愣住了，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叫天冲么？”

　　一听到“天冲”二字，他的脸就冷了下来，连声音都是冷冷的：“那不是我。”

　　我糊涂了，天冲不是他？那是谁？我想要问个明白，可他石刻一样的脸此刻已带了冰的温度，我的身体笼上一层寒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乖乖地闭上了嘴。

　　纤雪见到了他腰中的剑，问道：“阁下的剑可是那蛮牛的佩剑？”

　　天冲，不……应该改叫凯风了。凯风起初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纤雪口中的蛮牛就是那落腮胡子，于是点头道：“不错。”

　　纤雪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打赢了他？”

　　“没。”

　　“那他定是又将剑做为约定了，”纤雪笑着瞟了非花一眼，“当年蛮牛就是用的这套骗走了我一个身边人。”

　　非花两颊绯红，羞涩地低下脸去，哪里还有半点冰山美人的模样，分明是个沉溺爱河的小女子。

　　“咳咳，”纤雪清清嗓子又道，“但能让这蛮牛如此刮目相看的，阁下肯定也是个能人。”

　　纤雪那嗓子清不清都一样，听她说话总会让我想起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喇叭不太好，常常会出现与画面对不起来的怪声音，每每这个时候我总是会在电视机上敲两下，这样捣鼓捣鼓有时倒也正常了。现在我竟也习惯性地对纤雪伸出手去，正要下手时，只觉得领口一紧，凯风拎着我往后退了一大步，同时木乃伊的白色绷带已紧紧地缠上了我的手。

　　非花斜刺里迈出一步，护在纤雪身前，适才的小女子模样全没了踪影。她怒道：“你做什么？！”

　　凯风也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呃，我该怎么解释呢？我把纤雪当成破电视机了？想了想，我还是决定诚实回答：“那个……声音……我以为拍拍脑袋就会好……”

　　木乃伊什么表情我看不到，只是非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纤雪绕过非花走到我们跟前，仰起那张漂亮的桃花儿脸微微一笑，木乃伊见状将手一收，缠在我手上的白色绷带象蛇一样飞回到他手上。

　　“我的声音拍拍脑袋是好不了的。”她对我道。

　　呃……这个，我当然知道。

　　她又伸出长袖里的双手摊在我们面前，我和凯风脸色皆是一变。

　　十三、四岁正是少女含苞待放的年龄，本该是嫩地能掐出水来，可她那双手却干枯如柴，一张满是褐色斑点的皮皱巴巴地包裹在嶙峋的指骨上，苍老地就跟她的声音一样。

　　“我啊，已经很老了，”她又抬起双臂，宽大的袖子褪到了肩膀处，又露出两截枯枝一般的胳膊，“再过不久我的脸也会变老，然后我就要死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还是笑着的，可她的眼底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无奈，我呆愣着，不知道该如何来安慰她。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凯风轻描淡写地道，惹得非花非常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阁下说的不错，”纤雪将手藏回长袖中，“可我有一心愿未了，所以还不想死。”

　　我心里一激灵：“你说的心愿与召唤我们有关么？”

　　纤雪笑了，那样的耐人寻味：“不是你们，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