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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面具与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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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花!”纤雪拉长了脸,“现在开始你不必跟着我了,去蛮牛那边吧。”
非花听纤雪这样说,不由瞪大了眼睛,声音微颤:“大人!您要赶我走?!”
“你本就是蛮牛的人了,老跟在我身边也不是长久之计。”
“大人!我不走!”非花扑到了纤雪的脚边,圆圆的杏眼里泪珠儿直打滚。
虽然非花相当地不待见我,可我并不讨厌她,相反地还挺喜欢她这种耿直的性格,而且她刚才那番话也是深入我心。确实,如果夕歌不是选择自杀,那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眼看着她要被纤雪扫地出门,我心中有些不忍,为她求情道:“纤雪,你还是留下她吧。”
纤雪伸手抚摸着非花的短发,神色温和起来:“我哪里真舍得让她走了,只是现在事态紧急,她在蛮牛身边就能为我们打探点消息。”
非花噗哧一声破涕为笑了:“大人您真是吓死我了,不就是当细作么,包在我身上!”
“现今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纤雪的脸严肃起来,“今天晚上我就打算让夕歌他们下山去,你要设法拖住蛮牛他们。”
“是!”
非花这一声“是”短促有力,听着让人觉得可以放下百分百的心来。
纤雪微笑道:“那你就先去吧。”
非花单膝跪地郑重地对纤雪行了一个礼,便飞快地出了大殿。
泷月看着非花的身影,有些犹豫地道:“大人,您当真让非花去当细作?”
纤雪缓缓地摇了摇头:“非花什么事情都放在脸上,这样的脾气又怎么能当细作,只不过那蛮牛对她倒是真心的好,现今的情况下让她待在蛮牛身边比在我身边更安全啊。”
“大人所言极是。”泷月赞同道。
纤雪慈善地看着泷月:“你莫要怪我偏心,只因你行事谨慎持重,所以我最不担心的就是你了。”
泷月忙道:“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是的,我知道的,”纤雪笑着拍拍泷月的手,“好了,你和炎尚也去为今天晚上的事准备准备吧。”
都说人有很多张面具,面对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面具,而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之后,看着眼前邻家奶奶模样的纤雪,我有些困惑,那是她的面具还是真实的她?也许所谓的面具都是不存在的,每一个都是真实的自己,不管是你喜欢的自己,还是讨厌的自己,这一个个不同的自己组成的才是完整的真正的自己。
泷月和炎尚出了殿门去,整个大殿又只剩我们三人,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道:“是不是要分配任务给我们了?”
纤雪道:“也没什么任务,下山后泷月会跟你们一起走,跟着他就好了。”
我奇道:“你要把泷月也支开?那身边岂不是只剩炎尚一人了?明天冢宰过来发现夕歌不在了,你又该怎么办?”
纤雪自信满满地冲我一笑:“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我倒想看看老得连路都快走不动的纤雪会有什么神机妙算,她却只笑而不答。看她不愿多说,我也只能换了话题:“那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呢?”
“现在离夜深还有好些时间,你们一宿没有歇息了,现在就好好歇息吧,”纤雪说着脱下了她那件华丽的外套,“这累赘的衣服没什么好处,当个褥子被子的倒是不错。”
凯风二话不说就接过手来,将衣服铺平在地上,这件后摆很长的衣服倒的确是张好褥子,铺完了衣服,他默默地把我抱到褥子上。我一直以为这段时间不过短短几小时,没想到竟是一宿,看着憔悴的凯风,我心疼地道:“你定是找了我一晚上吧,现在你也躺会儿吧。”
凯风道:“我不累。”
我知道他这是为了保护我才说不累的,可他怎么会不累呢!他那双眼睛分明已经红得跟兔子一样了。我的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再三劝他休息会儿,不料他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回答我的永远是雷打不动的三个字“我不累”。
“好吧,我不勉强你,不过这里没有枕头,不如你的肚子给我当枕头吧?”
凯风看着我,那张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在我可怜兮兮的眼神里投了降,终于他躺下休息了,而我有了枕头。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我真的是身心疲惫,一枕上凯风的肚子,我就陷入了梦乡。
我又开始做梦,梦里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冬天,天空苍白地如一块白色的毛玻璃,空气冰冷而干燥。与这片没有生气的天空不同,地面的大街上满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一个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拉着在人群中往前走,那只手很粗糙还有点凉,可对于小女孩那快要冻僵的小手来说,却也是温暖的。
到了一处紧闭的黑色大门前,拉着小女孩的手停了下来:“阿囡,在这里等着娘,娘很快就回来。”
小女孩点点头,看着这个瘦削的女人融进了人群里。没了娘那只手的温暖,小女孩只能笼着自己的双手呵气取暖,每呵出一口气,就是一团小小的薄云,然后云朵快速地蒸发在了空气里,就好像刚才女人离去时的背影。
“看,又有人把孩子遗弃在这里了……”路过的行人中有人在小声地议论着。
是在说我么?小女孩顺着声音张望而去,看到一张张陌生而模糊的脸对她指指点点。
“我娘不会不要我的!”小女孩冲着人群大叫。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娘始终没有出现。
娘怎么会不要我呢?小女孩心中倔强地想着,死死瘪着嘴角,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一丝恐慌还是从她心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她走到大门的石阶上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索着娘的身影。
渐渐地,她的双脚踮麻了,浑身冷得跟冰棍一样。
娘真的不要我了?小女孩垂下了头,眼泪啪嗒一声从眼眶里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抹那滴眼泪,眼泪却越抹越多,淋湿了整个手背。
“阿囡?”头顶突然响起了期待已久的声音。
小女孩心中象是照进了春天的阳光,恐慌在阳光中荡然无存,心中开出了一片灿烂的小花。
“娘!”小女孩抬起头,泪花迷了她的眼,映入眼帘的那张脸犹如一张泡糊了的老照片,她揉了揉眼,娘的脸清晰起来,那是一朵花儿样的脸,但却是一朵没有生气快要枯萎的花。小女孩向她娘伸出手去,手中忽地一热,娘往她手里塞进了个纸包,纸包里是两个大包子。
两个热呼呼的大包子就好像是个小火炉,烘得小女孩心头暖暖的。
女人蹲下身来,轻轻擦去小女孩的泪水:“阿囡不哭,娘给你买了好吃的肉包子。”
“娘先吃!”小女孩懂事地把纸包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的脸上立刻淌下两行清泪,她捂着嘴转开脸去,双肩微微抽搐着,小女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娘,你怎么哭了?”
女人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她把纸包推回给小女孩,道:“阿囡,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可是那个地方阿囡不能去,所以阿囡在这里好不好?”
小女孩歪着脑袋:“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阿囡还小啊,”女人温和地道,“阿囡是听话的好孩子,对不对?”
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听娘的话,那娘会回来接阿囡么?”
女人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声音哽咽着:“会的,一定会的,等阿囡变成了老婆婆,娘就会来接阿囡了。”
小女孩天真地笑了起来:“嗯,那我要快点变成老婆婆,让娘早点来接阿囡。”
女人抱紧了小女孩,干涸的双唇在小女孩脸上亲了又亲,良久她才不舍地松开自己的女儿:“阿囡,娘要走了。”
尽管小女孩很不舍,可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会乖乖地在这里等娘来接阿囡。”
女人站起身,深深地看着小女孩,直到把女儿的样子烙在了自己的脑海,才转身钻进了人群中,淹没在了人群里。
小女孩揣着热包子坐在台阶上,耳边不时还能听见小声的议论,可她一点也不怕了,因为娘说过一定会来接她。
小女孩就这样一直坐着,渐渐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怀里的包子之前已经被她吃掉了一个,现在她的肚子又饿了,可是那剩下的包子是要留给娘的,小女孩吞了口口水,把包子继续揣在怀里。
天色行将暗下来,这时街上远远地驶来一辆马车。
这是一辆灰色的马车,咋看之下很普通,可车前的那匹高头大马以及车身扎实的做工都在显示着这并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
马车在黑色大门前停了下来,马车夫挑开了车帘,车里走下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一看见小女孩就扯着身边的女人道:“娘,我们家又来人了。”
小女孩忙站了起来,不声不响地退到了旁边去,那孩子却走到了小女孩跟前,他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也是五、六岁的样子,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厚棉袍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人也不要你了?”
“迦南,别胡说。”女人呵斥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却是温柔似水。
小女孩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娘,娘也有张漂亮的脸,娘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温柔似水。小女孩的眼眶红了,轻声哭道:“娘……”
迦南娘款款地走来,她穿的是一袭浅灰色的厚棉裙,长发绾了一个式样简单的发髻,装扮很普通却掩不住她的风华绝代。她微笑着,嘴角有两个好看的酒窝:“孩子,你娘呢?”
小女孩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可是这个女人却让她觉得很亲切,她小声回答道:“娘说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带我去,让我在这里等她,等我变成老婆婆的时候就来接我。”
迦南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她拍拍小女孩的肩:“真是个乖孩子,不如你跟我进屋里来等吧?”
小女孩摇头道:“不行,要是我娘来接我,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真笨!你娘找不到你,自然会来找我娘啊!”迦南热情地拉过小女孩的手,“走,跟我们一起进屋吧。”
小女孩的手被他一拉,揣在怀里的包子掉落在了地上,已经变硬的包子骨碌碌地滚到了另一个孩子的脚边,他看起来比小女孩略年长些,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和迦南不同,他的头发是漆黑的,眼眸也是漆黑的,身上穿着一件老气横秋的玄色锦袍,袖口和领口的地方还有出锋,看起来就象个富贵的小大人。小大人弯下腰把包子捡了起来。
小女孩甩开了迦南的手冲到他面前,把手一伸道:“还我!”同时她的肚子象是在声援似地也叫了起来,还叫得很大声。
小大人捏了捏包子,皱起了眉头:“肚子饿了为什么不早点吃?现在变得这么硬还能吃么,不如扔了吧。”
“怎么不能吃!”小女孩夺过他手中的包子,宝贝似的揣回怀里,“这是留给我娘的!”
“你娘?”小大人突然指着右边,“是那个躲在树后的女人吗?”
小女孩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隐约藏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见他们发现了她撒腿就跑,那瘦削的背影是如此的眼熟。
“娘!娘!”小女孩叫着追了上去。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身对她吼道:“不要过来!”
小女孩愣住了,呆呆地停在了原地。
女人转向了迦南娘所在的方向,对她深深地三叩首,起身后她对小女孩挥手:“乖,要听话,娘真的走了。”
“娘!”小女孩迈开小腿冲了过去,女人下定决心毅然回过身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小女孩追得更快了,一不留神跌倒在地,眼看着娘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迦南娘忙跑上前将小女孩扶了起来,拍去她身上的尘土,道:“好孩子,你娘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小女孩抽噎着道:“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迦南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色的绢帕,替她擦着脸:“怎么会呢!你娘真的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暂时要我照看你。”
“那么她还会来接我么?”
“当然了,等你变成老婆婆你娘一定会来的,”迦南娘把小女孩的手握在掌心里,“好孩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囡。”小女孩抽噎着道。
“阿囡是个小名,你的大名呢?”
小女孩困惑地道:“什么叫小名?什么叫大名?阿囡就只有一个名。”
迦南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在旁摇头晃脑地插嘴:“你真笨!小名就是小孩子的名字,大名就是长大以后的名字!”
“你呀,不懂装懂,”迦南娘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迦南的脑门,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已经变暗的天色沉吟道,“阿囡,你的大名叫夕歌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