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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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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随着思绪仿佛一刹那见回到了从前,那如鲜花般艳红鲜活绚丽恣意的从前,却也如包裹在伤口外的糖衣,看似明媚一经褪去外壳,便惨不忍睹到极致。而此时的苏砚便想去碰触下那早已被自己打叠收拾在最角落的极致。那时的她也曾经习惯洋溢着笑容,宫内的繁琐束缚对于她从来不是难题。她有随时出宫的权利,总是说走就走,身后却不乏保护的侍卫。也是在那段绚烂的岁月,让她遇上了她,纳兰宛。相识时的笑话百出,相知时的惺惺相惜,相恋时的怦然心动,相别的时天人永隔。二十数载别离后,那人鲜活的模样如初般留在苏砚心里,每想起一次真是痛彻心扉。物是人非,岁月里谁负谁,谁欠谁,谁恨谁,哪还有这般重要,起码重要不过那最美好的时光相遇相识过一场。
铺满在心头的回忆被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打断,苏砚闭了闭眼,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抿了一小口,苦涩味布满口腔,一旁的富察林不知何时停止的静默,冲着苏砚微笑着。来人是梁九功和胤祥,还没等梁九功行礼,苏砚便厌乏似的摆了摆手,梁九功一顿之后便退到一边了。虽早有准备,胤祥一见到苏砚还是免不了红了眼眶,而苏砚也走近了过来,梁九功早领着富察林默默离开。“孩子,苦了你了。”苏砚轻抚着胤祥的头,看着年轻的十三苍白虚弱的脸,还是忍不住心疼着。“苏砚,我额娘,额娘她。。。”“你额娘去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没什么痛苦,久病缠身,这样或许也好。”
没等胤祥开口,苏砚便领着她坐到了屋外的石凳上,胤祥抹了把双眼,抹掉了快要溢出来的水珠,却仍抹不掉通红的眼眶。苏砚淡淡的声音便传来“你的额娘名讳笕忻,小名绾绾,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像你现在这样的年纪。那时的她就长得十分出众了,没什么烦恼的年纪,大家在一起谈天到开心的时候,她总是笑得最大声,笑声就像铃铛似的,清脆好听。这样的年纪,她也有过愿望,说北京的冬天太冷,最想去的便是南方,说还没见过大海,以后定要去海边看看。她也有过爱慕的人,心许他的才情气度,可惜终究情深缘浅。紫禁城从来不是她喜欢的地方,她说这里太大了,像迷宫,又太小了,仿佛哪也去不了。她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开心,最开心的是有了你和馨月。
你知道我们这样处心积虑隐瞒你的身份,让你打出生就怀着这样一个秘密,这样一个包袱的原因吗?是希望你不同我们,我们从未有得选择,我们希望你有。胤祥,你额娘不会葬在皇陵,早在几日前,我就已经将她的遗体运出紫禁城了,我会把她带去她想去的人身边,那是她的遗愿。最后,她希望你坚强,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馨月。”
空气中因苏砚的话一下子停顿了,胤祥锁着眉头,脑海中将苏砚说的每个字细细过了好几遍。而后想起了便是额娘章佳氏的双眼,仿佛很难透亮开心起来的双眼,原来也曾经这样年轻烂漫恣意过,真好。她一直知道,额娘并不喜欢阿玛,虽然额娘生下了她和馨月,她与阿玛相处的时候总是保持无懈可击的礼仪但是眉宇无一丝喜气。胤祥从不意外,她的皇阿玛后宫无数,这样的人从来不是用来爱的。心中虽然还沉痛着额娘的过世,但也却是好受了许多,她的额娘,终于离开了于她而言牢笼般的紫禁城,回到她想去的地方,真好。
苏砚好似就在等待这场交代一般,留下了一席话便不做停留,傍晚时分便在富察林陪同下,坐着马车出了神武门,一并带走的还有泼墨园的牌匾。看着她自由出入的特权,再看着魏珠,梁九功等人对苏砚的态度,胤祥就知道,曾经的岁月里还有太多她并不知晓的事情。往事就像被这架奔驰出去的马车全部带走,十三只希望她的额娘在天有灵,了却心愿后能感到真正的快乐,也希望这样一去不回头的苏砚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过得舒心自在。走前,苏砚简单跟暮平话别后便留下了一直在永和宫效忠的涂公公和安嬷嬷。这两个老人一直在章佳氏遗体旁守护也是知道胤祥身份的心腹。才一来到,就把永和宫打理的井井有条,胤祥便让小米子叫来了一直在馨月身边伺候的奶娘们。
章佳氏逝去,万岁爷非但没有立马赶来,也没有颁下任何诏令,默不作声的处理方式让宫内这些个墙头草好好忖度了一番,觉察出章佳氏宠幸不再,因而对于馨月也缺乏照料。偏偏此时,一向温厚公持的德妃难抵噩耗,病卧床榻,这几个奶娘就由着馨月小小年纪这般个消瘦憔悴下去。胤祥光是想到这些,就不禁心中大恨。传叫而来的奶娘先是都有些不以为然,一见到胤祥身边矗立着梁九功这样的大神,顿时浑身抖索。是啊,哪是宠爱不再,宠爱不再就不会在宫中留下了两位总管大人协理丧事,真真失策。胤祥也懒得多理她们,简单教训了几句就留给梁九功发落了,自己便进了内屋去看馨月了。
虽说馨月是由奶娘们在咸福宫养育的,但现今情况,胤祥便跟梁九功打了招呼,将馨月暂时安置在了永和宫。一进屋床榻上的小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紧皱了,放在床边的小手紧紧拉着暮平。而暮平也只好跪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一脸的担忧。一见来人,暮平想行礼也难,胤祥便示意她免了礼,她顺势接替暮平牵住了馨月的小手,“你也累了好几天了,先去休息吧,这边有我。”暮平握了握手中的失落,平静地点了点头,“主子也要小心身子。”说完便退出去了。胤祥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落在馨月的眼角边的碎发,又缓缓地揉开了她的眉心。牵在手里的小手让胤祥一下子感觉到了责任的重量。有得选,她不仅要让自己有得选,她,也要让馨月有得选择。
深夜,在里屋门边跪坐着睡着的小米子被主子的声音一下子唤醒,揉了把酸涩的眼便跑到主子身边。就只听“快!小米子,传太医,馨月她浑身发烫!快!”小米子一下子清醒到了十二分,立刻撒腿往外跑去。匆忙在涂公公手中拿过了灯笼,一鼓作气跑进了夜幕中。马上的,永和宫灯火全亮,偏房的苏暮平也匆匆赶来。里屋里,卢太医微皱着眉头把着脉,馨月仍是沉睡着不醒,身体却烫得吓人。而胤祥牵着她的手都能感受到小人的不适和难耐。终于卢太医说道:“看情况风寒早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现在才叫太医!格格的高烧严重,下官要立刻去开方子煎药,十三阿哥派个人随我去吧。”立刻,小米子就又跟着卢太医风风火火地赶去御药房了。
一夜之间,来来回回好几次,待到天亮之时才把馨月的情况暂时稳住。众人都怕高烧反复,不敢轻松。果然第二日午后,才用了半碗粥睡下的馨月又再次高烧复发,又一次弄得人仰马翻,如此这般到了第三日,胤祥早就体力透支,双眼布满血丝,好在小馨月退了烧,对答都正常了,但仍需要静养。“主子,您去歇息下吧,这里有我和小米子守着,一有事我就让小米子来找您。”胤祥对着出声的暮平笑了笑,也看了看迅速附和的小米子,说道:“我放心不下馨月,而且她醒了也要找我,罢了吧。”“主子,格格往后只有您了,您要先保重才好啊,您看您都三日没合过眼了,奴婢。。。”说话的人是刚进来的安嬷嬷,瞧着说话到一半的哽咽,胤祥无法,只好答应去歇息一会。
进了半夜,涂公公和安嬷嬷两个老人家也被暮平和小米子劝着去歇息了,卢太医留在御药房以应不时之需。偌大的里屋就只剩下暮平和坐着瞌睡起来的小米子了。整整三日,永和宫几日都困乏至极,偏偏胤祥恨极了疏于照顾的奶妈们,拒绝各方的好意,这样场大病就留下自己人照看着。暮平起身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小米子身上,复而坐在了床下的矮几边。床上的小人又因这场病瘦了不少,暮平看着心疼极了。小人连在病中都乖巧得不行,醒过来都说自己不难受,还知道安抚大家。想到这,暮平不自觉嘴角微翘。
“暮平,暮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却不想小人忽然转醒,暮平反射性地伸手碰了碰馨月的额头,还好,热度正常。小人得不到回应,嘟起了嘴巴“哎!人家在跟你说话耶。”从小到大,小馨月什么时候都是乖巧可爱,唯独对着暮平,总是多了点任性。而这任性,便是暮平心里最大的甜蜜了,“都亥时了,主子被劝着去歇息了,涂公公和安嬷嬷也去休息了。”“那你怎么不去休息呢?”小人侧着脑袋问道,神情迷迷糊糊的,可爱极了。暮平不自觉更扬起了嘴角,“暮平要看着格格啊,不然现在谁跟格格讲话呢。”“呵呵,这倒是,暮平真好。”说完,还没等暮平消化这甜腻腻的话语,馨月便一把用自己嫩嫩的小手牵起了暮平的手,笑得满足。
而后,仿佛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小人瞬间伤感了,“暮平,额娘去世了,身体变得好冰,苏砚说额娘离开了,去了一个很平静很漂亮的地方,以后额娘再也不会因为一直咳咳喝苦苦的药了,会在那里好开心,让馨月不用担心额娘。但是馨月会想额娘啊,虽然不能这么自私让额娘为了馨月一直喝苦苦的药,但是馨月真的会想额娘。”说到后来,小人便嘤嘤得哭了起来,哭得暮平的心都要碎了。可这位从小在刀枪棍棒里长大的青年,嘴中从来没有华丽好听的辞藻,有的只有那笨拙重复的几句“不哭,不哭,暮平会一直都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