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了尘·再起风云》半路师太

8、第七章 入戏

　　“黄大哥，为什么我不能回郑州？”宋晖忍不住开口问道。黄展庭掀开车帘看了看四周，语重心长道：“你爹的旧部现在打得很厉害，你一出现便会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就像古时候的傀儡皇帝一样，失去自由不说，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

　　更重要的是，过不久他便要挥师北上，攻打郑州，如果把宋晖送去那儿，日后难免要遭受曹蛮的铁蹄践踏。既然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局，黄展庭便不得不去改变故事的开端。

　　宋晖茫然道：“叔叔们都是我爸爸的朋友，为什么要对我不利？”“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眼前的利益，这句话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黄展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道：“你爹死前重权在握，那些人自然把他当成天王老子一样的膜拜，可是你爹已经死了，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谁能得到你，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造反。”

　　一听到关于宋虎的旧事，宋晖便忍不住湿了眼眶。在他的世界里，宋虎不是一个引领千军万马的大将，而是一位和蔼可亲的慈父，更是家里唯一的栋梁，房梁一倒，家复何存？

　　“我一定会杀了侯杰，替爸爸报仇。”宋晖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恨恨道。

　　眼前的孩子不过十二三岁，身量不足心智未开，却时时将这份莫须有的仇恨埋藏心底，将来必定会影响他的一生。黄展庭挣扎许久，终于决定把事实告诉他。“你爹不是侯杰杀的。”

　　宋晖愕然道：“什么？黄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黄展庭话一出口便后悔不已，若是这孩子缠着问他真凶是谁，他又该如何交代？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一句，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黄展庭靠在马车后座上，闭上眼睛决定不再答话。宋晖安静了一会儿，喃喃道：“我信。黄大哥不会骗我，你说什么我都信。”

　　黄展庭讶然睁开眼，他没有想到自己短短的一句话便能消弭掉孩子心中的仇恨。“那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提起找侯杰报仇的事情，这个人已经死了。”宋晖点点头，欲言又止。黄展庭知道他想问什么，撇开脸瞧了瞧车外，驿站已经到了。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你自己一路珍重！”黄展庭将宋晖抱下车来，牵着他的手道：“银子和干粮都给你准备好了，你顺着官道一路北进，遇到岔路口便下马仔细瞧瞧，千万不要走错了。”若不是怕曹蛮发觉，黄展庭也不放心让他孤身上路，可事已至此，就当作对他的一番锻炼和磨砺好了。

　　宋晖费力地爬上马背，扯过缰绳对黄展庭道：“黄大哥你放心，我自己会小心的，谢谢你。”说罢一挥马鞭，骏马撒蹄而去，几滴水珠从他眼眶里落下，溅落在满地的尘埃里，登时消失不见。对不起，黄大哥，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凶手是谁，就让我自己找出真相，替我爹娘报仇！

　　黄展庭见他马术娴熟，知道虎父无犬子，心里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宋晖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个晃动的黑点，黄展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好像伴随他十数年的钱袋被他弄丢了一样，怅然若失。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翻身进了马车，“快，回府。”

　　他知道曹蛮平日里并不关心这些琐事，若不是前些日子闹得太凶，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想要见到宋晖这只小老虎。如今自己把他送走，只要没人多嘴走漏风声，曹蛮便永远不会知道。

　　正巧这几日曹蛮忙着部署北伐事宜，就连飘香院也去得很少，成天闷声不吭呆在议事厅里，对着桌上的战略图写写画画。歼灭宋虎旧部是他兵变以来正式打响的第一炮，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这也是他第一次脱离侯杰的管制，真真正正地挑起这副大梁。

　　虽然在侯杰身边时打过不少仗，可那时的曹蛮只不过是个台前的执行者，现在陡然变成了幕后的策划者，这样的落差让他有些难以适应。他学着侯杰的样子端坐在书桌前，死死地盯着桌上的战略图，如果此时坐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曹蛮，而是侯杰，他会想些什么？他会怎么组织这场战役？他会让谁来运送粮草让谁来打前锋？

　　想了好几天，曹蛮终于放弃了。如果能猜到侯杰心中所想，那么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既然以前猜不到，如今更是徒劳，毕竟他已经死了，死在万丈深渊之下。想到这儿，曹蛮很想扯起嘴角来狠狠地大笑一场，可是脸上的肌肉却丝毫不受他控制。若是黄展庭突然闯进来，便能有幸看到此时曹蛮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若是侯杰知道自己正被仇人如此记挂着，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不过现在的他比曹蛮更忙，根本没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从曹府逃脱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南阳，因为害怕自己被曹府的人跟踪，所以连飘香院也不敢回，身无分文的他在路上可算是吃足了苦头。

　　为了掩人耳目，他跟上了一支走镖的镖队，死乞白赖地跟着他们，只要管吃管睡，他什么活都肯干。镖队的头头见他吃苦耐劳，还不要工钱，便慢慢地不再反对让他跟着。可这趟镖只走到许昌，离开镖队之后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镖头好心地给他指了条明路，告诉他这几天正好有一家出名的戏班子，要从许昌赶往南阳去请当地最红的角儿。“以后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找我赵德柱，这四海之内到处都是我德云镖局的分舵，只要提起我的名号，没人不知道的！”镖头拍拍胸脯，豪爽地笑道。

　　侯杰朝他鞠了一躬，笑道：“一定一定。”赵德柱马鞭一甩，笑呵呵地领着镖队进了许昌城门。那家戏班子正在城外五里的客栈住着，估计明儿一早就会动身赶往南阳，所以侯杰也不敢在这儿多待。

　　只管闷头赶路的侯杰兴许没有发现，一路过来自己的习惯、品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任谁都想不到当初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侯司令，居然会向一个平凡的贩夫走卒鞠躬致谢，但他就是这么做了，而且如行云流水一般，就好像他从来都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人。

　　混进戏班子比混进镖局更难，侯杰颇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说动姓宋的老板，让他跟在戏班子里面帮忙打个杂。说到底戏园老板也不过是个商人，头上顶着的都是一个利字，正好有这么个廉价劳动力摆在他眼前，不用白不用。

　　戏班子一边赶路一边接戏挣钱，侯杰手上竟也攒了一些碎银子。也是到了这时候，侯杰才知道自己身处的这家名叫“凤来”的戏班子可不一般，在全国都算排得上号的，这次到南阳接来名角儿之后便会立即赶去合肥，替镇南将军陈润贺寿。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和这么高的兴致，非最好的戏班不请，非最红的角儿不要？

　　侯杰暗暗想道，从南阳取到霍龙的藏金之后，正好跟随凤来戏班一起赶去合肥，妙极！

　　而接下来的行程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一帆风顺，黄金到手之后侯杰便找到了南阳的德云镖局分局，委托他们将其中的一半送往嵩山少林寺，并且声明要送到净能本人手里。他侯杰答应过别人的事情，没有不算数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戏班子里头的人跟侯杰相处久了，便发现他的文采比原先写戏的教书匠强得多，于是怂恿宋老板低薪雇佣了他，让他帮忙改戏，从此以后任谁见了他都得尊称他一声“何先生”。

　　为了不辜负这个名头，侯杰说话的腔调也不知不觉地变得“酸”了起来，仿佛一旦脱离了这股酸劲儿，自己便会被打回原形。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候，侯杰才敢脱了上衣，看着肩上那道骇人的伤疤，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真正的身份和目的。

　　宋老板见他一身邋里邋遢的，颇为不满，认为一个读书人就该有读书人的体面，于是差人找了个剃头师傅，硬是将侯杰蓄了许久的头发给绞了，胡须也给剃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嘴唇上那一小撮。

　　“看上去顺眼多了。”宋老板满意地冲侯杰点了点头，端起镜子让他自己看。自从那次事故之后，侯杰便再也没有照过镜子，此时乍然见到自己的脸出现在眼前，竟颇有些不习惯。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吃多了苦，所以脸颊消瘦了许多，眼神也比从前沧桑了不少。

　　侯杰苦笑着接过镜子细细端详了一番，就在短短几个月前，他还是呼风唤雨的侯司令，转眼间却变成了满腹诗书的何先生，俗话说人生如戏，指的便是他吧！

　　如果能凭借这个身份，讨得陈润的欢心，说不定很快就能占据高位，复仇大计便指日可待。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侯杰更加不遗余力地扮演起“何先生”来，有时候竟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侯杰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讨回他失去的一切。想必他从没思考过，若想拿回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将会更多。经历劫难后的侯杰早已迷失在盲目的复仇欲望里，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他，正如曹蛮也已经不再是曹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