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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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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自古最难得,曹蛮刚刚提出围剿梁靖的初步计划,刘绵生就带头反对,还纠集了一帮老将在司令府门前静坐示威。
“刘将军,我家将军今日身体抱恙,恐怕来不了了。”王琦派来的小兵唯唯诺诺地向刘绵生报告。
王琦那老家伙向来喜欢遮遮掩掩,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赶紧往后面躲,生怕惹祸上身,真不是个东西!刘绵生恨恨地呸了一口,忍怒道:“王将军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你回去转告他一声,有病就要治,别总是耗着耗着,小心哪天突然就耗死了!”小兵听了连连点头:“将军说的是,多谢将军关心!”
老家伙身边的人怎么都跟他一个德行,嘴上说着“好好好”“是是是”,暗地里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就拿迁兵郑州的事来说吧,这个点子明明就是他提出来的,到头来却只有我一个人在累死累活忙里忙外,害得姓曹的跟我积怨日深。要不是为了给曹蛮点颜色看看,老子也不用顶着风头搞什么示威!这个老不死的,巴不得一辈子都躲在旁边看热闹!
王琦当然乐得清闲,静坐示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懒得去做,自己老骨头一把,可经不起折腾。有时间不如浇浇花,还能陶冶陶冶性情。
“王将军,您这是在做什么?”黄展庭正要去向曹蛮报告门口的盛况,路过大院时却见王琦拎着一只洒水壶站在那棵死树旁边。王琦抚了把胡须,笑道:“你没见我正在给它浇水吗?”
就是因为看到你在给它浇水,我才会问你的嘛!黄展庭没好气地想,嘴里却不敢带有一丝不敬:“可是这棵树已经死了,浇再多的水也没用吧?”“枯木犹能逢春,绝处亦可逢生。小后生,这你可就不懂了。”王琦故作高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继续浇他的水。
黄展庭干干地笑了一声,转身进了曹蛮的书房。
曹蛮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沿着他的视线便能看到王琦已经扔了洒水壶,正挽起袖子蹲在地上拔草。
“司令,刘绵生他们已经枯坐了三个多时辰,是不是应该过去瞧一瞧?”黄展庭知道曹蛮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对他们不理不睬,可这些人毕竟都是跟侯杰一路同甘共苦过来的,之前完全是凭借武力才能把人威吓住,万一这回惹怒了他们,后果将不堪设想。
曹蛮不为所动地摆摆手,指了指正在院子里挥汗如雨的劳动者,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已经盯了王琦一个上午,没想到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老将,干起粗活来却是笨手笨脚。不过手脚笨点倒是无所谓,没跟刘绵生一伙搅在一起,说明他还算是个心里明白清透的人。
刘绵生那家伙实在是倒人胃口,一门心思追求享乐,除了升官发财什么都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眼前此人倒是有点意思,让人很想跟他聊上两句。曹蛮撂下黄展庭,信步出了书房,缓缓走到王琦身边立住。
王琦感受到身边突然而至的黑影,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刘绵生他们还在大门口候着,您应该去那儿看看,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两天我不停地反省自己,是不是我待人太过仁慈,才让他们越来越无法无天?如果换成侯杰,你说他们敢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曹蛮对着枯树狠狠地踢了一脚,冷笑道。
王琦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叹了口气道:“树已经死了,您何苦还来踢它。”人也已经死了,你又何苦总来提他!
“它的枝干虽然枯了,看上去就好像死了一般,可我知道,它的根还活着,还深深地扎在土里。你说是不是?”曹蛮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番话真可谓语带双关,一时间王琦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傻子都能听出曹蛮话里有话,他又不是个傻子,当然能听得出来。曹蛮指的根本就不是这棵树,而是他王琦。
昔日侯杰手下众将之中,刘绵生可谓出尽风头,不管什么事都是他第一个挺身而出,还得意洋洋地自诩为山东第一名将。这么多年来,刘绵生算是做足了面子功夫,可惜在曹蛮眼里他不过是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如果侯杰真的信任他,当初就不会派别人去镇守开封。说到底谁才是侯杰手下的第一大将,曹蛮心里有数,其他的人也都清楚,只有他自己还不明不白,整天活在无限美好的臆想中。
见对方不答话,曹蛮耸了耸肩道:“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我,总觉得是我害死了侯杰,还让你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
王琦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知道曹蛮聪明过人,自己这点心思肯定瞒他不过,却没想到他会把这些话公然摆上台面,莫非是想借机除掉自己?
“所以你宁愿称病死守家门,也不肯再次披甲上阵为我卖命;你知道众将军对我颇有微词,于是时常煽动他们与我为敌。替我姓曹的打下一亩三分地,对你来说是莫大的耻辱,这些我都明白。”
“你可曾想过,侯杰已经死了,眼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他实现毕生的夙愿?还有谁能带领你们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你以为他在黄泉之下会感激你的忠心耿耿,会叹服你的至死不渝?”
“说到底,你不过是他的手下,还不配做他的知音。”曹蛮嗤笑一声,转身欲走。王琦伸手拦住他,登时换上了一副漠然的脸孔:“既然我的心思你全都明白,要杀要剐也得给我留个准信儿,别跟我来这套笑里藏刀的把戏。”
曹蛮心道你个老狐狸也有按耐不住的时候,志得意满道:“别说得这么严重,我只不过想让你帮我劝劝他们,一大帮老头子坐在我司令府门前,毕竟不太好看。”王琦心下愕然,不敢相信曹蛮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要知道姓曹的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谁栽在他手里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当然,还有一件小事情,要请王将军亲自出马。”曹蛮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我要你随我一起,征伐梁靖。”
看了几十年的孙子兵法,王琦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一箭双雕。只要他答应出战,不管是之前被反对的阻碍还是眼前被威胁的窘境,全都能迎刃而解。只是他不知道这一个“好”字,到底是圆了侯杰的夙愿,还是遂了曹蛮的心意。
“对了,替我转告刘绵生,既然他想去郑州我便让他去,如果再敢说三道四蛊惑人心,就让他做好在这穷乡僻壤呆一辈子的准备!”左手边是一块糖,右手边是一巴掌,他刘绵生这么聪明,当然知道该选哪一样。
这世上的人无非就那么几种,有的吃软不吃硬,有的吃硬不吃软,有的软硬都不吃,还有的软硬皆相宜。只要你抓住了他的弱点,就什么都好办。可是还有一种人是你摸不清也猜不透的,因为他已经疯了,而你却清醒着。
此时的陈润正头痛得很,水上楼阁已然落成,人却迟迟没有安顿好。这又能怪谁呢,当初妄下决断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若不是那天鬼使神差地来到凤来戏班,他也不会见到那个被他恨之入骨的人;若不是亲眼见到那人痴痴傻傻地唱着自己写的《长相守》,他也不会突然心肝大恸忆起陈年旧事。
心沅,他欠你再多,现在也该还尽了,若你还嫌不够,就尽管来找我吧!
不管前事如何,不管孰是孰非,宋柯总归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沈心沅已死,除了宋柯,他不知自己还能从谁身上找到慰藉。于是陈司令当机立断,命人在府中建造了栖凤阁,打算把宋柯接回府里好生照看。
谁知宋柯在凤来戏班明明还好好的,被请到陈府之后每见他一次便发一次疯,最后只好派人将其手脚绑住,才能阻止他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陈润哪里会知道,惹怒宋柯的并不是他,而是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的侯杰。
宋柯虽然疯了,脑子里却没有忘记自己被人利用的奇耻大辱,一见到侯杰便会下意识地竖起尖刺保护自己。侯杰当然没有漏掉这一点,他更加清楚的知道,只有当陈润出现在宋柯面前时,他的眼神才是灵动的。
所以说爱与恨是这世间最难忘怀的两种感情,即使醉了痴了疯了傻了,爱意和恨意也不会随之消逝。
侯杰知道陈润的苦处,于是时常宽慰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他会被司令的诚心打动,慢慢好转的。”整天被人私下议论和诟病的陈润更加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知音,恨不得对他掏心挖肺。
不过侯杰知道,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当初费尽心思设计两人的重遇,为的就是给陈润使绊子。虽说他在宋柯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也如自己所愿渐渐疏于政事,可军权还是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里,而政务则被徐盛一手把持。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和他一样的文人墨客,平日里谈天说地离不了他,可一旦谈起正事便会让他回避。
如果不能找个机会展现一下自己的军事才能,他侯杰就只能被困在陈府里当一辈子的“何先生”。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为的是重掌大权,以报昔日灭门之仇。爱女丧身人手,妻子下落不明,所谓的忠臣良将纷纷投敌,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何七惨遭毒手……
可他最恨的并不只这些,还有自己明明可以手刃仇人,却在最后一刻戛然止步!他恨曹蛮的绝情绝义,更恨自己的心慈手软。即使杀不了他,也要让他尝一尝这种刻骨铭心之痛!
若不是靠着这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侯杰不知自己能否支撑到现在,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承受不住崩溃而死。若不是因为纠结不清的爱,又怎么会有让人挣脱不开的恨?可惜他侯杰聪明一世,却始终参不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