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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北行 半 ...


  •   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只是一晃眼的事。

      凌初没有浪费。他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了训练场上。裴景言给他当陪练,叶孤照偶尔也会来,两人打一场,谁也没真的赢过谁。凌初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和战斗直觉在回来之后又上了一个台阶。魔心进化带来的影响正一点一点地融入他的身体,像新铸的剑在磨刀石上慢慢开刃。

      温谨言的进步也很大。他跟着裴景言练了几套基础的闪避步法,又结合自己的符箓特点,琢磨出一套“边退边打”的打法。虽然跟萧野那种猛冲猛打的风格完全不同,但胜在灵活,几次陪练下来,萧野都抓不到他。

      萧野的《白虎锻体诀》已经入了门。这本家传功法分上下两卷,他手上的虽然只有上卷,却恰好是打根基的部分。萧野本身体质就极好,有了正宗的功法引导,他体内的金系灵力终于不再是一股莽劲,而渐渐有了章法。凌初看得出来,用不了多久,萧野的整体战力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沈知涯和江野棹也没闲着。沈知涯研究出了几种专门破除黑潮阵法的小型阵盘,每个只有手掌大小,携带方便,使用简单。江野棹则谱了好几首能对抗黑潮音波的新曲,其中一首听了让人灵台清明,被温谨言拿去配着清心符用,效果倍增。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几个人又坐在了食堂的老位置。

      萧野点了一大桌菜,说北境那地方又冷又荒,趁现在多吃点。江野棹也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抱着一根灵米糕啃得满脸渣。温谨言吃相最斯文,但面前的骨头也堆了不少。沈知涯喝着一小碗汤,给凌初讲北境的路线和需要注意的势力。

      凌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裴景言坐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但凌初碗里的菜,总有那么几筷子是他夹过来的。

      “你们说,这次去北境,能碰到白鹤鸣吗?”萧野啃完一根排骨,突然冒出一句。

      “碰到了正好。”江野棹含着东西,声音含糊,“上回那老东西打你打得那么惨。这次非让他还回来。”

      “他跑不了。”沈知涯说,“紫蛇会散了,霜寒台又被云川学宫的人盯着。白鹤鸣现在只剩几家暗中产业。我们这次去,正好把这些都拔了。”

      凌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白鹤鸣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北边的黑潮裂隙。潮信者在那里经营多年,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雪照城现在看着平静,但内部肯定还有他们的人。我们这次去,就是要找到裂隙的确切位置,最好能封掉。”

      “封掉?”温谨言小声问,“像临川和天枢那样?”

      凌初点头:“对。黑潮就像水。哪里地势低,就往哪里渗。只有把它伸出来的每一条口子都堵死,才能让它慢下来。只要给它足够多的时间,我们的胜算就大一分。”

      萧野一拍桌子:“那就干!我倒要看看,北边那些潮信者能翻出什么浪花。”

      众人笑了起来。

      食堂的灯很暖,外面的夜很黑。但此刻,谁也没有那么怕了。

      这次去北境,人数比上次更多。

      凌初、裴景言、温谨言、萧野、沈知涯、江野棹、洛清和,一共七人。陆青崖原本想多派几名教习,被凌初拒绝了。他说人太多反而打草惊蛇。陆青崖见劝不动,又给他们每人塞了几枚保命的丹药,才放他们走。

      楚澜没有跟来。他说天机阁那边还有些事,而且学府刚经历大战,需要有人坐镇。他只把江野棹托付给了凌初。

      “帮我看好他。”楚澜说。

      凌初点头。

      江野棹在旁边翻白眼:“师兄,我比他大好不好。要照顾也是我照顾他。”

      楚澜笑而不语。

      一行人从藏锋出发,先向东,再折向北。沿路多了不少流离失所的散修和南逃的商队。黑潮袭击学府的消息已经传开,南方许多城镇都人心惶惶。凌初他们不止一次被盘查。好在沈知涯提前准备了学府的通行文书,倒没出什么大麻烦。

      第四天,他们抵达了北境边缘的一座小城,叫铁马城。这里再往北,就是雪照城的地界。萧澈安排了人在城门口接应。

      接应的人叫阿图,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笑起来一口白牙。他领着他们穿街过巷,到了一处极普通的宅子。萧澈就在里面。

      萧澈的状态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些。眼窝深陷,胡茬满脸,但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像狼。他见着凌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你们总算来了。这边已经快成潮信者的后花园了。”萧澈说。

      沈知涯问:“情况有多糟?”

      萧澈关上门,点了盏油灯,把北境的地图铺在桌上。

      “雪照城里查得极严。白鹤鸣跑了。云川学宫的谢无咎在全城搜人,但白鹤鸣早就出了城。我的人跟到北边寒泉谷附近,被一片黑雾挡了回来。那地方现在完全进不去了。”萧澈说。

      “他进裂隙了。”凌初道。

      萧澈点头:“我怀疑也是。白鹤鸣修行黑潮多年,普通的功法已经满足不了他。他一定是想借用裂隙里的力量给自己续命,或者干脆把自己转化成半个黑潮生命。”

      温谨言打了个寒颤。

      “那裂隙在寒泉谷以北多远?”凌初问。

      “不到百里。”萧澈说,“那里原来叫白熊岭。现在整片地方都被黑雾盖着,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云川学宫和谢家都派人去过,没一个回来的。”

      凌初沉吟片刻,说:“先不急进去。白鹤鸣如果真把自己献给了黑潮,那他一定已经陷入了某种半沉睡的状态。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完全转化之前,找到他,毁掉他。还要把他用来连接裂隙的阵点全部拆掉。”

      他抬头看萧澈:“你手里能用的,有多少人?”

      萧澈伸出三根手指:“能打的,十五个。加上你们七个,足够了。”

      在铁马城休整一天后,凌初决定去雪照城看看。

      他带着裴景言和温谨言,换上了萧澈准备的北地装束。三人扮成行商,混在一队运皮毛的商队里进了城。温谨言缩在厚厚的皮帽里,只露出半张脸。裴景言把剑藏在货箱里,一路沉默。凌初则四处打量,将城里的气氛都看在了眼里。

      雪照城和上次来的时候很不一样。

      街上行人不多,铺子也关了不少。偶尔有巡逻的修士结队走过,目光如鹰般扫视每一个路人。城墙上的哨塔比之前多了一倍,入夜后满城灯火通明,防得极严。

      “谢无咎在城防上下了血本。”凌初低声说。

      “是啊,自从你上次闹过之后,这城就戒严了。”萧澈派来的暗线是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一边翻着锅里的栗子,一边小声给他们说城里的情况,“谢家现在和云川学宫是一头的,白鹤鸣的产业全被封了。但霜寒台的旧人还有些躲在暗处。听说他们最近在找一种东西,黑市上出了高价,叫什么‘引魂香’。”

      凌初和裴景言对视一眼。

      “什么用处?”凌初问。

      老汉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从西边来的货,极阴邪。那些白家的旧部都疯了似的在找。谢家也在查。反正最近城里城外都不太平,你们这些外面来的,当心点。”

      凌初点头,又买了半斤糖炒栗子,才带着人离开。

      回程路上,温谨言小声说:“引魂香……我好像在藏经阁的一本旧书里看到过。那是一种能引魂渡邪的香料,专门用来和阴间的亡者沟通。如果配上黑潮的术法,可能会把那些被黑潮吞噬的人短暂地拉回来。”

      “白鹤鸣想用这个,把谁拉回来?”凌初问。

      温谨言摇头:“不知道。白家老一辈的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他爹娘、兄弟,没一个活着的。也许……他是想控制那些被黑潮吞掉的人,把他们的魂魄变成自己的傀儡。”

      凌初没说话,心里却有了几分推测。

      白鹤鸣已经走投无路。他这种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认命。引魂香,很可能只是他最后疯狂里的一步。他想把黑潮裂隙里的那些亡魂都拉出来,组成一支不死的魂军。

      “得尽快找到他。”凌初道。

      两日后,凌初一行十余人出了雪照城,朝北面白熊岭而去。

      萧澈只带了几个最得力的人。阿图也跟来了,这小子看着不起眼,攀山却是一把好手,雪地行走如履平地。众人骑着北境特有的踏雪骡,沿着一条被废弃的商道走了大半天,才在傍晚时分望见了白熊岭。

      那地方果然和传闻一样,整片山岭都被黑雾笼罩着。那些雾凝而不散,像一团团被冻在空中的墨。没有风,没有鸟声。整座山岭死气沉沉,连雪落进去都像是被吞掉了。

      “不能再近了。”萧澈拉住骡子,脸色凝重,“这地方现在就是个活着的黑潮源头。人进去,轻则迷失方向,重则被黑雾侵入经脉,变成怪物。”

      凌初用魔心感知探查了一下。那些黑雾里面,有无数的能量在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最终都朝着山岭最深处汇聚。

      “白鹤鸣就在里面。”他说,“我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和这些雾已经连成一体了。”

      温谨言小声问:“那我们怎么进去?”

      凌初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沈知涯:“你能不能布一个临时的净化阵,把他们几个都护住?”

      沈知涯盘算了一会儿:“可以。但维持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时辰。而且不能深入太多。这黑雾的浓度太高了,净化阵的能量会消耗得非常快。”

      凌初点头:“一个时辰够了。白鹤鸣不会藏着太深。萧澈,你和阿图留在外面接应。一旦里面出了变故,立刻把消息传给云川的谢无咎。”

      萧澈知道他留不住凌初,只能道:“好。你们进去后别硬来。见势不妙就退。”

      凌初带上了裴景言、萧野、温谨言、沈知涯和江野棹。洛清和原本也想进去,但凌初让他留在外面统领剩下的人。洛清和看了看黑雾,又看了看凌初,最终点头。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你们没出来,我就进去。”洛清和说。

      凌初拍了拍他的肩:“行。”

      沈知涯开始布阵。他将那些特制的小阵盘一个个埋进雪中,又以温谨言的清心符为引,布下了一圈淡金色的光罩。光罩刚好将六个人罩了进去。那黑雾靠近光罩时,像被什么灼痛了似的,纷纷退开。

      “走。”凌初第一个踏入黑雾。

      越往里走,黑雾越浓。

      即使有净化阵护着,众人还是感到了一阵接一阵的压迫感。那雾像是有生命,贴着光罩游动,时不时发出极轻的、像是笑声的响动。温谨言握着符纸,手心里全是汗。江野棹把听潮琴抱在胸前,弦未弹,却已经隐隐在颤。

      凌初的破灭瞳在雾中搜寻着白鹤鸣的踪迹。魔心感知告诉他,目标就在前方不远处。但奇怪的是,这雾中还有另一股气息。极冷,极细,像一根要断不断的线。

      走了约莫半刻,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被毁掉的村庄。

      这里显然是白熊岭下原本的猎户聚落。现在房子全塌了,雪地下面露出发黑的木头和破锅烂碗。村口有一棵极大的老松。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背对着他们,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极旧的灰布袍子。他低声地哼着歌,是北地的一首童谣。那调子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破窗纸。

      “那是什么?”萧野低声问。

      凌初没有动。他的眼中,那个老人并不是一个活人。他只是一团极淡极冷的魂气,被黑雾里某种力量凝成了人形。

      “别过去。”沈知涯低声道,“那是被黑潮吞掉的人。他们被‘唤醒’了,变成了灵体。看着无害,但只要靠近,就会被它们体内的黑潮侵蚀。”

      “可他在引我们。”凌初说,“他站在这里,就是等我们来。”

      那老人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五官。那张脸上只有一片灰雾。

      但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像从每个人的耳朵里钻进去。

      “别往前走了。前面的雾,会吃人。”

      说完,他便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温谨言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萧野一把拽住了他。

      凌初看向前方。

      黑雾更浓了。

      但他已经看到了,白熊岭主峰之下,有一道极深极大的裂口。那裂口里透出一股极不正常的红光,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正把那片黑雾一点一点地吸进去。

      “他在那里。”凌初指了过去。

      众人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走到裂口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裂口宽约三丈,深不见底。裂口边缘的岩石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不住地朝外蠕动。裂口深处,那红光一明一暗,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呼吸。

      而在裂口正上方,悬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正是白鹤鸣。

      他已经不能完全算作人了。他的皮肤透着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眼中的眼白全变成了黑色,只有瞳孔还是两点赤红。他的头发散乱,四肢被无数黑色的丝线缠绕着,那些丝线连向裂口深处,像长在他身上的一根根血管。

      “他把自己和黑潮连在一起了。”沈知涯低声道。

      白鹤鸣像是感知到了来人,眼皮慢慢睁开。他看见凌初,忽然笑了。那笑容被黑线扯得极其狰狞。

      “你又来了。”白鹤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回声,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这一次,你带了更多的人。可惜,都只是多几具尸体。”

      凌初站在裂口旁,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白鹤鸣,你已经把路走到头了。”他说。

      “头?”白鹤鸣大笑,“你错了。这只是开始。我看到了那扇门。它就在下面。只要推开门,我就能成为新的生命。你们这些蝼蚁,再也没资格站在我面前!”

      他说着,身体猛地一颤,裂口深处那道红光骤然变亮,无数黑色丝线从地下喷涌而出,朝众人卷来。

      “散开!”凌初大喝。

      几人四散躲避。萧野和裴景言从左右两侧冲出。温谨言用符箓在众人面前筑起了数层光盾。沈知涯就地结阵,以灵力在地上划出道道符文。江野棹一拨琴弦,清越的琴音如刀,将那些黑线成片成片地震断。

      凌初没有躲避。他的手中,暗蚀之刃已凝成黑刀,高高跃起,直取白鹤鸣的头颅。

      白鹤鸣发出一声尖啸,那些缠在他身上的黑色丝线如千百条毒蛇,轰然炸开,朝凌初狠狠抽去。

      凌初没有退。

      他一刀斩入了那片黑线之中。

      毁灭之力与黑潮之力正面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整片裂口都像被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凌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动,嘴角有血溢了出来。但他的刀,已经斩断了大半的丝线。

      “我斩断你一条,你就要死得更快!”凌初暴喝。

      白鹤鸣的尖啸声更加凄厉。他整个人都在膨胀,像是要爆开一样。

      “宿主!他的黑潮核心在丹田!用寂灭指!”系统的声音在凌初脑中炸响。

      凌初在空中换气,将暗蚀之刃散掉。所有的毁灭之力都汇聚到了右手食指上。他俯身而下,如一颗黑色的流星,朝白鹤鸣的丹田撞去。

      “死!”

      一指,入体。

      白鹤鸣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尖啸声戛然而止。那缠绕着他的黑色丝线像失去了主人,纷纷断裂。裂口深处的红光也在一阵剧烈跳动之后,慢慢暗了下去。

      白鹤鸣从半空中坠落,摔在裂口旁的雪地上。他的身体正在极快地枯萎,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凌初,瞳孔里的红色一点点褪去。

      “你杀了我。”他哑声道,“但你……也看见了。那扇门……已经开了……”

      凌初落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看着白鹤鸣,说:“门开了,我再关上。”

      白鹤鸣笑了最后一声,便彻底化为一堆黑灰,散进了雪里。

      白鹤鸣死了。

      但裂口还在。

      凌初知道,他只是杀了人,并没有堵住门。

      他站到裂口边缘。红光虽然暗了,却没有熄灭。深处仍有极浓的黑潮气息在涌动,像有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在苏醒。

      “沈知涯,能封吗?”凌初问。

      沈知涯快步走上来,只看了一眼,就摇头:“太深了。这个裂口直通地底灵脉。用普通封印阵,压不住。除非……”

      “除非什么?”凌初道。

      “除非有东西能把里面的黑潮引出来,让它们远离地脉。再用大阵彻底封死入口。”沈知涯说,“但那样的话,引出黑潮的人会非常危险。那些东西会把他当成出口,疯狂地涌过去。”

      凌初听完,没有犹豫,在裂口旁盘腿坐了下来。

      “我来引。”他说。

      “凌初!”温谨言和萧野同时喊了出来。

      凌初抬手,制止了他们:“我身上有魔心。这些东西伤不到我。你们布阵。我引它们出来,你们封口。这是最快的办法。”

      裴景言没有说话。他看了凌初一眼,便对沈知涯道:“布阵。所有人就位。快。”

      沈知涯咬咬牙,开始布置封印阵。他将所有阵盘都拿了出来,又让温谨言把身上所有清心符和防御符都用上。萧野和江野棹守在阵外,随时准备应对冲出来的黑潮怪物。

      凌初闭上眼,将魔心感知全部沉入裂口深处。

      他像一个站在海面上的人,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海沟。在那黑暗的海沟里,无数只眼睛正慢慢睁了开来。它们感知到了他,感知到了魔心的气息,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上涌来。

      “来吧。”凌初低声说。

      他猛地放开了体内魔心的压制。

      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极其古老的毁灭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气息像一根最鲜美的饵,将裂口深处的黑潮怪物刺激得彻底疯狂。无数黑雾、黑影、怪物的触手和细丝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像一口被挖开的蚁巢。

      凌初没有躲。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礁石。所有的黑潮能量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便被魔心吸了进去。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将那些狂涌上来的黑潮一一吞噬。

      魔心在剧烈跳动。

      凌初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裂开的瓷器。他的意识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不断摇晃,像暴风雨中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沈知涯!还要多久!”萧野嘶吼。

      “快了!再撑一下!”沈知涯的额角全是汗。

      温谨言已经跪在地上,咬牙把最后几道符纸按进了阵眼。他的手指被冻得裂开,血水混着灵力流进了雪地里。

      “封!”

      沈知涯一声令下。整座封印阵轰然发动。金色的光纹从地面八方升起,将那裂口和凌初一起罩了进去。

      黑雾涌出的速度骤然减慢。

      凌初在阵中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极深的黑色,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缓缓起身,朝阵外走来。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裴景言扶住了他。

      凌初的身体冷得像冰块,浑身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扯了一下嘴角:“成了。”

      裴景言没说话,只是将外袍脱下来,裹在了他身上。

      远处,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晨光。

      裂口安静了。

      黑雾还在,但已经不再向外蔓延。

      回到铁马城后,凌初足足睡了两天。

      他醒来时,正看见温谨言趴在桌边,给他熬着一锅极浓的灵药粥。那药味冲得整间屋子都是苦的。凌初皱着眉喝下一碗,倒也没抱怨。

      萧澈他们已经把消息传回了云川。谢无咎亲自带人去了白熊岭。白鹤鸣已死的消息在雪照城传开后,霜寒台的余党再也没了主心骨。几天之内,谢家联合云川学宫把最后几处黑潮祭坛也一起清掉了。那裂口被凌初他们的封印阵暂时封住,但谢无咎说了,还需要后续增补几层大阵,才能算彻底堵死。

      “白鹤鸣的事情,到这里算告一段落了。”萧澈在辞行前,和凌初坐在院子里喝酒。

      “苏晴回了藏锋,苏婉和白露姐妹都在那。你可以去看她们。”凌初说。

      萧澈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在北境这破地方待久了,也习惯了。等哪天真的累了,再去南边投奔你吧。”

      凌初没有劝。

      有些人的路,只能自己走。萧澈就是那种人。

      凌初他们离开北境那天,雪照城又下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温谨言骑在马上,回头看那座白色的城池,忽然说:“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觉得,这地方挺好看的。”

      江野棹在旁边附和:“要不是被追得到处跑,我还挺想来这儿住一阵子。冬天弹琴,肯定很有意境。”

      萧野切了一声:“你那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可不想再来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

      凌初没笑。他望着前方的路,那路笔直地向南延伸,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

      他知道,北境暂时平静了。

      但黑潮不会停。

      它会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再次浮出来。

      而他,得在下一个浪头打来之前,把自己变得更强。

      “走吧。”他说,策马朝南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着薄雪,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像一支轻快的曲子。

      天边,有淡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透下来,正照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回到藏锋学府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冷,山间还有些常青的树木,绿得沉静。学府的大门重新修葺过,比之前更加高大坚固。门楣上那块“藏锋”二字的牌匾被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凌初他们一进山门,就遇到了不少熟人。有同级的弟子向他们招手,有杂役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连门口那只会说话的灵鹤都拍着翅膀,用尖尖的嗓子叫了声“凌初回来啦”。

      温谨言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是回来好。”

      沈知涯点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萧野大手一挥:“先去食堂!我他妈饿了一路了!”

      江野棹第一个应和。几人风风火火地朝食堂跑去,把路过的几个文修弟子吓得连忙让路。

      凌初没有急着跟去。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

      裴景言站在他身边。

      “不进去?”裴景言问。

      凌初说:“进。就看看。”

      裴景言也没催他。两人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直到楚澜从里面走出来。

      楚澜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狐裘,看起来清雅如常。他看见凌初,眉目舒展开来,笑得温柔而明亮。

      “回来了。”他说。

      凌初点头:“回来了。”

      楚澜走上前,在凌初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对裴景言点了点头。

      “陆教授在等你们。他说晚上给你们接风。”楚澜道。

      凌初失笑:“老头什么时候学会接风这招了。”

      楚澜笑:“他说,你们这趟没把命丢在外面,就该吃顿好的。”

      三个人并肩朝里面走去。

      头顶的天很蓝,蓝得像被雪水洗过一样。

      虽然冬天还没过去,但总觉得,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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