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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鸠占雀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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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怎么住到我屋里来!”对方大叫着,话语里竟然还带着怒意。
芷岫又是一个激灵,怔了片刻,这明白门外的人应该就是“赵野马”了,还以为他不回来了,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他又回来了!
芷岫忽然又听得有个女声,等她想仔细听去,那女声又消失了。她只得伸手去拨开门闩。
门突然就被大力推开,一个人影一下子扑靠在门柱上,又有一个人影靠过来扶着先前那人。
芷岫忙向后退了几步,就着油灯光亮,只见靠在门柱上的那人身材欣长,着了一件华丽丝绸长袍,腰带缀着的宝石在灯火之下熠熠生辉,就连袖口和衣领的皂黑滚边上均以金丝绣着花纹,尊贵非凡,只是耷拉着脑袋,一股浓重的酒味直冲芷岫的鼻子。
“哎哟,赵郎,你今天的酒量可不怎地。”
芷岫视线再调转,只见扶着那男人的女子穿着艳丽,一脸算是秀丽的脸庞上浓妆艳抹,她娇嗲着声音又道:“走罢,我们进去。”
“你是谁?”那男子问芷岫。
他还是耷着脑袋,芷岫无法看清他的长像,只是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见他醉得站立不稳,她蒙怔着,不知道该过去帮着那女子搀扶他,还是要退开,掩在胸前的手向下垂了垂。
那男人又大声道:“你过来!”
芷岫吓了一跳,只得着挪着碎步走近他,灯火为她娇小的身子投下影子,影子只高及到他的下巴。看着虽然斜倚着但却还要高出她许多的他,芷岫心头浮起一种不舒服的被压迫感。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脸庞从两颊垂散的青丝之下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之后,芷岫心头一跳,失声道:“是你?!”
那人有着一张白皙的脸庞,浓黑的双眉不失柔和,一对风流妩媚的细长之眼,嘴唇柔美,鼻梁高直,自有一番高贵俊美之态,竟然是她昨天在瓷店见到的那个俊美到惊为天人的有钱公子!
他身边的女人可换得真快!
“唔?”那人挑了挑眉,一付“我不认识你”的惫赖模样,他甩开女伴牵搀的手,醉眼忪惺地向芷岫跨了一步。看他摇摇欲坠,芷岫无法顾及自己放松的胸膛,忙伸手去扶他,手刚触及他的肩头,他高大的身躯站立不稳,顺势就向芷岫压下,芷岫努力想把他撑起,可无奈娇小力薄。在芷岫的惊叫声中,他与她同时倒在地上。
芷岫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那张俊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庞几乎贴在她的脸上,他鼻间的呼吸吹拂着她的眉眼,那股子浓重的酒味熏得她也快要醉了似的,除了酒味,还有一股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的香味。背后是冷硬的地板,身前却是温暖而沉重的陌生胸膛!
芷岫如遭电歼,目瞪口呆,她竟然被他用一个极暖昧的姿势压下身下!蓦然回神,她“啊”了一声,脸色霍然通红,拼命想把他推开,慌乱之中对上了他的眼。
他也在眯着眼看着她,细长之眼中,醉意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讶然的探究。
“起来……你……你快起来……”芷岫结巴地道,带着一丝哭腔。
妖艳女子忙过去拉赵骥傲,借着她的拉力,芷岫也用尽全身之力总算推开他,一连向后退爬几步又无法动荡,原来她袍子的一角被他压在手掌之下,她心急地用力一扯,袍角脱离魔爪,正要站起来,又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芷岫全身一震,想起什么,忙不迭以一个不着痕迹的姿势双手掩住胸膛。
他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黑眸飞快扫了她的胸膛一眼,再调转视线看着他的女伴。
妖艳女子总算把他搀扶起来,娇声道:“啊哟我说赵郎,你可得小心些,你那付身躯,谁耽待得起啊!”她媚眼流波地扫着他,一脸的暖昧,若有所指。
芷岫脸红得像要滴出血似的,她一直退到床边,再也不敢近他的身,深怕他又有什么惊世骸俗的动静,也不好意思去看他们的粘腻动作,半侧过身去对着油灯。
妖艳的女子一步一挪地总算把他牵到内阁门口,他倚在墙侧伸手在怀在捣摸,半晌才捣出钥匙开门,进去,门“嘭”地关上。
芷岫长长吐了口气,走过去关好外阁门,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绷紧的心弦总算松开,疲惫袭上心头。
这叫什么事啊?!还有,他……不可能发现自己是个女子吧?芷岫不由自主地将袍子裹得更紧。自我安慰道:“应该不会,刚才……仅仅是胸膛相抵而已,更何况自己还穿着厚厚的棉袍……不可能光是胸膛接触……就知道自己是女子吧?他不是醉了么?或许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寒意袭来,她忙钻入热气未散的被子里,向紧闭的内阁门瞟了一眼,睡意全无,只是紧紧裹着被子,瞪大了眼睛,看了房梁一会,又盯了灯火片刻,听得内阁门里有什么“砰砰嘭嘭”的声音,然后夹杂着女子吃吃的笑声和男子哑沉的哼声,一开始芷岫不明所以,听得那两人在房里的动静大,好奇地竖起耳朵听。
“……哎哟……赵郎……”
“……你身上……真香……小脚儿……好小……”
“……嗯……别嘛……”
“我……解开……”
“……郎……你好坏……”
然后又是吃吃的笑,暖味之至。
芷岫脸腾地又红了,瞪着眼,发根都倒竖了!
这算什么?!她张了张嘴,瞪了瞪眼,蓦地把被子蒙到头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老大,脸像被火烧似的发烫,心突突乱跳。
这到底算什么?!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她深更半夜的听这些不入耳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用被头紧紧捂在耳朵上,可不一会儿觉得气闷,只得掀开被子,内阁里的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的还要大声,她哭丧着脸,只得又将被子蒙住。
内阁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被子也隔不了,一丝丝一缕缕像挡不住推不开的烟,一点一点向她的耳鼓渗去。她又将枕头从脑袋下扯出来盖在耳朵上,再把被子捂上头,身子在被里扭来扭去,越想睡,越闭着眼,就越是胡思乱想,无法入眠。
她又掀开被子,听得内阁飘出木板的“吱喀”声,她脸涨红得快要滴血了,心头烦燥极了,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胡乱穿在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热烫,她趿着鞋子在房里走来走去,内阁每一次的动静,都让她的心跟着剧跳。
不行不行,这怎么还能睡得着觉?!
她想了想,从棉絮底下取出绑勒胸口的棉布条胡乱缠在胸膛上,又将衣服整理好,恨恨地瞪了内阁门两眼,咬牙拨开外阁门闩,一头扎进冷洌的夜风中。
夜空中,几粒星星嵌在黑沉的苍穹上,越发觉得清冷,她举目四顾,想要去找桐子帮她换个房间,可是桐子的房间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再者,现在可是半夜,谁都躲在被窝里睡得香呢,她总不可能一个房一个房敲开找桐子吧?
心头没了主意,也不知要向去哪里,只见窑炉那头依稀还能见到几点炉火,下意识地向那头举步。
黯黑中方向难以辩认,她只管向火光那头走,穿过后院门向前行了一段路,只见一侧有一株十分高大的树,树杆足有四人合抱那么粗壮,影约可见一侧有个凹下去的小洞。夜风吹得她冷极了,她见四下里无人,走到树洞那里蹲下,尽量把身子缩进小洞中。
她身子娇小,刚好能缩进小洞里,夜风吹不到她的身子,倒是暖和了,只是一双脚还露在外面,虽然脚还是冷,但搅和了大半夜,芷岫实在困顿,望着洞外的两三点烟火,眼前迷迷糊糊,竟在那洞中幽幽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脚上被什么踢了一下,她乍然转醒,只觉得周身疼痛,想伸个腰,脑袋却“砰”地撞在洞壁上,这才想起她就这样在树洞里塞躲着睡了许久。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一个声音在洞外问。那十分清软,像轻纱掠过心头,只是带着冷意。
“我……我……”芷岫嗫嚅着,慌忙从小洞里挤出站起来,哪知她缩在洞里太久,加上双脚受风,竟麻木了,站立不稳,向一侧摔倒,那人忙伸手去扶着她。
她抬起头来,迎上一对清澈的凤目,又是一个男人!见鬼了!怎么今晚就有三个男人碰了她呢?!她一心慌,下意识去推那人搅在她腰后的手臂,那人无法再搂住她,这次她可是自讨苦吃,又一个重心不稳,从他手臂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呀!”她痛得大叫一声。
对方冷哼一声,也不再扶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她,她就那仰头看着他的脸庞,突然眼睛就瞪得大大的!
“是你?!”她叫了一声。
原来这人,竟是那个从马蹄底下救了她,又差小仆童给了她宝钞的那位公子!
那人蹲下身来,清俊的脸庞上冷意去了几分,皱眉打量着她道:“你认识我?”
芷岫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左脚的麻木散去,可右脚还是痒麻得像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不敢用力,只得踮着脚,睁大了眼睛指着胸口说:“是我啊,你不认识了吗?”
那公子皱起了眉,又上打把她打量了一番,眼神疑惑。“你是……”
芷岫急急地道:“你不记得了吗?昨天,你还从马蹄子下救起我呢!还有,你还差人给我送来宝钞!”
他可是她的大恩人。一开始还愁着他没留姓名,日后怎么找到他报答,可巧,现在却又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是你。”那公子恍然,但那付冷淡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改变,眉头皱得更深,上下打量她两眼,眼神里显出几丝戒备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怎么进窑厂的?!”说到最后一句,简直是声色俱厉。
芷岫呆望着他,心头伤心,为什么这公子的声音这么好听,话语里却老是带着刺儿呢?她委屈地道:“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我……我可是这个窑场里的瓷绘师!”
“瓷绘师?”那人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凌乱的发丝上粘着一张树叶儿,衣领拉得高高的,整个人瑟缩在宽大的棉袍里,一张清秀可人的脸上,双大的杏儿眼里还带着几丝没有睡醒的蒙忪,那样子,哪有一点瓷绘师的姿态?想起她整个人缩在树洞里睡着了的情景,他忽然觉得荒唐,那冷意的唇角勾起了一弯不易觉察的微笑。
“当然!”芷岫把头仰得高高的,嘟着唇道:“我当然是瓷绘师,你小看我么!我可是朝廷点名要的瓷绘师!今天刚来这里报到的!”
“哦,原来如此。”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流出一丝嘲弄。
芷岫看到了那丝嘲弄,想起自己包袱被骗的窘态全都落入他的眼底,不由得又尴尬起来。她咳了一声,右脚的麻木稍轻,她尽量让自己站得理直气壮些,又低下头去抚了抚皱巴巴的棉袍,解释似地道:“我……我只是人地生疏……才被人骗了家当……”话音越说越小。
“那你干嘛缩在树洞里睡?桐子没有安排床铺么?”他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安排了……可是……可是……可是……”一连三个“可是”,却没了下文,她要怎么才能说得清楚为什么她才会到这里来呢?想起那妖艳女子与那个赵骥傲在内阁里的动静,芷岫的脸又红了,低着头咬着唇,右脚脚尖不住搓点头脚下一颗小石子。
“桐子把你安排在哪里?”
“那边……”芷岫向后一指,可后院那头孤寂黑暗,她又低声解释道:“与那个叫赵骥傲的在一个屋舍……”
他又恍然道:“看来,你是被人撵出来了,赵野马……还真名不虚传。”说罢哼声冷笑,拂过袖子,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等!”
他转过头来看着芷岫,神色更冷,道:“怎么?”
“那个……你……你应该是这个窑场的人吧……你……知道还有没有空闲的屋子……”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芷岫道:“这些都是桐子管,你该去问他。”说完,竟不顾芷岫的举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