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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朴记窑厂 ...

  •   翌日。
      芷岫早早的便醒来,洗漱之后,顺着原路返回。

      她认路极强,但凡是她走过一遍的路就不会再走错。路上在一家成衣店铺里买了两套中等棉服和一块大包袱布来裹好背上身上,又买了两个包子拎着,不一会儿就到了昨日吃饭的那家食楼前,她来得早,只盼着公差们也回来得早,可以送她早早的去御器厂完事,可左等也不见人,右等也不见人,蹲在食楼门侧,看着来往的行人,心里乱糟糟的。

      她下意识地在人海中寻找昨日那个骗子,只要一见到那个骗子的身影,她一定冲出去紧紧抓住他,要他陪包袱回来!但又怎么可能还寻得见。

      顾盼间又挂念家里的父亲怎么样了?弟弟跟雨烟私奔去了哪里?又过得好不好?

      胡思乱想了一番,可还是没见公差和曾瑾他们的身影,又呆坐了半晌,如同嚼蜡地吃着手中的包子,这才见瑾、黄斐和两个公差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食楼门口,见了她,性子温和的黄斐笑道:“你不在亲戚家多呆一会,还以为我们要等你呢?”

      “啊……那个……我是出来逛街的,来到这里就想看看你们来了没有,想不到还真碰上了……”
      “午饭……你就吃这个?”曾瑾指着她手中未吃完的包子,又是一付轻蔑的模样问。

      “啊……我……刚刚才在亲戚家吃了饺子,也不饿,所以……不打算吃午饭了……”芷岫说完,心头酸涩。她本不想说谎的,可是不说谎的话,曾瑾那张嘴可不会饶人,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被骗的事,指不定还会被曾瑾奚落,于是编了一番谎话。

      “啊!刚才那蜜汁烤鸡还真好吃,不过就是太辣了!花了一百五十文钱,倒也值得。”曾瑾打了个饱呃,意犹未尽地说,一付有钱公子哥儿的口气。

      “哎,那地道的辣粉也不错啊!这里的人似乎人人都能吃辛辣,曾兄可要多学学吃辣东西了。”黄斐笑道。
      芷岫心头更是酸涩,想想自己这天是怎么过的?

      她低下头,下意识地又咬起指甲。
      “走吧,那我们去御器厂吧!”年纪最大的那公差说道。于是一行人顺着街道,向御器厂进发。

      进了纛山上御器厂里,由两个厂官儿问完话,却只留下曾瑾和黄斐他们,没点到芷峻之名,芷岫忐忑不安,唯恐被厂官儿知悉了她女儿身份,大气也不敢出,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不一会儿,一个叫张厂管的老者引领着她出了御器厂。

      芷岫心头惶恐,忍不住问那张厂管道:“请问一下,我是要去哪里?我不留在御器厂做瓷绘师,是要来这里的哪个窑厂里做瓷绘师吗?那么,身份还是不是跟曾瑾和黄斐他们一样?”

      那张厂管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本是高大的身躯开始佝偻了,态度倒是和蔼,回头解释道:“本来朝廷里要的瓷,都要由御器厂所出的,你本来也应该在御器厂才对,但是三个月前朝廷下了令,要御器厂赶制一批宫瓷出来,任务繁重,恰好遇上了西藏的一个叫什么达的喇嘛说是转世重生,朝廷又要一批瓷赶去贺喜,御器厂实在无法再压这个担子,所以吕督陶报了朝廷,把这批贺瓷安排在景德镇最大的民家窑厂,就是朴记窑厂来烧制,这样算来,朴记就成了半个官家瓷厂了,朝廷物色瓷绘师时,朴记里头也因为这个吃紧,所以也要了两个名额,吕督陶见你瘦弱,就把你安排到朴记去。”

      芷岫点点头,总算明白了是一回什么事,想想心头高兴了些。御器厂因为是官家的,想来也必是森严得很,这样转到民家去,应该会松活许多,不致于像官家那样严厉,她以女儿之身办男儿之事,也会稍稍轻松了点,这下她暗自为自己运气而高兴!

      那朴记窑厂场地也是极大,进了大门,远远的就见许多工人在劳作,鼻间还是萦绕着烟味,但比之御器厂来要淡了许多,她还嗅到了一股子松木的清香味,几个赤露着胳膊的工人正在柴堆旁用斧子劈着松木柴,又将松木柴交叉相叠,码在柴垛子之下。

      视线从大门右侧的两个窑柴堆中间穿过,只见影绰处隐约可见冒着白烟的窑炉,以及间或点缀在窑炉窗口处的火光,那头工人们的身影更加密集,似乎都在忙碌劳累着。

      进了窑厂,张厂管把她交给一个叫“桐子”的经办便离开。芷岫偷眼打量那叫“桐子”的经办,是个年纪与她相仿大男孩,穿了一身土黄色的匠作服,袖口挽得极高,露出两截坚实的肘臂,上衣的带子也没系,就那么草草地用腰带系了一圈,模样也算清秀,只是肤色微黑,浓眉大眼,给人以敦实的感觉。

      桐子目瞪口呆地看了她半晌,笑道:“啊哟,你这人……长得可真俊……要是扮成大姑娘,铁定有人会上当呢!就连我也看得魂儿掉……”

      芷岫只觉得这人实在孟浪,也不说话,冷着脸别过头去,桐子见状,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道:“好兄弟,你别生我的气,俺真是觉得你俊,像你这等模样,这世间……这世间怕只有赵野马和弈少爷能够跟你相比啦。”

      芷岫见他说得诚恳,又听得他诚心赞扬自己美丽,虽然装扮成男人,但终究是一颗爱美的少女心,听一个年纪相仿的大男孩说自己好看,欣慰之下又有几分得意,因此刚才的恼怒之心全消了,微笑道:“没什么的,往后我们处的日子还长,知道你这脾气,也就没什么了。”

      桐子领着她左绕右拐,绕过墙角下种植了几丛青竹,又走过小道两侧扶疏的花木,只觉得这朴记窑厂虽然不算精致,倒也清新,过了一道月拱门,桐子指着在一排小树之后的屋舍道:“就是那里了!窑场里房舍紧张,每大阁屋舍里分为两阁小房,一前一后,所以每阁屋舍里都住了两人,我看,你就到左厢这头的外间吧。”

      他回望了芷岫有些茫然的样子,又继续解释道:“这头当阳,暖和呢,我看你太单薄了,就住这边了啊。”

      芷岫素爱干净,最怕腌脏之地,看着那屋舍整齐干净,心头安心。到了左厢第三阁,桐子推门而入,屋舍里果然分了前后两阁,里面那阁的门紧闭,外阁里面放置了一张简易的木床,一套桌椅,上面摆放着白瓷壶盏。

      芷岫环目而看,墙面剥落,显出这屋舍有些年岁了,但是清雅朴素,见床铺上青蓝色的粗布铺盖被窗外射进来的冬阳映照着,忍不住坐到床上,软软的挺舒服。
      她瞟了一眼紧闭的内阁门,也不知道内阁里住着什么样的人物,今后就要以男儿之身与那人共一间屋舍,心头担忧,于是问桐子道:“里面住的谁啊?”

      “赵野马……哦,是赵骥傲,他这个野马的号都叫开了,现在都快没人叫他大名了——他是这里的首席瓷绘师,就像匹野马似的,从来不遵守什么框框条条、礼法道德,比如说开工,我就没见他准时过,平日里一付惫赖之像,做起瓷绘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当然不是说他的瓷绘不好,而是该开工时他不在,等所有的瓷活积累下来,推无可推的时候,他开个两三天的通宵就能把它们都完成了!一个月里在窑场里难得见他几次面,真可谓是‘丹青出奇的好,人品出奇的差’。
      ”
      “如何差?”
      “也不是说他差在对朋友,而是差在对女人……呃……你后面就会知道了的。”
      “女人?”

      桐子不想说下去,改口道:“每日两顿饭食,午饭巳时上,晚饭酉时上,饭堂在那头,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再带你去窑场里逛逛,让你熟悉一下也好。”

      芷岫点点头,有些渴了,从白瓷壶里倒了点水喝了,休整了片刻,便跟着桐子倒处看看。
      朴记窑场也类似于御器厂,共分为两大块面,不过与御器厂的相反,前面是窑作,后面是宿舍,逛完了宿区,站在一堆累叠如屋的窑柴垛前面,只见窑作那头白烟渐渐淡了,火光还是依旧,不由得好奇极了,不知道瓷是如何烧制而出的,便问:“能带我去看看么?”

      桐子干笑道:“我还是带你去一旁的空窑里看看吧,那边弈少爷在看着窑炉,生怕出一点差错,我们算是不相干的人,怕是去了,他脸嘴不光滑呢。”

      芷岫听了“弈少爷”这词两次,又问:“谁是弈少爷?”
      “哦,你还不知道他,他朴记的东家啊。”

      见芷岫恍然大悟,原来是东家,那也就是她的上司了,听桐子的语气,似乎不是个好相予的角色,拭探地问:“他……很严厉吗?”

      桐子看了看她,本不想说什么,可看着芷岫那对水汪汪的杏儿眼,只觉得在这样好看的人儿注视下,说不出推委之话,难为情的道:“本来……本来我不想……唉,算了吧,我就跟你说吧——弈少爷……他只要认真做什么事,就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顾不了,但凡有一点点耽误之事就会骂人,而且骂人可毒了,脾气臭得很,动不动就发火!要是你还要去触那霉头,做错事情,就吃不了兜着走。只是过了那当口,平日里就成个冷面菩萨,就算说了什么不敬的话,他也不放在心上。所以呢,以后多留点心,遇上他要较真儿的事,小心谨慎就是。”

      芷岫不自觉地又咬起手指甲,有些头大。看来这东家还真是个不好相予的人,思忖着将来做事时要认真谨慎,不要让他捉住小辫子。只是心头有个疑问:桐子不是说跟她一屋而处的赵骥傲像匹野马,这个挑剔苛求的弈少爷怎能够容忍他?本想问问桐子,只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在窑场里逛了一圈又回到房舍,眼看冬阳西下,就要到晚饭时间,桐子带着她去了屋舍东侧的饭堂吃饭。一路去碰到许多在窑场里做活的,多是肤色褐黄,手指粗糙的匠人,听了桐子的介绍,均对芷岫报以微笑。

      到了晚饭时分,桐子领着她吃过晚饭后,芷岫早早回了屋。环顾屋内,还算满意,不管怎么说,这里还算清静整洁。将来还要在这里住上一年呢!

      因为昨夜是在客栈蜷了一夜,素来认床的她根本就没睡好,现下只觉得全身困乏至极,于是洗漱过后,将屋里的灯火燃亮。就着着荧煌的灯火回望了内阁门一眼,想起了桐子说的话。

      想来那个叫赵野马的不会回来睡了吧?看来今夜她总算能清清秀秀地好好睡上一觉了。
      芷岫长长打了个哈欠,万分珍惜地把剩下的钱压在枕下,解散束胸的布条,倒在柔软的床上,放松的舒适感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女儿身呢?又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父亲和弟弟?不知道弟弟跟雨烟现在过得好不好?张嬷嬷身体怎么样了?又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她亲手煮的莲子羹?

      这一切都像是个梦境,仿佛闭上眼再睁开,就又回到永宁的家中,听着父亲语重心长的教诲,听着张嬷嬷絮絮的唠叨,看着弟弟谈及雨烟时俊脸上露出的纯真笑意,喝着自己采集制成的菊花茶……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初来乍到的,只觉得处处不尽人意,像朵浮萍似的飘零无依,没有亲人在身旁,以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想来想去,想得心疼,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良久,这才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芷岫被一阵“嘭嘭”的敲门声震醒,她睡眼忪惺地爬坐起来,还没明白是什么事,又听得门被捶得震天响,她一个激灵,总算从甜美梦境中完全褪出来,大叫:“谁啊?”
      “开门!”对方也不说是谁,只是大叫一声。
      她忙跳下床套上鞋子,下意识地走到门边,这才想起什么,忙不迭奔回床尾,来不及找来棉布条绑紧胸口了,她把叠好的袍子抖开披在身上,尽量掩住胸膛,这才挪到门边又问:“谁啊!这深更半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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