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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生命真谛(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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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回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芷岫,这才凑头到她耳旁低声道:“哎呀,听说吕督陶家里失窃,丢了一件极为珍贵的宝贝,这督陶府、衙门的官兵全出动了,只为了抓到那盗贼!”
芷岫惊讶地道:“难怪了,阵势这般大!”
那老者摇摇头道:“谁胆子这么大,谁家不偷,偷到吕督陶家去,真是穷疯了,不想要命了!”说罢叹了口气,慢慢走远。
芷岫望了一气,只觉得一阵赛一阵寒冷,也便举步继续行走,快要出市井,那人声马嘶更近,火把的光亮也映得市井那头通红,她不想被卷进去,急急地赶路,依稀记得有一道巷道可直通进窑厂的路,于是循着那巷道走去。可越走越黑,也不知那巷道有多长,似乎走了好一段路,放眼看去,门户闭绝,阒无人迹,不由得暗暗后悔,风声钻入巷道,仿佛也变了味,若同女鬼的哭泣呜咽,芷岫只觉得心惊肉跳,只想快一点到达巷子尽头。
蓦地,忽然有什么衣袂破空之声,似有一道黑影闪过,芷岫只觉得汗毛倒竖,转过身向后望去,但见巷子那头空空荡荡,也不见有什么飞鸟,她吓得小跑起来。
远远的见到一户人家的灯光透出,这让芷岫安心了一些,顺着一个露台之下往那人家跑去,眼看着就要过了露台,忽然一个黑影如大鹏般飞扑而下,落在她的面前。
她吓得尖声惊叫,一个温热的大掌已一把抄过来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肢,扯着她向着两户墙隔三尺来宽的缝隙里缩去。
芷岫惊恐得两腿发软,想起刚才那老者说官兵们抓捕一个盗贼,脑中飞快思忖,全身只觉得掉进了冰窖——这人难道就是官兵要抓捕的盗贼?!碰上这样的亡命之徒,还有命在么?
那人将她拖入墙隙,见她身子僵滞,一动不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于是慢慢一点一点松开了扣住她小嘴的手。黑暗在芷岫只感到唇上一松,那句在口中迂回了数遍的词立马绽了出来:“救命……”
那“命”字只吐了前半断,被他的大掌封在口中。
那人低沉而急燥地道:“别叫!”
芷岫一怔。只觉得那声音柔如软羽抚心,似曾相识,蓦地想起来,忙挣扎着从他的手的圈搂中抽出右手,用力把他捂在嘴上的手掌扯移,低声问道:“弈……弈少爷?”
那人听得叫出名来,缓缓放开了她,芷岫抬起头望去,借着一点昏暗之光,只见那人肌肤如瓷,凤目清澈,只是脸上蒙了黑布,不得窥见全貌!
但那双如凤喙弧度般好看的眼,就如同烙印在她心底一般,她已肯定。“弈少爷!”她又低声叫了一句。
朴青弈伸手扯开脸上蒙着的黑布,露出那张俊美清隽的脸庞,呼吸轻轻抚在她的额头,暖暖的。
两人挤在狭窄的墙隙之中,他紧挨着她动了一动,两人贴得更紧,她这才反应过来,她与他之间已没有距离,不由脸上一红,向后仰去,后脑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略抬了抬,只感觉碰触了什么冰冷的硬物,低头一看,只见他腰际露出一只绑了布绳的剑柄,这才注意他着了一身黑色的劲装。
“不要叫我弈少爷,叫数九哥吧。”他柔声的道,心头地微微地疼,不自觉想起了她与赵骥傲在鞋店亲密的模样,那小脸上浮着的笑容,如同春后的鹗白花一样灿烂,只是那笑容,却仿佛是他遥不可及的。
难道她心里,就真的只存了赵骥傲么?
这让他身子僵滞,本想伸手去抚她颊侧发茨的手又缩了里来。“赵骥傲”这个词,已在他与她的心中横了一道沟壑。
如果她真的与赵骥傲成了一对神仙眷侣,自己的心是否能够容纳得下?
想到这里,他心剧痛,看着芷岫的眸子一片惘然。
芷岫抬头迎上他的眸子,心头一颤,脑中晕晕的,心跳如鼓,眼前的景也像是模糊了,唯有他的身姿在那片模糊中越加清晰。怔怔的就顺了他的话,低低叫了一声:“数九哥”,脸色更红。
他柔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出来瞎逛……买点东西……那……那你怎么会在这……”
渐渐听闻人声马嘶,芷岫从失陷中醒来,想起了什么,心头乍然剧跳,结巴地道:“你……你怎么穿了这样的衣服?你……”她脸色大变:“难不成……你……你便是那进吕府偷东西的……”
那“人”字还未出口,又被朴青弈把她的嘴给捂起,只见巷道那头急匆匆闪过几道人影。
息了片刻,他这才又松开手,将声音压得更低:“你想着怎样,便是怎样罢……”
芷岫张大了嘴,半晌回不过神来,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疯了么?怎么好端端的要去吕府偷东西?”
“我要去找吕琛的罪证!”
“罪证?!”
“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借朝庭之手杀掉吕琛。”
这时外面的喧闹声更大,似乎已到了巷口处,芷岫只觉得心都快要从胸膛跳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局面,六神无主。她闭了闭眼,强自镇定,心头却一股股急燥担忧袭上,甚至挟着丝丝缕缕的怨恨。“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会让你送命的!你看看外面这么多抓你的人……要是……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我们就一起完蛋!谁叫你瞎逛撞见我的。”朴青弈不急不燥,反而微微一笑。
芷岫急道:“都这样子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们……我们得快回窑厂去……”
朴青弈摇摇头,浓眉微皱,凤目里浮起了忧色,总算正色道:“窑厂是回不去的,吕琛早就怀疑是我干的,那次到百花楼去,吕秀毅一直激你来脱我的衣裳,便是想要看我左胁下的伤口……只怕他早已暗中围了窑厂,专等我现身。”
渐渐的火光更甚,似乎官兵们已经搜到这边来,朴青弈扯着芷岫再向那墙隙里缩,两两相对地隐在黑暗中。他轻轻搅过她的肩,让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膛里。
但觉得外面水深火热,而内心却一片宁静。
十六岁那年,曾问过教授武技的恩师,什么是生命的真谛。恩师道“有一个人,在沙地中行走,带的水已没有了,快要渴死,又碰到了狼群,那狼追赶着他,他拼命地向前跑,见到前面有一只熊在等着他,他刚要停下脚步,却掉入一口枯井中,他急惶之下,总算抓住了井壁石缝中伸出的树根,这才没的摔死,就在这时,他见一只鼠在咬啮他抓住的那条树根,眼看着就要啃断,而就在这最要命的当口,他发现了树根上有一滴蜜,他便什么也不想了,闭上眼睛,专心地去品尝那滴蜜。那滴蜜,就是生命的真谛”。
一直来,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在最困境的时候,人还能去享受那一点点渺小的欢愉,应该是拼命脱困才对,现在,他终于领悟了恩师的这句话。
现在他怀中的芷岫,便是那滴生命的真谛……
低头看去,只见芷岫缩在貂毛围领之外的白腻的耳后,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凑过唇在她耳唇上碰了碰,低语道:“我们得换个地方了,不要怕。”
芷岫还未回过神来,忽然就身子拨高,雾云驾雾一般,然后就在半空中悬空不动,她只觉得自己的腰肢虽然被朴青弈搂着,但渐渐往下滑,她吓得紧紧搂住朴青弈的项颈,隔了片刻,总算适应了些,探头出来往看,只见朴青弈分开双腿抵在两面墙上,抱着她横在半空中,她吓得又埋下头。
隐约听得外头繁杂的声音,一个人大声的叫道:“给我仔细搜了!一个角落旮旯都不许放过!只要抓到那黑衣蒙面人,重重有赏!”
接着脚步声纷沓而至,火亮映透了巷道,十几条人影从墙隙来往穿梭,有几道光射入墙隙。
“没人!”
“这里没人!”
“我们到那头搜去!怪了,这可恶的贼有通天的本事不成?还是会七十二变?”
“呸!不就是一个贼吗?等揪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又黯淡下来,除了雪地里留了无数个脚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朴青弈又搂着芷岫从滑下。双脚踏上地,芷岫的心这才落实。
“走了么?”
“走了。”
芷岫拍拍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但我想不出一柱香功夫,他们又会再来的。”
芷岫的心又提到嗓子眼,朴青弈又道:“吕琛那老狐狸,我盗的恰好是他的命根子!他不把景德镇翻个天才怪,估计这帮爪牙这晚上不得休息,整夜要折腾……我们得想得法子!刚才能躲过,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朴青弈叹了口气,深深望着她:“我倒没什么,可是我不能连累……”
她突然用手封住他的口,愠道:“别跟我说那样的话!”
朴怔然望着她,忽然便笑了,道:“是啊,我还忘了你是个男人,要讲义气的。”
听得“男人”二字,芷岫陡然灵光一闪。
“男人”或许会被抓,可女人呢?
她猛一咬牙,豁出去了:“以往都是你照顾我、救我,这次,就让我还清债务吧……”
一柱香时间后——
“你看,应该可以了么?”
朴青弈转过身来看着眼前之人,就像被人下了定身咒也似地动弹不得——
眼前现出了一位长发飘飞、裸着半肩的女子,那只羊脂般白腻的手臂轻挥,纤指略抚了抚颊侧青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眉眼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紧,不施粉黛,却清丽绝美,如春后溪涧上旁那株依岫而长的梨花,纯静到了极致,洁雅到了极致。
朴青弈丰唇微绽,却发不出一言。原来,破茧成蝶这如此简单,却又是如此动人心魄,他贪婪地望着芷岫,贪婪地牢记着她这样柔媚的脸庞,将这模样刻在心头,一辈子也不想忘……
雪羽纷飞。
一个士兵跺跺冻得僵直的脚,不由得咒骂起老天爷,怨道:“这天还让不让人活了?冷得要命!”
另一个士兵也跟着付应道:“怪老天爷可不成,要怪,就怪那该死的贼!谁家不偷,要惹到吕督陶……那吕督陶是说能偷就能偷的吗?”
起初开口的那士兵掸了掸肩上的雪花,瞅了不远处的将领一眼,愁眉苦脸地凑过头对另一个士兵低声道:“烦死了!说抓不到贼就别想回家安睡!那贼又不是没脚不会跑,那要是一个月抓不到,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站成冰棍……”
“吵嚷什么!”一个喝叫,那头的将领走过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忽听得巷口那头的士兵喝道:“什么人!”他忙转头看去,只见从巷口那头移出一团黑影,士兵们围了上去,火把一映,原来是两个胶缠在一起的人:一高一矮,与矮的那人同裹着一件暗金色貂毛斗蓬,矮的那人只是长发披肩,螓首低埋,隐约只看到露出斗蓬之外一段弧线优美的项颈。
“怎么?这大冷天的,官爷们不窝在被窝里睡觉,跑来在这雪地挨冻受饿?”高的那人微微一笑,搅着矮的那人走得更近,那将领忙奔过去,将灯笼挑了仔细看去,见那高的俊眉凤目,气宇轩昂,恍然道:“这不是朴记的弈少爷么?”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狐疑地道:“我们这大冷的天在这里挨冻受饿,那是奉了上头的指令,这大冷的天,弈大少爷你莫不成在这里闲逛?”
朴青弈冷着脸,不见一丝笑容,只道:“怎么,别人就不能在雪地里闲逛么?”
朴青弈冷模冷脸,倒是唬得那士兵一唬,想想朴青弈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但终究是大富人家,能够翻手为云,于是尽量挤出笑容道:“这……这晚兵荒马乱的,弈少爷不在家里窝着,到这大街上做什么?”
朴青弈横了他一眼道:“没瞧见么?这活儿能在家里做么?!”
那将领听这话怔得一怔,上下打量了缩在斗蓬之内的矮的那人,看模样,倒是个年轻女子,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哟,弈大少爷好兴致啊!美人在怀,就能当得火炉了么?”说罢,又挑起灯笼凑到那女子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