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七十五、听琴的人已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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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回到汴京之后，先正式宣布了谭义罪名全部撤销，又将他从从四品侍读翰林提到从二品掌院学士，紧跟着下旨择日与婀娜公主完婚。
从通缉犯一下回到光环之中，还官升两级，谭义这一次让朝堂上下都大跌眼镜。
于是众人都来道贺，真真假假虽然难辨，但是不可否认这一次的事情给了潘相一派不小的打击。
寇准和八贤王还有杨家都是真心高兴，直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不其然就连婚期都直接提前不必等公主成年了，一定要谭义做东请大家聚聚。
谭义却提不起精神来，又不能逆了大家的好意，只好答应着说等他把老父安全送回湘西再说。
再回到驸马府，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快有一年没回到这里来了吧……他是去年春天被耶律斜带走的，现在都一月份了，快过年了。
过完年，汴河边上的杨柳柔软地冒出绿芽来的时候，就是他们相识满一年的时候了。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情了。
谭义抱着琴走到莲池边上，依旧把琴放上木几，自己扶着石栏静静望着结了一层冰的水池。
那天晚上，耶律斜就是从水池边上的墙翻进来的……然后坐在这个石栏上看他弹琴。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被他搂在手臂里，第一次接触到他的体温。
——他笑着说：“谭公子，弹得一手好琴。”
——他低头快触上他的鼻尖，调侃：“想不到谭公子一个读书人，倒是好柔韧的身子。”
淡淡扯出一抹笑，那时候自己只恨不得远远逃开这个人，哪里会知道如今会变成想见却见不得的地步呢？
清水岩上短短两天三夜，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了。
他们在那无人相识的高山庙宇间并肩而行，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十指相扣，然后在长夜里像预知了无望的未来一般抵死缠绵，恨不能融进彼此身体里。
耶律斜一遍一遍喊他：“阿鸾，阿鸾。”那声音渐渐模糊渐渐遥远，渐渐湮灭在左耳的旁边，渐渐刻进他心里。
嘴唇靠在耶律斜肩膀那狼图腾的疤痕上时，他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甜的感觉形容不出来具体是怎样，只是觉得这种凭借身体得到彼此的事情，只要是耶律斜，那疼或者畏惧……都算不得什么。
他为自己付出过多少，自己能回报的东西……太少了。
太少了。
微抖了一下肩膀，发现是被冷风激得打了一个寒战。谭义揉揉鼻子，走到木几前坐下，也不管冬日石头的寒意透着厚厚软垫都能侵袭上来，抬手试着拨了几下琴弦。
近一年没摸琴，琴弦割在指腹上，略微尖锐的疼。
慢慢摸索着声音和感觉，凭着记忆弹出了《高山流水》的调子。
那是一切的开始。
他们藉由这支曲子牵扯到了一起，也该由这支曲子来结束。
谱子记得不是很清晰了，中间停顿了好几次，但是谭义还是坚持把它弹完了。
他想起耶律斜闯进驸马府那天晚上，他弹琴时候最后因为被耶律斜吓到而滑出的那个音，很突兀很出其不意……却很美妙。
余音袅袅，绕梁不散。
谭义苦笑，他大概……再也弹不出那样的收尾了。
“韩隐……韩隐。”朝着空气轻唤一声，谭义起身抱起九霄环佩，走到了水池边上。静默半晌，松手。
几乎就是同时，一个身影跃过了石栏，翻下水池接住了下落的琴。
“伯鸾你做什么！你不是最珍惜这把琴吗？这不是伏羲名琴千金难求吗！？”杨六郎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水里，腰边是被他踩碎的冰层，双手举着琴扬声道，“要不是我来找你赶得巧，你以后不得要后悔死！”
“六郎？”谭义刚刚完全没发现杨六郎靠近的脚步声，愕然了一下，“你快上来，水池里冷。”
六郎小心地抱着琴上了岸，抱怨：“你想什么呢，不要乱拿心爱的东西撒气啊，这琴真丢到水里了，可就补救不得了！”
“……听琴的人都不在了，我还留着琴做什么？”谭义声音黯下去，“我这一生，再不给别的人弹琴。”
六郎虽然不知谭义跟耶律斜之间关于这把琴的事情，也能猜出来这事必然跟耶律斜有关，当下忍着心里的涩意劝道：“就算不弹，也不必毁了啊？这可是上好的琴，你这样毁了，就是暴殄天物圣所哀了。”
“既然被你救上来了，我就不会再扔了。”谭义点点头，“进屋换件衣服吧，冬天水很冷的。”
六郎颔首，和谭义一起往里面走：“我今个带了八妹来，她就在谭伯父屋里呢……”
“爹很喜欢小孩子。”
“是啊笑眯眯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
“皇上，老臣实在不明白……”潘仁美站在御书房，望着案几后面的宋太宗，“谭义所犯之罪牵连重大，怎能如此就赦免了他？”
不但赦免了，升官了，甚至还下旨与婀娜公主择日成婚了！
这也太奇怪了！
“这趟出征，朕确认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太宗摆摆手，“谭义的事情暂且搁置一边，朕觉得，留他在汴京才是上上之策。”
“皇上此话怎讲？”
“这次的胜仗，说实话，是以谭义平安为条件换来的。”太宗大致把耶律斜的条件讲了一遍，“他们之间既然真有这样一层关系，朕也允诺了不再追究谭义责任……就更不能放谭义离开汴京。”
“耶律斜肯用一座城来换谭义……潘爱卿，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谭义对他很重要？”
“对，一点没错。”太宗站起来走下台阶，背着手踱了两步，“所以朕得把谭义留在跟前，必要时候也有个砝码……而且谭义跟婀娜大婚的消息一旦传到辽国……”
“耶律斜一定会再来汴京！”潘仁美眼睛一亮，“介时我们埋伏下人马，截杀他！”
太宗叹口气：“耶律斜实在是大宋心腹大患……此人不除，边境就难有安宁。虽然这手段算不得光明磊落，但是为了大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皇上圣明。”潘仁美弯腰赞道，“皇上深谋远虑，将计就计层层连环相扣，用谭义下套引耶律斜进汴京，老臣实在是钦佩之至。”
太宗皱皱眉，扶着案几沉默一下：“爱卿先下去吧，朕有点乏了，想歇歇。”
“皇上，老臣想去探望一下贵妃娘娘……不知……”
“她在自个宫里呢，你去吧。”太宗点点头，看潘仁美恭敬地退了出去，慢慢走到龙椅上坐下，长长叹息了一声。
不断的算计和利用抛弃，平衡着朝堂上微妙的平衡，牺牲掉一些人，保住一些人。
终于这次，是连自己最疼宠的女儿也绕了进去。
虽然婀娜对谭义死心塌地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太宗不用深想都知道，这场婚姻怕是不会有什么幸福的结果。
他不知道谭义是不是已经倒戈向大辽，不知道谭义跟耶律斜牵扯在一起后会怎么对婀娜，但是为了除掉耶律斜，他还是选择把婀娜的后半生都赔进去。
疲惫地抬手揉揉眼角，这不都是为了大宋么。
都是为了大宋。
所以，不管多深厚的骨肉亲情或者信任，到了必要的时候，全都可以一把抛开不是么。
“影儿，你得牢牢把皇上的心思拴在你这，这样我们潘家的势力才能越来越稳固。”潘仁美端着茶盏，望望珠钗步摇满头的潘影，“不管什么手段，放开去做。”
“后宫佳丽三千，皇上怎么就能高看我一眼？”潘影淡淡地应了句，“就照皇上现在来这里的次数，想要个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
“妃嫔间也要好好拉拢关系，没事多走动走动。好多事情一个人办不了，一群人就可以——所以你得培养自己的势力，要是能把李皇后拉下来……就更好。”潘仁美压低声音，“觉得那些妃嫔们不能信任的话，就从自己身边入手……那个纪如殷模样也不错，你不妨试着让皇上对她感兴趣……”
“她？”潘影哼笑一声，“她还心心念念地等着她的长离哥哥回来接她呢。”
“长离早就死了。”潘仁美说道，“就在你进宫那天，被爹杀了。”
潘影一惊：“死了？”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难道爹还能让他活着？”潘仁美波澜不惊地喝茶，“他不死，将来抖出爹陷害谭义的事情来，那就糟了。”
“呵呵……”潘影笑了声，“不愧是爹啊。”
“只是没想到谭义命大到这种程度，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头上，竟然还能让他躲过去。”潘仁美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杨家，谭义，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们全都干掉。”
潘影对谭义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问道：“杨家这次又打了胜仗，皇上肯定要重赏的。”
“是，还专门重赏了杨六郎，提拔到道台了。”
杨……六郎。
杨六郎。
潘影微微苦笑，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纪如殷端着点心站在门外，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控制着不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七十五、听琴的人已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