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四十、莫失莫忘惜真心 ...
-
谭义有点迷惑，他摸不清耶律斜在想什么了。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耶律斜应该看破了什么。但是……当他在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的那个男人眉眼弯弯，带着不尽怜惜之意吻他的额发，开口的神色跟平常没有任何不同：“阿鸾，饿了吗？”
然后整个府上的人就开始投入到远征的准备工作中，耶律斜没有半分异常，只是在他想收拾茶具带着的时候拦了下来：“阿鸾，远征没法那么讲究，带着也累赘。”
谭义想，耶律斜应该是察觉了，但是为什么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九月初的天气在白日里还是夏季的热，到了晚上却开始冷，故而衣裳也加了几层。谭义顺着握着缰绳的手往上望，层层衣衫袖口下，一个白底黛青花纹的镯子挂在手腕上，跟淡烟蓝色的衣服相得益彰。
镯子是当初在相国寺外面对对子得来的，被耶律斜出征前一日半哄半逼地戴在了他手上。他是这么说的：“阿鸾，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能配得上这个镯子。”
谭义想起自己的那一个，应该还在驸马府上吧？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小半年过去了，汴京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都快忘光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渐一日地对这片草原的熟悉，如今就是策马奔跑，也不会有被摔下来的危险了。
明明是打定了主意曲意逢迎，但为何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萌生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感受来？似乎身体熟悉了耶律斜的一切，就连心也迷乱起来一样。
这个有着一双晶亮眼眸的男子，温柔起来可以很温柔，想干什么的时候不容拒绝，在大辽被百姓当做英雄敬仰着……还有此刻，带着银灰狐狸毛的顶帽挺直着腰坐在马上，长长的毛尾随风微微扬着，神色威严强势，眼里是睥睨天下的倨傲。
这是谭义第一次见耶律斜领兵的样子，简直有点恍惚——这个背后站着千军万马旌旗招展的男人，从容地驾马提刀走上高台，举着金龙宝刀指天高喊：“天佑大辽！”下面的将士便举起手中武器，跟着高呼“将军威武，天佑大辽”，竟然有撼天动地之势。
这样的耶律斜，让人觉得，他天生就是掌控一切所向披靡的男人，对他而言，这世上没有值得害怕的事情。
跟紧抱着他一遍遍喊“阿鸾”生怕他消失似的时候相比，就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样。
啊……我在想什么……谭义揉揉额角，明明是这个人害得他流落大辽，还侮辱他逼他做害人的事情……就算再温柔包容，也抵不过所给的那些伤害痛苦吧？
可是心底里还是忍不住在想……为什么……要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呢？
“将军很有气势吧？”有人策马跑到谭义身边，笑道，“在大辽，几乎所有的贵族小姐都恋慕着将军呢！”
“你是……”谭义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清丽干净的一张脸，长长柳叶眉显得很是俏丽，但是确实没有见过。
“啊，我叫小琳。”小琳自我介绍道，“我是随军的术士，初次见面，多多关照！”她眨眨眼：“不过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谭公子了——你的衣服跟马都太扎眼了。”
谭义尴尬，确实，全军只有他穿着宽袍大袖的汉服，更别提胯-下这匹被称为“草原之心”的马。这一路上各种注目礼就没间断过，投射在身上的那些羡慕嫉妒不必费心也能分辨得出来。
“她真漂亮……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小琳看着桃夭，发现就连自己的马也伸着脖子讨好地去靠近，不过被桃夭一偏头瞪眼给瞪了回来，蔫蔫地耷拉着头。
“她叫桃夭。”谭义摸摸桃夭的鬃毛，这样灵秀的神驹，谁都控制不住会去喜欢，而耶律斜就只给了他——草原上不世出的好马，居然就给了他这样一个不会上阵打仗甚至都不是辽人的北宋书生。
这种事情……真是越想越……乱。
“将军对你真好。”小琳感慨道，“做一条鸳鸯扣需要的东西多难弄啊，将军居然也寻了来……对了你戴着了是不是？”
“鸳鸯扣？”谭义想起胸前的玉牌，“一条红色缠着金丝的绳子？”
“对，鸳鸯扣传说是能跟着灵魂进入轮回的！”小琳笑笑，“不管怎么转世，都能找得到给你戴鸳鸯扣的那个人……是不是很美？将军是想跟你生生世世……小琳作为局外人看来，真的很羡慕公子。”
“羡慕？”谭义愕然，“难道姑娘也对耶律斜……”
“不是，小琳心里惦记的是别人。”小琳望着辽阔的草原，呼出一口气，“不过小琳心里的那个人，跟小琳是敌人，小琳还亲手害过他，差点要了他的命。”
“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你说，为什么要遇见，还要喜欢呢？”小琳虽然在笑，那笑意却悲凉，“明知道不可以，还是忍不住要想要怨……人真是矛盾的动物啊，是不是？”
“所以谭公子，要好好珍惜啊。”小琳意味深长地望着谭义，“最珍贵的草原之心不是桃夭，而是将军对你的心啊。”
谭义一怔，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正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听到小琳笑道：“将军在喊你了，快过去吧。”
抬眼果见耶律斜在朝他招手，谭义朝小琳略略笑了下，策马朝着那边跑过去。
“阿鸾，远征会比较辛苦，你要忍一忍。”耶律斜伸手摸着高高兴兴凑过来的桃夭额头，“不过你在身边多少能让我放心点，也好心无旁骛地上战场了。”
谭义点头，垂目盯着耶律斜揉着桃夭鬃毛的手指，不发一言。
“阿鸾。”
“哎？”
“没事，我只是想喊喊你。”耶律斜笑笑，那笑容在草原上的日光里模糊成一片，“走吧。”
谭义依言策马，却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贪婪的视线环绕过来，忍不住脊背一僵，但是回头望去，又寻不到了。
“阿鸾，愣什么神？”
“啊，没事。”谭义甩甩头，跟了上去。
刚刚那……应该只是错觉吧……？
“六哥六哥，兴奋死我了，咱们很快就能跟辽兵真刀真枪地打仗了啊！”七郎抱着银枪往练武场的地上一坐，“别看咱们现在还是小兵，立几个战功，哇塞立刻变成像五哥一样可以给爹当副将！”
“探子回报说，辽军已经逼近了，大约后天就能到达城外。”杨六郎也跟着坐下，“领军的，就是耶律斜。”
“你说他也没有比咱们大上多少岁，就已经是大将军了呢。”七郎掰着手指头，“我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要是也能像他一样统领千军万马，死而无憾啊！”
“哼，我将来，一定会比他强的。”六郎哼了声，“不过为什么潘豹也跟了来？皇上觉得上次朔州之战输的不够惨吗？还是个副将，颐指气使的……看了就讨厌……”
“六弟，祸从口出，虽然我们身在边陲，也不可如此口无遮拦。”
“四哥。”六郎回头一看是杨四郎，嘿嘿一笑，“四哥，你不要学五哥他们古板，我知道你一定不是这么想的……”
“就你机灵！”杨四郎也坐下，“是啊我也对那个潘豹讨厌得紧……明明什么也不懂，还喜欢乱插话。好在也不过是个副将，名义罢了，做不得实。”
“我听爹讲，皇上安排潘豹跟来其实也就是个随军学习的角色，没有什么实权的。”七郎点点头，“四哥，你在外面那么多年，是从哪里学了一身好武艺啊？”
“收养我的是个高人，可惜已经去世了。”四郎低声，“不过此生还能跟家人团聚，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嘿嘿，让我跟六哥来温暖你多年飘零的心灵吧！”七郎抬手挂上四郎脖颈，“四哥你要坚信跟我们在一起才有乐趣，五哥他们都好无趣的！”
杨四郎哈哈大笑：“难得今天天气好，我们兄弟三个不如上城后山林里打兔子去？”
“好哎！！”七郎拍手，“我赞成！！”
“六弟，你腰上挂的那是什么？”四郎瞅着杨六郎衣服上挂的玉佩，“一个武将，挂个那玩意，不累赘？”
“……”六郎猝不及防红了脸，扭头转到一边不吭声。
“嘘，四哥，这可是六哥的秘密啊。”七郎笑嘻嘻地走在中间，“那是他心——上——人的东西。”
“哦？”四郎眯着眼笑出一口白牙，“看不出来啊六弟，不过你也不必暗恋么，你看上了哪家的小姐，说一声就好了，整个汴京城只怕没有姑娘不想嫁进天波府吧？”
六郎黑着脸：“好了好了，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四郎还待再问，只听七郎一声：“哇！有兔子！”直接就扑了过去，没一会儿从草丛里蹦出来，喜滋滋地拽着一只大肥兔子炫耀，“看看看！！我第一个捉到的呦！你们都输了！”
“我那是让着你……你放了它，我们重来……”四郎追上去抢兔子。
“不放不放有本事你自己捉个去……”
……
杨六郎倚在一边的树上看着那两个人打打闹闹，伸手把腰上挂的玉佩解了下来拿到眼前。
温润的玉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发白透明的色泽来，跟主人一样浑身都透着淡雅，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再合适不过。
伯鸾……伯鸾，你现在在大辽做什么呢？还好吗？
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莫失莫忘惜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