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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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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是”字拖着长音犹未说毕,忽听得庙门处有些响动。逆天用眼神示意水不争小心,只这眼神交汇的瞬间,凌空一点寒光忽至,虬髯大汉的供述戛然而止。待逆天与水不争转头看时,那大汉眉心一支镔铁箭簇射入颅骨,登时已死得透了。
逆天纵身跃出大殿,雨幕中,隐约一条人影穿过草丛向山门处急速掠去。若要存心追赶,逆天必能追上,但那人身手亦是不弱,怕是要费些功夫。心中挂念水不争的安危,略一思量,逆天收住了脚步返回了大殿。
殿上残烛被灌进庙中的风雨吹的烛火飘摇,将水不争孤立呆站的身影映的摇摆不定。
逆天走上前去,轻轻揽过他的肩头:“我会查出幕后主使之人。”
“查出来又有何用……”挣开逆天的臂膀,水不争上前一步,欲将男子眉心的箭矢拔出,却没有拔动。泄愤般的一脚将尸身踢翻在地,水不争红了眼眶恨声道:“我连一个死人头上的箭都拔不出,查出来又有何用?我能替爹娘报仇么?我能为水家上下一百七十余口的冤魂亲手手刃的凶手么?”
俯身将尸身中的箭矢拔出,逆天拿在手上细细打量:“是官家之物。”
“……”水不争还浸在自怨自艾的悲痛中,忽而记起观星崖之夜逆天曾为此深责过他。见逆天专注于查看箭矢,一时抛了一腔悲恨,也凑上前来观瞧:“难道箭身有官府的官凭印信?”
摇了摇头,逆天一指箭簇,让水不争同看那三棱矢锋:“此箭簇是以诸铁和合而成镔铁铸就,中原鲜少见此原料,多为番邦他国进贡而来,数量稀缺,能得到此物并铸成私箭给手下使用的,必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可我水家避世山野多年,并不曾开罪过官府中人。”水不争深感困惑。
将箭矢丢弃在尸身之侧,逆天幽叹一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难道高居庙堂的王孙公子也会对落琴韵谱有兴趣?”
“说不好。”逆天一笑,神情却略带几分古怪:“古来帝王之争手足屠戮不胜枚举,今社稷倾颓,朝中有心某位之人早已暗做手脚,招揽大批江湖高手蓄为死士,焉知其中没有觊觎落琴韵谱者?”
水不争恍然,他竟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那你呢?”案上残烛将熄,只有水不争一双锐目灿若星子,紧紧的盯在逆天脸上。
观星崖一夜后,水不争已能明显感觉出逆天对他的态度变了许多,到仿佛从前那个可以时时出言戏弄、出手轻薄的模样只是刻意伪装而已。难道是因了辛泽之事,想要自己化悲为怒,无暇分心去想?
逆天确却似乎并不想答,起身瞧了瞧殿外一天雨幕,转身拖起了虬髯汉子的尸身:“我去把尸首处理掉。”
倒也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了,似乎心底有很多秘密不能示人。略有不同的是,从前水不争对此根本毫不在乎,他好他歹似乎都同自己没有干系,而这一番波折下来,仅今天一日之间就发生了这许多事情,水不争如今是真的想要多了解他一些。
须臾,逆天将尸首处理已毕,浑身滴水的回到了殿上。看水不争依旧站在那里,便将大殿门边散落一地的破损门窗碎木拾了些来,在殿中点燃一堆篝火。
“我衫子湿了。”脱下玄色衫子坐在火前烘烤,逆天似怕水不争多心,刻意解释了一句。
靠过来坐下,水不争拿起半块窗框加进火里,转头看向逆天:“为何不肯答我?”
篝火跳动,不时迸出噼叭之声,水不争只不错眼珠的盯着逆天面具后的眼。
逆天仍是不肯正面回答:“何事不肯答你?”
“救我之事。为何会屡次救我?”
“你当真想知道。”抻展搭在简易支架上的长衫,逆天有意无意的躲避着水不争的视线。
水不争却恍惚觉得,他在逆天脸上看见某种或许该被唤作羞涩的表情。这样一个功高盖世,取人性命如割草芥的男人,竟然会现出这般神情?
“自然当真。”
看了水不争一眼,逆天又略带些别扭的转回头去:“你于我有一饭之恩。”
“嗄?”这倒着实奇了!一饭之恩?这是从何说起的?
“淳德二十一年长至节。”逆天似乎极难启齿。
“淳德二十一年……”长至节即为冬至,古来有吃水饺的习俗,水不争却实在想不起他何曾请逆天吃过水饺?重复了一遍的年号,在心底细细推算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年纪,不禁愕然道:“你定是记错了恩人,淳德二十一年,我才满五岁!”
逆天微赧,他曾抢过一个五岁大娃娃的吃食,后被那雪娃娃一样的小男孩以德报怨,又送了他一个苹果,这般丢人之事于他此生也不过就那一次,如何会记错呵……
淳德二十一年长至节前,已是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狂风怒夹着飞雪一下就是三天。时年只有十二岁的逆天几番逃命被逼进了荒山野岭之中,东躲西藏的蹿至到了落琴崖下的水家堡附近。
长至节当天,难得霁云消散,风停雪住,躲在山洞中险将冻饿而死的逆天挣扎的爬起来,数年间循环往复被追杀的经历早让他学会了如何在极恶劣的条件下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可这一次,境况却是极为艰难险恶的……
冰天雪地,到处一片洁白,只第一件糊口就成了无法攻克的难关。
踏着枯枝寻遍脚下每一寸地方,竟连只鼠洞都不曾找到。冻饿至极,实也走不动了,逆天靠着株老树坐下来等死。绝望如斯时,竟听到一声稚童娇滴滴的笑声,偷眼向树后看去,不远开阔处两个着了茜衫短袄的女婢正伴着个垂髻稚子在雪地嬉戏。
逆天第一眼注意到却是那稚子小儿手上拿着的青梅酥合子。趁两名女子躬身低头为那稚童造雪人之时,逆天悄悄探出些身子,嘬唇为啸,将一声鸟鸣学的惟妙惟肖。那孩子果然抬头向树边观瞧,逆天遂招手将那孩子引来自己这里。
及至稚童走近,逆天不由分说,先一把将他手中的点心夺了过来,三口两口填进腹中,一心只想着快点吃尽。思量着那孩童被抢了吃食必然大哭大叫,倘若被他家人看到,反正东西已然吃了,左不过是豁出皮肉挨上一顿暴打罢了。何况他早已被打得惯了,平心而论,饿肚子的滋味比挨打还要难以忍受。
吞的太快,逆天被噎的伸颈扬脖吞咽不下,抓了身边一把净雪欲要当水时,才发现眼前的稚童并未哭闹,且还一脸好奇的打量着他。
缓缓抬了蓬头垢面的一张脸看过去,那粉嫩粉嫩孩童眨了两下大眼,从雪一般的白狐裘袍子下面拿出一个艳红的苹果来,伸手递到逆天眼前。
蓦然生出一点愧来,逆天迟疑了一下,那孩子却将苹果又往他口边送了一些。
鼻翼间似乎可以闻到苹果的香气,逆天当真饿极了,伸手抓过苹果,咔嚓咔嚓的大快朵颐起来。
看到他将苹果吃了,稚童似乎很是开心,咯咯的笑了起来。逆天费解的停了口去看他,他却伸了小手过来帮逆天抹去了嘴巴的点心残渣。
远处有人唤争儿,那孩童停了手,最后瞧了逆天一眼,喊着娘亲跑远了。
那一刻起,逆天便记下了,那个孩子,叫争儿。
……
记起这些,酸涩的过往里些许带了点甜。
只是对于逆天所说的这些,水不争委实连点模糊的记忆都没有了。太过惊讶,脱口就问了出来:“你抢过我的苹果?”
有面具挡着,掩饰了逆天一闪而过的窘迫,装着去翻看衫子干了没有,过了半晌才含糊不清的吐出了一句:“苹果是你送我的。”
“……”
想要掩饰般,逆天忽而有些恶声恶气的转换了话题:“那家店住不得了,丰邑坊内有我昨儿个赁下的一进院落,有些简陋,先将就些个。”
难得逆天会主动告知行程,水不争应了一声,旧时相识的经历,到底让心又近了一步。只是他心中尚有好些疑问还不曾问出,比如当日落琴崖一战,自己抱定必死之心于那钱帮主同归于尽,到底是如何被逆天所救的呢?再者他在这西京城里已惹下天大祸事,缘何不避避风头还要赁了宅子久居呢?
水不争抬头看看逆天,料他今日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好在来日方长,他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相问。
此时阵雨已过,透过殿门向外望去,天边已隐隐现出了鱼肚白。
起身将也快熄尽的篝火踩灭,逆天伸手将水不争也一并拉了起来。
“回城吧。”想在城门开启前回城,倒并非他怕了什么,实在是水不争生的太为招眼,他不想多惹麻烦。反正城墙于他来说只是摆设,来去一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