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水如天》九月一

16、第 16 章 16、少年

　　16、
　　少年手中的火把忽而一熄，水牢里登时又暗的伸手不见五指。水不争耳听的一声惨呼，伴着一声落水的噗通声，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却不曾触到脸上。

　　被铁链拴牢的两臂一松，人已被由水中带起，双脚落到了水牢池边的石地上。

　　虽然暗的全然看不到任何事物，水不争却恍惚的知道，将他手紧紧握住的人，是谁。

　　火石一响，石壁上另一盏火把被点燃。水不争抬头，对上逆天关切的眼。一时涌上莫名的惆怅，欲待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转了头去看水中的少年已被点了穴道，由于身量尚未长足，站在水中，水已没至脖颈，此时正一脸惊恐的瞪着逆天。

　　“小小年纪，下手也忒歹毒了，就留他在水中吃些苦头吧！”说着这话，逆天并未看那少年，只专注将水不争上下打量了一遍，才带着他离开水牢。

　　一路出来，见看守水牢的兵士均被点住了穴道，如同木桩般直挺挺的立在那里，神态却不外乎全是惊惧。

　　青天白日，戒备森严的辅国将军府，他却往来如平地，水不争心下不免生出些敬畏。

　　依旧回了含光门街的那家客栈，逆天嘱托店小二备下了热水用以给水不争沐浴。接连洗了三遍，水不争几乎将皮退下一层，才算勉强嗅不到先前的腐臭味道了。

　　临着镂空雕花的铜镜坐下，执一把木梳细细梳过长发，镜中仿佛现出了娘亲慈爱的笑脸。娘温暖的手帮他束发为髻，为他戴上发冠，插上发簪……

　　蓦地握紧木梳，梳齿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何日才能恢复内力，可以为爹娘报仇？

　　“好了么？”逆天在房外轻敲了两下房门，水不争忙将头发匆匆梳好，起身开了房门。

　　“带你去个地方。”携了水不争的手，逆天依然霸道的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

　　“去哪里？”

　　“到了你便知道了。”

　　水不争不及再问，身子已是一轻，人被揽住腰肢携上了半空，足尖堪堪能够擦着房脊一路向西。

　　逆天也不多言，携了水不争一路飞奔，不多时便来到了城墙之下。数丈高的城墙在他面前如同平地，饶是带着一个人，几番提气，足尖借力，便已纵到了顶端。丝毫未惊动任何人，便轻飘飘的落了下去。

　　又疾奔了三里有余，逆天嘎然止步！顿的太急，水不争一骇的功夫，就觉耳边劲风一闪，逆天已自按下他的腰身，躲过三枚透骨钢钉！

　　惊回首，一点寒刃直奔面门。那刃上泛着紫蓝幽光，必是涂有剧毒，水不争心下惊忖，只道此番必是死定了。

　　见那一点寒光来势凶险，逆天亦不敢硬接，握住水不争的腰肢，足尖点地，身形后躬，遽尔已自退出一射之地。

　　头颈略偏，一把打磨极精巧的三棱刺钉在身后的杨树上。只余光去看那暗器这展眼的功夫，一柄长剑陡然跟近，持剑男子衣上带出一股苏和香气，隐隐似曾闻过。

　　一手带过水不争，逆天徒手入他白刃，男子却不与他缠斗，只用些取巧的轻灵招数欲要绕过他取水不争性命。

　　“逸卿，莫要激怒我。”逆天忽而出口说道。与此同时，一招粘字诀，臂若游龙缠过剑身，出指拿住了那握剑的腕子。

　　被唤作逸卿的持剑男子抿唇一笑，撤了长剑：“你倒是在乎他在乎的紧啊！”

　　逆天收了手臂，不予理睬，径直走到水不争面前，确定他没有伤到之后才看向逸卿。

　　“你来做什么？”

　　“呵！”逸卿似笑非笑道：“这委实倒成笑话了，你偷了我的望月丹，抢了我的赤血虫，折了我宫中弟子的剑，反倒问我来干什么？”

　　闻言逆天不甚耐烦的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携了水不争的手往林间走去，只远远的丢了一句：“望月丹被我吃了，那害人的虫子被我用解药化尽了，只有那半柄残剑还在观星崖，你若稀罕自去捡回便是了。”

　　纵身一掠，于逆天二人头上翻过，逸卿再次挡住两人去路：“你当真把望月丹吃了？”

　　“啰嗦！”

　　刚待要走，水不争却被逸卿扣住了另一只手的脉门。

　　“落雪无声？”

　　“什么？”原要将逸卿的手拍掉，后看出他在给水不争把脉，遂收了手。

　　“你的心尖儿中的毒。”逸卿语气轻佻：“落雪无声，初年损内力，次年耗精神，三年伤筋骨，不消到第三年底，必会骨肉分离受尽折磨而死。”

　　气他先前咄咄逼人连使杀招，水不争甩掉逸卿的手挣脱回手臂。

　　听闻这话，逆天倒是一把将水不争拥入怀中，一双锐利鹰眸盯着逸卿：“你讲过望月丹只要试药的人能撑过两个望夜的煎熬，将药在血内运行九九八十一日便可解百毒，不是唬我的吧？”

　　冷了脸色，逸卿眉锋一挑：“你果然是为他试药……”

　　恨恨扫过逆天怀中的水不争，逸卿的目光一顿，倏尔出指抓向水不争的后颈。而那指上，赫然多了两枚削尖指套！

　　“逸卿，你再如此，莫怪我翻脸了！”抬手握住逸卿的腕，逆天也冷了眸光。

　　“我们十载之交，不及他一副皮囊色相！”逸卿冷笑一声：“逆天，你知我萧逸卿今生只难容两件事。一件，是有男子生的比我美；另一件，便是有人在你心中比我重要。偏这两件，他都占齐了，若不杀他，我此恨难消。你最好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否则，你知道我的手段……”

　　不及说完最后一字，甩开逆天的手，如来时般隐遁而去，“段”字传来，人已在数丈之外了。

　　此时，天色俱已全黑，林风瑟瑟，像是要下雨了。

　　水不争心下好一阵恍惚，并非为逸卿的出言恫吓，亦不是为了所中之毒，而是望月丹试药之事。

　　心中刚自一软，转念又想到了辛泽身上，温了不足片刻的腔子转瞬又冷了下去。只在心底叫着自己的名字暗暗责怪：避之啊避之，时至今日，还是如此轻易的相信别人么？他纵然肯极力相救，难道所图的就不是落琴韵谱了么？

　　见水不争微微发怔，逆天只当他畏惧了逸卿的话。执了他的手，欲待要说些温言软语来安慰一番，偏又不善此道，末了也只说了两字：“走吧。”

　　说是走吧，其实仍是他托了水不争的后腰施展轻功，带他掠向树林深处。

　　风更见张狂，吹的一些枯枝噼噼啪啪的断落，要砸到水不争身上前，都被逆天一一挥袖扫落。

　　“为何会取名逆天？”不知想到了何事，水不争突然问起。

　　逆天脚步略顿，随即携着水不争行的更快。

　　“天要亡我，我偏要逆天而行，叫逆天有何不可？”话虽狠，语调却难掩悲凉，逆天似乎亦不愿多谈身世，一指前面：“就要到了。”

　　似乎已习惯了他的霸道，竟已不需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反正问亦是白问。若按他的说法叫逆天，水不争觉得自己该改叫顺命。

　　一所破败的古庙出现在眼前，墙垣早已坍塌，连山门都已不知所踪。

　　逆天带水不争慢下步伐，由山墙缺失的豁口迈了进去。墙内比墙外更为破败，满园横生的杂草已至齐腰高，若说里面藏匿着白虎猛兽水不争都是信的。

　　穿过草丛，来到正殿前，殿前石阶上掉落着版块匾额，年深日久俱已糟烂，上面原有的殿名连个模糊的印子都看不清了。

　　两人刚进得殿中，身后一道厉闪撕破夜空，竟把个破败不堪的大殿照的亮如白昼。水不争一眼就看到剥落了金身的佛像下，一个被点了穴道的虬髯大汉张着惊恐的双眼跪在那里！那大汉并非旁人，正是昨日擂台之上被水不争认出的杀父仇人，后据说被人劫走的那个。

　　一亮之后殿内暗了下来，紧接着便响起声声炸雷，竟震得整个大殿都在摇颤！水不争心头的震撼竟比那雷声还响，去岁秋尽的那个血腥之夜，所见所闻历历在目，水不争只恨不能将眼前人食肉寝皮，以祭爹娘在天之灵。

　　火光一闪，逆天打开火折子点燃佛像前香案上的半支残烛：“我去了他的原籍寻他，却想不到他的门生弟子说他来了京城比武。”

　　水不争已不及相问这七日逆天究竟跑了多少路程去为他寻这杀父凶手，只直勾勾的盯了虬髯汉子的眼，一步一步靠近：“你还认得我么？”

　　昏暗的烛光照出虬髯汉子惨白的脸色，就见他盯着水不争的脸，嘴唇哆嗦的嗫喏道：“鬼……鬼……有鬼，有鬼！”

　　“原来你还认得我！”水不争咬牙恨声道。

　　“水……水少主……你不是和钱帮主掉下……掉下落琴崖死了吗？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爹娘的大仇未报，我怎么敢先死？”抽出那把鲨鱼皮的匕首，自从用这刀刺伤了逆天后，逆天便把这匕首给了他。

　　“水少主饶命！饶命啊！”

　　若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

　　水不争眯了眯眼睛，将散着寒意的刀锋贴近虬髯大汉的咽喉。他杀过人，落琴崖一战，他以琴音杀了数十个敌人，但用兵刃直接取人性命，这还是第一遭。

　　“水少主！小人错了，小人糊涂，小心罪该万死！您老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条狗命吧！小的一时鬼迷心窍，见钱眼开，才会只是受人指使……”

　　“谁指使你的？”一把握住水不争险要割下去的手，逆天用眼神示意他且慢动手。

　　水不争已被仇恨蒙了心，一下竟忘记逼问他口供，被逆天一拦，这才反应过来。

　　“是……是……”虬髯汉子看看水不争又看看逆天：“小的要是说了，两位大侠能饶小的一命么？”

　　水不争手腕一翻，抬手一刀就刺入了他的肩头：“现在轮不到你来讨价还价！”

　　男子一声惨叫，忙连声讨饶：“小的说！小的这就说！那个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