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夜色已深,宣平宫中的主子早已入眠,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奴才在偏房中散坐着闲聊,看着更漏打发时间。“吱呀”一声的轻响,偏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红衣少女走了进来。
“诶?雨秀姐姐,快过来坐,外头冷吧?喝杯热茶暖暖。”看到雨秀,小太监福全赶忙去倒水沏茶。一旁的几个奴才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雨秀微微摇头,走过去捏了捏福全的脸,笑道:“你个小滑头,不老老实实的在娘娘门口守着,就知道跑这儿来偷懒。小心我告诉娘娘,扒了你的皮!”
福全“嘿嘿”一笑,扯住雨秀的袖子,说:“好姐姐,我知道今儿个是姐姐值夜,姐姐最疼人了,必是不会差遣到我们的。我这不就过来喝口水嘛,好姐姐可千万别告诉娘娘。”
“哼!”雨秀横了他一眼,“你呀,就看我好欺负!我也不告诉娘娘,明儿个,让你秋棠姐姐收拾你。”
“啊?别呀别呀!好姐姐,我现在就回去守着,您别告诉秋棠姐姐……求你了求你了!”福全吓的赶紧讨饶,这全皇宫的人都知道,宣平宫的秋棠姑娘厉害着呢。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过去守着,一会儿还是得溜回来!还不如去给我跑个腿,娘娘屋子里的香要使完了,你去后头的阁子里把太子妃送的云露香找来给我。快去!”
“好嘞。雨秀姐您在这儿歇会儿,我马上回来。”福全顺手拎起一旁的风灯,披了件儿厚袍子就冲出门去。
“瞧瞧这冒失的德行,真是个猴精儿转世的。”雨秀冲着一旁的人感叹,惹得大家一阵笑。
“雨秀姐姐,上次你帮我描的那个牡丹图我绣出来了,你看看怎么样。”一旁的小宫女英儿拿了一张方帕子递给雨秀。
雨秀接过来瞧了瞧,微微笑道:“我就说英儿的手巧着呢,这花儿绣的跟真的似的,我就没这能耐。”
英儿脸红了红,不好意思的说:“那是姐姐的图描的漂亮。”旁人也附和着夸赞雨秀,雨秀只是笑,也不言语。
几个伶俐的捡着有趣儿的话聊着,雨秀听到喜欢的也就插两句。过了好半晌,雨秀探过身子去瞧了瞧漏壶,说:“这福全也去了有时候了,怎么还不回来?娘娘那儿就几个孩子守着,我还不太放心呢。”
“雨秀姑娘别着急,奴才帮您瞧瞧去。”一旁一个小太监起身去拿风灯,准备出去看看。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撞开了,福全跌跌撞撞的往里闯,被门槛子绊了一下,扑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天哪,这是怎么了?快,快把他扶过来!”雨秀吓了一跳,让众人赶紧把福全抬到软榻上。“这是怎么了呀?福全?福全?”福全的脸上没有半点儿血色,浑身发抖,一付受了惊吓的样子。还不知在哪儿蹭了一身的泥。
雨秀端来一杯茶,硬灌进福全的嘴里,帮他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雨,雨秀姐……我,我,我撞邪了!”福全还在不停的发抖,连声音都是颤颤的。
“乱说什么!也不怕掉脑袋!”雨秀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在这皇宫内院的说撞邪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我没乱说……雨秀姐,我在后阁里看,看到后头的长乐宫,里,里头有人,还有火光!雨秀姐……那长乐宫可是没人住的……”听了福全的话,雨秀也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长乐宫,那是已故的瑾贵妃生前住的。瑾贵妃辞世后,皇上就封了长乐宫,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就连瑾贵妃的一双子女,也只有瑾妃的祭日才能进去祭拜亡母。
瑾妃苏氏,是皇上此生挚爱。瑾妃故后,皇上追封其为皇后,并当众宣布,此生只立瑾妃一人为后,愿死后同陵。
瑾妃留下七皇子德甯,也备受皇上宠爱,七岁封王,划了华庆王朝最富庶的云湖和隐州为封地;十二岁掌管京城三万禁卫军,赐成王府邸;至今成王已二十又一,皇上仍是不肯将他外放出京。
当今太子之母,这宣平宫的宸妃娘娘早已对他恨之入骨了。
“今儿个,可是初七?”雨秀问。一旁的英儿点点头,说:“对,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这是瑾妃的生辰。长乐宫中定是有人在祭拜。雨秀已然想明白了,轻轻一叹,说:“福全,你定是眼花了,看错了。这几日你也别去轮值了,歇几日吧。”雨秀又抬头扫了一圈儿四周围着的人,继续说:“今晚的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若是有一字半句的流出去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是。”众人都纷纷应着,福全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雨秀难得的严肃,还是机灵的把话吞了回去。
“行了,你们呆着吧,我回娘娘那儿去了。你们……”雨秀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起身离开。
“王爷,夜深了,去歇息吧。”成王府的老管家苏正站在门口,看着跪在佛堂里抄经的德甯,忍不住出声相劝。
德甯放下笔,回头看看,说:“正叔,您先去歇着吧。今日是母妃的生辰,我把这本经抄完了就去睡。这里有小方陪着,您不用担心。”
对于苏正,德甯是把他当做自己的长辈来尊敬的。苏正本是苏府老太爷的书童,后来给大少爷苏语默做了伴读。瑾妃过世后,德甯封了王,赐了府邸,苏语默就把苏正送来给外甥做了管家。也多亏了苏正,把成王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德甯向来孝顺,苏正知道劝不住,便也不再多言,取了香来在瑾妃的牌位前燃了,拜了一拜。看看德甯的经像是快抄完了,苏正低声交待了一旁的侍卫方礼几句,便摇着头离开了。
德甯看着香案出了会儿神,又低下头继续抄经。瑾妃过世时,他只有五岁,还是不太懂事的年纪,但是依然记得母妃温柔的笑靥。皇上不去长乐宫的时候,瑾妃常常会抱着他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给他讲故事,时不时的,也会提起故乡云湖苏家的大宅。那时候,他就想着,以后说什么也要去苏家的大宅瞧瞧,瞧瞧那梅花林海,万卷书阁。可是后来瑾妃过世,苏语默进京做了华庆的右相,苏老爷子便闭门谢客,再也不理红尘是非。皇上虽划了封地给他,却说什么都不肯放他离京,他也就没有找到机会去苏家大宅瞧瞧。
“云湖……小方,你说云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德甯把抄好的最后一篇经文收了,起身搁到香案上,转过头看着方礼问。
方礼笑笑,说:“云湖啊?云湖可是个好地方,漂亮着呢!云湖的姑娘也漂亮。可是,你想问的不是云湖吧?云湖苏府,我可没去过。我还等着你带我去开开眼呢!”
“带你去?成啊!若是我真有机会去,我一定带上你。”德甯无奈苦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啊?
嘉邺城东的飞檐巷里,满是朱门大宅,右相府和凤仪公主的别院就占掉了大半个巷子。凤仪公主德沁前些年随着驸马外放出京,便把这别院托了舅舅苏语默代为打理。苏语默一向喜欢别院里的繁花水榭,直接带着几个下人搬了过去,却把自己的相府丢给了一双女儿。
这日一大早,天还未透亮,管家苏卫就跑来敲苏语默的门。
“老爷……您起了没?门房递了左相府的帖子,说是洛相来访,正等在门口。”
“洛尘?他来做什么?”苏语默打开房门,仪容整洁,似是早就起了。回头看看漏壶,苏语默微微皱眉,说:“这刚过卯初,哪有这个时候来访的?算了,苏卫,你把人带到花园去,我在踏芳亭等他。嗯,叫人把早膳也送过去。”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苏卫应承着快步离开,心里也是疑惑,这天还没亮就登门拜访,左相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啊?
苏卫带着洛尘到了花园,苏语默已经等在那儿了。踏芳亭的周围挂着几盏琉璃宫灯,衬着一旁的碧树红花甚是好看。
苏语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说:“洛相,坐吧。我叫人备了早膳,有什么事儿,咱们可以边吃边说。”
洛尘轻叹,说:“这么早就来打扰,洛尘实在不好意思。只是,这事不得不说。”
苏语默轻笑,道:“洛相为人处事,最是沉稳得体。这时候来访,定是有不容推脱的理由。有什么事,洛相但说无妨。”
洛尘点点头,沉吟一下,说:“苏大人,您大概是知道的,洛尘是个孤儿,自幼父母双亡,不知亲族,仅有一个妹妹,相互扶持。我们兄妹在华庆不但没有家世所倚,甚至算得上来历不明。”
“嗯,这个我是知道的。”苏语默说。洛家兄妹的事情,他的确知道的。
五年前,皇上南巡云湖,归来时,身边就多了洛家兄妹。谁也不知道这兄妹俩是打哪里来的,是怎么遇见皇上的,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皇上回宫之后,立刻下了圣旨,拜洛尘为左相。早朝时听到这个消息,群臣一片哗然。左相之位已空置十一年,皇上曾多次对亲近的臣子感叹:“这华庆上下,就无人做得朕的智囊!”如今,这悬了十一年的位置竟然归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十八岁少年!
几个老臣也顾不上君臣礼法,当时就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也不怪罪他们,只说给他们七日时间,这七日里随他们考较洛尘,七日之后,若是还有人有异议,他便收回成命。皇上此语一处,苏语默就已明白,那少年,必有惊世之才,皇上才如此笃定。弘安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贪图新鲜,曾学过相人之术,看人可是极准不过的。果然,七日之后,满朝上下,再无一人反对。那日之后,早朝上苏语默的身后就多了这个少年。
“苏大人跟我说个实话,您对家世背景这东西,是怎么看的?”洛尘看着苏语默,眼里闪着笑意。云湖苏家可是正经的百年世家,他是想知道,这样的世家子弟,对他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有什么看法。
苏语默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想了一下,笑道:“若是像洛相这般才智卓绝,家世背景又算什么!”
“哈哈。苏大人肯说这样的话,洛尘心里,就有底了。”洛尘并不谦虚客套,苏语默是什么人?哪里用得着作假。“苏大人,洛尘今日前来,是来求亲的。”
洛尘表明来意,苏语默微微一怔,求亲?“这……洛相,苏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嫁做人妇,小女儿虽在闺中,但自幼就许了人家。这委实是抱歉了……”
洛尘也是一愣,旋即笑道:“苏大人怕是误会了,洛尘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舍妹求亲来的。”
“令妹?可是苏某只有女儿,并无……”苏语默话未说完,便已反应过来,“你是说,成王?”
洛尘含笑点头,“没错。成王殿下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却一直未曾正式纳妃。碍着身份家世,舍妹的婚事也一直被耽搁着。洛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厚着脸皮来和苏大人谈谈,结了这门亲事。”
苏语默静默不语,德甯的婚事的确是该想一想了。皇上也提过多次,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德甯自己也不着急,说是姐姐嫁了人,好容易没人管着了,还想多逍遥几年,这婚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这洛家的小姐,他也见过,模样漂亮,礼数周全,听说性子也是极好。只是碍着这身份家世,百姓人家洛尘舍不得她嫁过去,朱门世家的却是不太待见这来历不明的姑娘。
“唉,洛相如此直截了当,苏某也不跟洛相兜圈子。洛小姐是个好姑娘,可是,实非成王良配。家世背景什么,苏某并不在意,只是……洛相,实在是抱歉。”苏语默也很是遗憾,那洛家的小姐什么都好,却偏偏是最不适合成王的。可这其中的理由,他却实在是不能说。
洛尘脸上笑意未变,端起一旁的茶杯润了润喉,说:“洛尘明白苏大人在担心什么。成王备受恩宠,已是树大招风,若再跟洛尘结了亲家,怕是有人要将他除之后快了。”
苏语默脸色微变,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那洛尘就这么轻松的说了出来。
“苏大人不必担心,这话,昨日洛尘已在皇上面前说了一遍。皇上说,太子与成王兄弟情深,若真有人想谋害成王,太子也必能护得他周全。”
苏语默惊讶的看着洛尘,这人到底是有多大的胆子?这样的话也敢对着皇上说?皇上,也就如此纵容他?
“皇上若是应允了,苏某是不会反对的。洛相前来,也就是要等苏某这句话吧?”苏语默回过神,说。
洛尘起身,对苏语默轻轻一拜,说:“成王殿下最是孝顺,苏大人若是不允,成王殿下怕是也不肯答应的。苏大人允了,洛尘也心安了。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洛相不如用了早膳再走。”苏语默出言挽留。
洛尘摇摇头,说:“这时候,舍妹定已做好了饭在等我,苏大人,咱们还是早朝上见吧。”
送走了洛尘回来,苏卫看苏语默坐在踏芳亭里沉思,一旁桌上的饭菜还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苏卫忙叫人端下去换热的过来,苏语默叫住他,道:“别忙了,把那碗粥端来我喝两口就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下。”
苏卫叹口气,把已经冷掉的粥端给苏语默,挥挥手,让一旁的下人都退了下去,自己也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