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空空华

10、我很快乐

　　“我很快乐…我很快乐…我很快乐…”她坐在楼顶，一遍又一遍的唱着这四个字，就好像，真的很快乐了一样。

　　——题记

　　这丫头，我很讨厌。这是第一次见面时，我对她的印象。

　　那时，女友把她领过来，硬是让她进公司的酒吧，说这是姨家的表妹，待遇差了不好。

　　我抬头看着跟在女友身后的她，虽是浓妆淡抹，但仍是一丝稚嫩，只是穿着普通，但并不能遮掩住她的美丽，反而衬出一丝清纯淡雅。我摇摇头，说：“不行。酒吧，这种地方太乱。她，太小……”

　　“切！狗眼看人低。”

　　女友还未说话，便有一个极低但却犀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向她望去，只看到她不屑的眼神，以及，唇角，一抹弯到恰好的弧度。一个极为讽刺的微笑！

　　“随便你！”我把账本甩给女友，转身离开。心里暗骂：这丫的，真他妈的不识好歹。

　　晚上的时候，女友拉着我的手代她向我道歉。

　　“她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计较。”

　　“明知道是孩子，你不还是让她进去了。”我气闷的反憋了女友一句，就算是个孩子，总不该如此……

　　“她家欠了钱，来时，姨说，只要能赚钱，干什么都行。”女友微笑，仍旧好脾气的抚着我的胸口帮我顺气。

　　“养女儿，不是用来赚钱的！”我皱着眉头，觉得真是“有什么样的孩子，就有什么样的父母”。

　　“寻乐，穷人家的事，你不懂。“女友说着，趴在我怀里沉默了下去。当我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又说“寻乐，穷人家的孩子穷，没文化，没知识，更没钱……或许，许多东西都没有……但是，不能没尊严……所以，你以后多担待她点……”

　　我点点头，算是默认。

　　第二次见她，她已经成了酒吧的正式员工。一身非主流打扮，没有穿特制的员工服，却戴了员工的帽子。

　　我有点发火，把她叫到办公室寻了一顿。她却只是微笑，说：“老板，我不穿你们的衣服，帮您省了不少钱，您可不可以把钱给我？”她说的很是轻巧，但语气却是刻薄尖酸。

　　她对我伸着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带着冷冷的讽刺，眼神向上斜着，露出那种轻佻而又不屑的姿态来，似是不屑多看我一眼。

　　想发脾气，还是忍了下来，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第三次见她，在酒吧的停车场。我刚下车，便看到几个小混混把她往一辆车上拉，她剧烈的挣扎着。

　　我跑过去把她拉出来护到身后，还未争执几句，就动起手来。

　　我与三个小混混混打，只有三个人的话，我自认为没有问题，只可惜，那个貌似老大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这场仗，注定要输。

　　我躺在地上，被七八个人群殴。她站在那个“老大”的身边，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直到他们停手，她才慢慢的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讽刺的微笑，血红的唇微冷冷的吐出四个字：“多管闲事”。然后转身，上了那个“老大”的车。

　　最终，她还是上了那个“老大”的车。

　　我顶着一张猪头脸，一瘸一拐的向着酒吧走去，心里暗骂自己：真他妈的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第四次见她，也是在酒吧，我刚走进酒吧，便看到穿着酒吧制服的她正被一个一身肥肉的胖男人搂在怀里，一只肥猪手正伸到下面的裙子里，她却一脸媚笑，似是勾引，似是迎据……

　　我一下子火了，一把把她从那个男人怀里拉出来，对着男人大吼：“你他妈的滚出去，这里不是妓院……”

　　我和她站在办公室里，她尽管穿了制服，但似乎有点小，胸口的口子紧绷着，反而带了成熟的妖娆。他虽然站着，但却一点也看不出紧张，眼光四处在屋内票着，一只脚也习惯性的抖着。

　　“你家欠了许多钱”我无声的叹了口气，感觉到一丝无力。第一眼看到她，只是觉得也许是叛逆，可现在，却觉到一种深深的堕落。

　　“放心，不欠你。”听到耳中的，是她轻佻的话语。

　　“我可以帮你。”

　　“怎么？你也看上我了？包养的话，我可不会同意。”语气更加轻佻，还顺带吹了一声口哨，以示自己的高兴。只是斜睨的眼神更加不屑，甚至满是鄙视。

　　“你这个样子，你表姐会很难过。”你听着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胸口憋的生疼。

　　“怎么，你不是想要包养我吗？那样她会更伤心……”

　　“够了，你滚出去。”怒火终于“噌”的一声上来了，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被人怜悯。

　　“老板，您还欠我钱呢。”她站着未动，转而又换上了一种单纯干净的神情，只是眼神，却依旧未变，冷冷的，讽刺。

　　“欠你钱？”工资不可能拖欠，女友借她钱了？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心思。

　　“对啊，你刚才吓走了我的客人，欠了钱呢。”

　　我从口袋了掏出随身携带的全部钱“啪”的一声甩在她头上，粉红的世界一片摇晃。

　　“除了钱，你还认得什么？”

　　“你不懂……”她低声说，然后慢慢的弯下身，将钱一张张小心的捡起来，然后站起身晃着手中的钱，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对我说：“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我在心里叹息：这个人，是真的没救了。

　　我想，我是真的讨厌这个人了。

　　从那以后，我直接把酒吧丢给了秘书，再也未去过，也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说我有个朋友正在国家大楼上跳楼自杀，我才莫名的见到她。

　　她依旧一身非主流打扮，坐在楼顶，双腿自然的搭在下面，不停的来回晃动，嘴里大声的唱：我很快乐……

　　只是不停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已经有三四年没有见过她了吧，自从和女友分手以后，几乎都把她忘干净了。

　　我张嘴想喊她，却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前是怎么教训她的呢？是不是总是颐指气使，你啊你呀的？

　　“你跟她说话，让她先下来……”身后的警察对我大声喊。

　　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是我，眼中闪过诧异，说：“你再往前走，我就跳下去，你知道我的。”

　　我在距离她七八米远的地方站住，这次发现，刚才身后的警察已经退到了十五米，她一定也这样子要挟了别人吧。

　　“你都不是我姐夫了，为什么还要来？”她目光炯炯的看着我，眼神却很是干净。

　　我这才想起，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每次见到她，她不是斜视我，就是鄙视我，从未正眼看过我。

　　“嗯！想来就来了。”我笑了笑。其实，我并不知道是她的。如果知道，我还会来吗？

　　“我就是讨厌你这个样子，总是乐善好施。无论多么被伤害，还是一样没心没肺的笑着，还可以有颗热烈的心。”她转身，正脸对我坐着，比以前瘦了许多，比我第一次见她时还要瘦，但眼神却干净了许多，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犀利、挑衅和不屑。她看着我，仿若新生的婴儿。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我放弃生命。虽然丢了一件美好，但还有那么多！”我慢慢的向前移动着，尽量不被她发现。

　　她说：“寻乐，你不懂！”

　　女友和那个香港巨富走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她说“寻乐，你不懂”。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懂了。

　　“寻乐，你什么也不懂，真好！”她抬头看向天空，眼神闪过不知名的水光。

　　“我一直都不懂你们，为什么会这样个样子？”我不动声色的向前走着，却觉得时间总是那么漫长。

　　“我们，只是想要生活。”她叹息。

　　原来，生活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个样子。可到底，将她变成这个样子的，是生？还是活？

　　她说：寻乐，寻乐，你快乐吗？

　　她说：寻乐，我最讨厌你的名字，可他听起来，总是那么美。

　　然后她又说：寻乐，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寻乐，我给你唱首歌吧！

　　她又转身向外，将双腿放到外面，当我决定再向前走两步时，她突然回头，对我灿烂一笑，说：寻乐，你真狡诈。

　　我吓的心惊胆战，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她回过头去，大声的唱着：“我很快乐……”

　　然后，毫无征兆的跳了下去。

　　132层的楼顶，她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我躲开人群，没敢去看尸体。

　　警察对我说：死者没有亲属。

　　我说：随便找个地儿埋了吧！

　　“靠！这种朋友……”警察一脸气愤的离开，多像我，当年总是理直气壮的指责她的我。

　　一个人死了。她连性命都不要了。又怎会在乎死后的归处？！而，她若有归处，又怎会死在这里。

　　《被欺凌与被侮辱》中，娜塔莎说：“我只得继续受苦才能换取未来的幸福…痛苦能洗净一切…”可小说里的小人物再怎么忍受痛苦也没有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