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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夙愿得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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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翟的嘴唇微厚,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公输般摒住呼吸,一点点凑了过去。他可以感觉到墨翟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脸上,有些酥痒,更多是紧张。他两手撑着床沿,背上肌肉已经绷得发酸,然而究竟有没有碰到,却只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他的精神处于极度亢奋之下,仿佛长久以来的渴望得到实现,于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无比满足也无比空虚。他想,若这一刻就是永远就好了,只是这样,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公输般对于墨翟,从来都没有什么野心,只希望可以常常看见他,听他说说话。他没有长远的打算,过得一天是一天。他不曾想过墨翟也有这样任他摆布的时候,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做更多的事情,他对墨翟又敬又爱,这样的举动已经近乎亵渎。可是这种机会以后只怕不会再有,他不由得放纵自己,然后悄悄把此时此刻记在心里。
公输般将那姿势维持了许久,直到浑身僵硬也没舍得离开。他如痴如醉,紧闭的双目中渐渐鼓胀起来,有水从眼睑上滚了下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猛地坐直了身子。墨翟脸上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他慌忙替他小心擦去,又用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自嘲地笑了笑,默默转动手脚活络一下筋骨。不知是不是错觉,室内好像比先前要暗一些。公输般也没有多想,准备先去弄些早饭来吃。他才一转身,就发现门口站了个人,挡住了外面的光线。那人一动不动,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
公输般心里一紧,一时没了主意,站在原地和那人瞪着眼对望。两人都没开口的意思,公输般猝不及防之下,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然而他毕竟还是缓过劲来了,慢慢地受不住那目光,头一低,从王诩身边冲了出去。
王诩没有追出来,这令公输般稍稍自在些,虽然他已经是面红耳赤。他原以为王诩会将他好好训斥一番,想不到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直觉王诩看见了,但是以王诩从前的性子,早就冷嘲热讽都上来了,决不会一言不发。公输般原本就够烦恼了,想了一下想不通,也就不再去想。只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时间却没有勇气再走进去。可惜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到吃中饭的时候,公输般身为主人,不得不为王诩送饭进去。
房间门还是开着,只见房里两人都是坐着,像是在说话的样子。公输般知道墨翟醒了,心喜之下竟把满腹忐忑都抛了开去,直直地冲了进去。
墨翟见了他,有些讪讪,微笑道:“公输,给你添麻烦了。”他这一笑,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虽然还带着病态,却仍是公输般最熟悉的那个人。
公输般放了心,道:“你跟我客气什么,能帮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你感觉怎么样?”
墨翟道:“好得很。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王诩在一边哼了声,道:“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再这样胡来,往后有的是苦头!”
墨翟脸色顿时一阴,道:“我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实在是做不到。我终究还是能力未足,挽救不了蔡国。”
王诩也沉了脸,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以你一人之力就可以阻挡整个国家?太自大了罢?你为此事差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还嫌尽的力不够多?……”
公输般没有听王诩说完,悄悄走了出去。王诩没有揭穿他,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不曾瞧过他。他自己心虚,又觉得插不上话,无法呆得久,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还能稍稍平复一下心情。无奈满腹心事,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
到晚上送晚饭过去时,墨翟又睡着了,王诩则支着脑袋在打瞌睡。公输般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暗暗觉得自己窝囊,明明是他的卧房,进出却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不过相较于跟他们说话让自己尴尬,还是做贼来得轻松些。
公输般觉得这天过得真累,没做什么事却偏偏满身疲惫,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好过。他走到院子里,正想舒一口气,却见应该在房里打瞌睡的人正好端端坐在院子里,向他招手。他早料到逃不过去,想不到真正临到头了,反而没那么紧张,从从容容走到王诩身边坐下。
王诩看来很平静,问话就像拉家常一样:“你觉得墨翟是什么样的人?”
公输般想了想,答道:“他有才学,有理想,待人也好,是很好的人。”
王诩叹了口气,道:“不错,他是好人。他一心记挂着天下安危,总想要保护弱小的百姓,很少考虑到自己。对于这乱世而言,他是一泓清泉,为许多人带来了希望。可是,一个人的感情是有限的,一旦分给了太多的人,就再难为一个人停留,你明白么?”
公输般点点头,又摇头道:“不是太明白。他对天下人,和对某一个特定的人,该是不一样的心情罢?为什么会有冲突?”
王诩道:“或者我可以这样说:墨翟是个一心一意的人,心里装了天下,便容不下个人感情。只要有一天他抛不开对百姓的悲悯,就不能动私情。你想,以他的责任心,一旦对另一个人许了终生,那是定然要照顾好他的;可是他还要四处奔波,止杀止战,又怎么能够保障那人的幸福?墨翟自己清楚这一点,所以早定了决心,不会为自己寻找伴侣了。喜欢他的人,注定是要伤心的。”
公输般听到这里,方知道王诩是在劝他。其实就算不劝,他也知道没有希望,他们的差距太大了,他对墨翟只能够仰视。可是王诩呢?墨翟对于王诩难道也是一样?他们同样出色,又共经患难,王诩更可以说是得力臂助,他们两人应该是不同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