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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相见时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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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般再见到王诩时,墨翟在列国之中已经小有名气。然而他之所以被看重,并不是因为贵族接受了他的治国之策,而是他的军事才华委实出色。墨翟从不打不义之仗,只相助弱小国家抵抗侵略。只要有他在,再弱小的国家也有一拼之力。他的能力被承认,他的思想却寸步难行。对于墨翟来说,这远不是成功,因此他利用已有的影响,试图说服贵族尝试改革。
那一次,公输般知道墨翟去了蔡国,是因为有消息说楚国会攻打蔡国。像所有百姓一样,他对战争的认知是麻木的,只要没有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外头打得多厉害也不去理会。虽然他由于墨翟的缘故稍稍多关注了一点,对这场战争的影响还是没有清楚的概念。直到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他才知道,蔡被楚灭了,蔡国再也不存在了。换言之,这一次,墨翟没能守住弱小的蔡国,他失败了。蔡国的存亡并不怎么放在公输般心上,他关心的,是墨翟有没有安全逃离战场。他并没有担心多久,从上午知道了蔡国被灭的消息,下午王诩就带着墨翟闯进了他的家门。
王诩几乎一点变化也没有,他进门时,公输般是先认出了他,才猜出他靠在他肩上的人是墨翟。墨翟垂着头,看不出动静,公输班看得心里一沉,正待询问,王诩朝他一摆手,命令道:“找个地方让他躺下,你看着,我去抓药。”公输般不敢怠慢,连忙帮着他将墨翟扶到自己榻上躺好了。王诩话都没多说一句,又匆匆跑了出去。
适才王诩突然闯进来,公输般也看出墨翟情况不好,光顾着帮手,一时搞不清状况。王诩一走,他才得空去看墨翟。墨翟已经没了意识,面色潮红浑身发烫,看来病得不轻。公输般不通医理,只知道干着急,想到王诩已经去买药,自己也坐不住,去寻了毛巾来给墨翟敷着,又用水润润他的嘴唇。他只会做这些,然而要是不做事,心里又闷得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诩才又跑回来,在门口一张,道:“很好,你就这样做。我去煎药,炉子在哪里?”公输般知道自己做得对了,略有些宽慰,指了路给他看,重又坐下给墨翟擦拭。他见墨翟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又是汗又是尘土,穿着想来十分不适,替他除下了,却见胸口整整齐齐缠了绷带,当是王诩手笔。公输般不敢多看,取了自己的干净内衣给他换上。等他弄好,王诩正好端了药碗进来,看见墨翟换了身衣服,也没多说什么,让公输般扶了墨翟坐起来,捏住他下颚救把药灌了进去。他动作粗鲁,把公输班看得眉头直皱,然而药汁却是一滴不漏地进了墨翟的肚子。
两人安置好墨翟,王诩也舒了口气,道:“好啦,裹好被子让他发一身汗,很快就能好了。”公输般憋不住,问道:“他是怎么了?”王诩哼了一声,道:“怪他自己!战场上几天几夜都不休息,城破了也不知道逃走,若不是我拉着,只怕这会儿已经和蔡国一起完了!还跟我赌气,一路上赶得这么快,身体自然撑不住了。”
他说得简略,但已足够令公输般明白。他知道墨翟只不过是劳累过度,其实身体并无大碍,心下略宽。但是蔡国在他面前被攻陷,以墨翟的性子,这一重刺激只怕会令他心里难受许久。公输般自己担忧了一会儿,知道无法排解,也不再多想。
王诩却在此时打了个呵欠,问道:“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让我休息一下?我驮了这么大个人过来,累得不轻。”公输般先前注意力全放在墨翟身上,闻言向王诩看去,只见他满面倦色,眼袋已经发青,情形居然不比墨翟好多少,知道再不得好好休息只怕也要病倒,连忙去外间铺了个地席,又找了被褥出来给他铺好。王诩也不客气,倒头就睡。
公输般一个人守在墨翟旁边,不敢走开,也不想休息,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墨翟情况并没有好转,呼吸很是急促,仿佛在梦境中也不得休息。好在体温没有上去,入夜之后还稍有下降。公输般见他稳定一些了,渐渐觉得腹中饥饿,出去弄了点吃食,又点上了灯,回来时却看见王诩仍是睡得死沉。他凑上去看了看,只见王诩微微嘟着嘴,慵懒地舒展了眉毛,睫毛间或轻轻颤动一下,显得甚是适意。灯光照得他脸上阴影一摇一摇的,把憔悴的面色也遮去了些。那睡相实是说不出的纯美可爱。
公输般虽然担心墨翟,见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想不到王诩也有这样有趣的时候。他不忍心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房间里。
这几年王诩音讯全无,公输般也没想过要去打听,要不是有个雕像在,只怕这人已经被尘封在他记忆之中了。可是现在再见到他,竟还是分别时的样子,就好像中间这几年根本不存在似的。王诩还记得他家里,进门就理所当然地对他吆五喝六,令他一点生疏感都生不出来。也许本就该如此,王诩不是个可以让人忽视的人。
公输般自嘲地笑笑,觉得无谓在这事情上多费脑筋,去拿了个活计坐在墨翟身边就开工了。墨翟开始慢慢好转,到后半夜时,呼吸也平顺了,这才能够安稳地睡下去。公输般心里一松,自己也觉得有些疲累,靠在一边闭了会儿眼睛。他有了心事,睡不深,墨翟稍微一动就要醒转,所以等于没有睡。
到快天亮时,公输般终于睡过去一会儿,醒来时只见窗外已经有些泛白。再看墨翟,脸上竟然添了些血色,神情很是平和。他探了探他额头,体温也正常了,不由欢喜。墨翟从战场上赶回来,形容很是狼狈,眼窝深陷满脸胡渣。公输般没见过他这样子,这时有了心情打量,只觉得满心怜惜,忍不住用手轻轻去抚他的脸庞。入手很是粗糙,墨翟生活清苦,没时间也没心思打理自己的仪容。但是公输般就喜欢他这样子,那些都是他奋斗的证据。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公输般慢慢地俯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