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友人帐-名夏〗耀日の清风》幺妖灰

2、（二）

　　第二天放学，看到提着“七迁屋”馒头的名取先生等在校门口，夏目有些奇怪。
　　“我已经回复雇主了。”看出了夏目的疑惑，名取回答。
　　同样地，见到夏目房里又出现那个才消失一天的客人，猫老师也发出了抗议。
　　“那个委托只是顺便接的。我在这里的工作还没完。”名取好脾气地对待暴躁的猫老师。
　　等猫老师蹦跳叫嚣了一会儿，名取将“七迁屋”的馒头推向猫咪的面前，“之前说过的还算数。今天还有雇主答谢的上等梅酒。”
　　“你果然是个知礼数的人。夏目，这样的客人一定要好好招待。要让他感受到‘宾至如归’。”猫老师咬着馒头，宛如旅馆老板对店员的态度吩咐着。
　　夏目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对势利的猫咪不予理会。
　　名取凑近夏目，看着少年的手中，“这是你们班级为学园祭准备的企划？”
　　感觉到他人气息就在身边，夏目本能地挪远了些，随口应着，“嗯！”
　　名取尴尬地后退了些，“鬼怪屋？倒是很适合你。”
　　想到一个星期前决定“鬼怪物”的方案后，班长笠田纯怂恿着同学们让他装扮成除妖人，又意味深长地对着他挤眉弄眼，夏目感到无奈又无力，叹了口气。
　　“看来挺有趣，我去看看。”名取拿过夏目手里的笔记感兴趣地点头。
　　夏目抬头看着笑意盎然的男人 “嗯”了声。
　　这个当红明星好像太闲太安逸了吧。

　　学园祭很容易引来些好奇心旺盛、喜欢热闹的妖怪。
　　夏目站在窗边，看着随着参观者一同进入学校的各种妖怪，有些担忧。
　　“僧侣大人，您今天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妖哦。”扮成雪女的班长走到夏目身边，在走廊上瞧了好久，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又挨近夏目，阴测测地说道：“怎么样，你是不是发现了很多妖怪啊？”
　　夏目觉得，这个女人比妖怪要麻烦得多。
　　“夏目——”西村同学老远就扯着喉咙喊着，带着天狗面具看不清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幸亏北本同学就在一旁，将他扶住。
　　“这身衣服穿你身上还挺合适，干脆就去田沼家出家吧。”西村扯着夏目身上的僧侣袍子酸溜溜地说道。
　　“想做和尚的是你吧。”北本揭露了西村的内心，“同样穿着僧侣衣服，天狗的脸可就吓人多了。”
　　“在看到你之后，我觉得也不是那么差，比起全身绿油油、只有肚子是白色的傻河童，天狗要威风帅气多了。”西村不甘示弱地还嘴。
　　“和大红脸、长鼻子比起来，河童顺眼多了。”
　　“一副很好欺负的傻样顺眼吗？鸭子嘴、还顶着碗——”
　　“拿着破毛扇、踩老旧木屐的丑家伙——”
　　西村和北本又开始了无意义地争执。
　　面前是争论不休的朋友，身后是窥伺自己秘密的八卦班长，夏目考虑着怎么脱身。
　　“夏目——”田沼向夏目招呼，“来一下。”
　　夏目立刻将两个争吵的家伙交给班长，奔向田沼。

　　“这身衣服还挺适合你的。”田沼看着夏目身上的僧侣装笑道，“如果要做和尚，我家随时欢迎你！”
　　“你就别笑我了。”夏目扯着身上的袍子。
　　“哎？那不是彭太吗？”田沼指着窗外说。
　　彭太？过了会儿，夏目才反应过来，那是田沼给猫老师起的名字。于是，走到田沼的身边看了过去。
　　猫老师此刻叼着烤鱼在人群中奔跑，身后追着几个学生。
　　太丢人了！夏目一手撘在额前，挡住眼睛。
　　“彭太还是那么有精神啊！”田沼倒显得很开心。
　　在它惹出更大的骚动前，将它逮住才是明智之举。正准备下去援助猫老师，却看到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蹿出来，一把扑住了狂奔的猫咪。
　　夏目似乎听到耳边响起了多轨透的夸张地大叫：“猫咪——好可爱！”
　　“呃！”无视了猫老师痛苦的表情，夏目的视线又落在了校园另一处的人堆。
　　在那群女学生间或混杂了年轻女老师的包围中，完全没有任何掩饰的名取周一正在展现他阳光、爽朗又亲切的笑容。
　　又是一个大麻烦。夏目突然觉得，今天一定会过得很“充实”！
　　“我去帮你看着彭太吧。”注意到夏目复杂的神情，田沼主动提出帮忙。
　　“你班级的活动——”
　　“我没有参与。”田沼说得平淡，眼神却有些落寞。
　　夏目的脑海里蹦出“能看见相同景色的就只有你”。他还记得，那个人说这句话时，虽然笑得很随意，眼神里也透出了些许的忧伤。和在人群里露出灿烂笑容、发出耀眼光芒的样子完全不同。
　　再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名取，夏目觉得刺眼起来。

　　田沼前去照顾猫老师，夏目站在窗边倚着墙，专注地想着什么。
　　突然觉察到有某个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夏目向那个方向看去。走廊的转角处有影子一闪而过。
　　“夏目——”夏目正要前去，被人喊住。
　　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的名取在他身后微笑。
　　“怎么了？”名取很奇怪夏目的表情。
　　夏目又看了眼转角，什么都没有。这才回答名取，“没什么——倒是名取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要来看看吗？”名取上弯的嘴角带了丝狡黠，“你这个样子果然很有意思。”
　　夏目的颊边泛起极淡的粉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名取轻笑出声，抬手覆在少年的头上。柔软的触感，摸起来很舒服。“事务所接下了你们学校学园祭话剧比赛的评委委托，我来做评委。”
　　夏目抬头，看着名取，脸上带着疑惑，似乎在问“这样的委托也需要你出场吗？”
　　看出夏目的疑虑，名取回答：“你们的学生会会长，认识我的经纪人。”言外之意，是走了关系的。
　　实际上，两周前，名取确实有听到经纪人接到某个委托电话。只是像这类通告，要么是事务所的新人前往，要么就是直接拒绝的。在听到经纪人说出夏目所在的学校名字后，名取鬼使神差地自己揽了下来。而且还是作为友情参与。
　　当然，他是不会告诉夏目这些的。

　　参观的人越来越多，夏目回到班级的活动地点，尽职地扮演着除妖的僧侣。
　　名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不知名妖怪的行头，套着大斗篷参与到夏目班级的活动中来。
　　于是，观看了“鬼怪屋”的同学们这样议论着：
　　“那个除妖僧侣长的是不错了，但是表情太僵硬了——”
　　“那根本不是对妖怪的表情嘛，分明是看着朋友和情人的眼光——”
　　“那个斗篷妖怪好帅呢！看起来好像名取周一——”
　　“……”
　　休息之余，听到这样的议论，夏目顿感恶寒。
　　名取倒是笑得很开心，“不知道你对哪只妖怪是怀着对情人的感情呢！”
　　“名取先生——”夏目扭头，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这样不会惹麻烦吗？”
　　“有谁会相信名取周一这么耀眼的人物，会给学园祭扮演妖怪呢？”
　　当红演员名取周一给学园祭做评委就能让人信服？
　　“都怪我太耀眼，不管什么打扮都遮不住我的光芒！”
　　夏目汗颜，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刚转过脸，眼角似乎瞅到一个黑影。赶紧看向角落，那里除了演出需要的道具外，什么都没有。
　　“奇怪——”名取看着角落疑惑地说道。
　　“嗯？”夏目出声询问。
　　“刚才似乎感觉到奇怪的气息。”名取皱眉，看夏目变了脸色，又温和地笑起来，“可能是错觉。”
　　错觉吗？夏目又看了眼墙角，确实没有不寻常的东西。

　　学园祭的话剧比赛快开始了，各班级的展示都开始收场。名取赶往了节目现场，夏目正和同学收拾道具。
　　“夏目——”多轨透拽着长长的和服向夏目打招呼。
　　“是多轨同学啊。”西村有些兴奋地说道。
　　“夏目，能不能帮个忙？”多轨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过后，还是不好意思的原因。
　　“没问题！”西村抢着回答，“就交给夏目吧。”
　　北本用手肘顶着西村的腰，“用得着你帮夏目回答吗？就算夏目帮不上忙，你也帮不了。”
　　“有什么事？”夏目带着多轨走到一旁。
　　“那，那个——”大咧咧的多轨吞吞吐吐，“我们班有个话剧，男主角出了意外，不能出演。所以我想找你帮忙。”
　　“你们班其他的男生呢？”
　　“说来也奇怪，熟悉剧本的男同学都出了事情。估计跟妖怪有关，所以我就想到了让你来演。”
　　“我没看过你们的剧本，这么点时间——”
　　“放心了，是人类男子和女妖怪的故事，你一定没问题的。台词也不多，你先看看剧本。”
　　夏目来不及拒绝，就被多轨拉着奔跑起来。

　　剧本不长，是很简单又熟悉的情节：
　　一个人类男子从小就能看到妖怪，被周围的人视作怪物。异类的他虽然和妖怪相处融洽，却还是孤独寂寞。后来，他遇到一个女子，相处得很好。在发现自己爱上女子的时候，他也知道了那女子是妖怪。受骗感和爱恋之情在心里纠结，却被同样喜欢女子的大妖怪利用，伤害到妖怪女子。最后，女子为了保护他，和邪恶的大妖怪同归于尽了。
　　看过剧本后，夏目呆愣，想起类似的遭遇，想起那个化成人类、向孤单的自己伸出援手的妖怪。
　　“怎么了？”多轨伸手在夏目眼前摇晃，“你如果确实不想演，就算了。只能取消这个节目了，总不能让大家都出意外。”
　　夏目还在犹豫，感觉到一股凉意升起，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了。随即，凉意消失，再没有任何的异样。

　　这个话剧是最后一个节目，倒是给了夏目记台词的时间。反正，后台也会举板提示，有点印象就行了。
　　怀着不安地心情，夏目登上了舞台。评委席上的名取怔了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前期的孤独与寂寞、遇上伸出援手的女子以及知道了女子是妖怪后的震惊与受伤，夏目感同身受。越是深入剧情，夏目的心里也泛出越多的心酸。意识也渐渐模糊，轻飘飘地，竟到了另一处地方。

　　天空中，刺眼的大金盘放射着灼热。金光的包围中，摇曳着望不到头的蓝紫色桔梗。身着紫色绣着白色桔梗花的和服的女子静静地站在花丛中，烈日在她身上晕出一层金色的光边。
　　似乎注意到有人，女子向夏目看来。清淡的眸子里瞬间闪出堪比此时阳光的亮度。
　　“桔梗——”夏目开口道，但是声音却不是自己的。
　　桔梗笑着跑来，如同有清风拂过，带走了炎热，清爽起来。

　　夏目还在呆滞中，周围一切开始扭曲变化。
　　阳光还是那么刺目，桔梗花都垂了头，蓝紫色花瓣呈现出失水的衰败。
　　“为什么骗我？你这个妖怪——”他听见自己发出那个陌生的声音，胸口溢出满满的愤怒。
　　名为桔梗的女子双手捂脸跪在花丛里，可以看到裸露出来的胳膊上有着绿色的花茎纹路。手指下的脸庞，在阳光中变得干涩，起了皱纹。

　　还是闷热的夏日正午。那片桔梗花田已全部枯萎。身着紫色绣白桔梗和服的女子，已看不出本来样貌。灰白的脸上是风干的褶皱。袖口处的手指干枯如秋后的枯枝。
　　夏目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忘记我现在的样子吧。请将我最好的模样留在心里——”女子转过身，清幽幽地说道，“只求每到炎热的正午，你想起我，在桔梗花田，如清风拂过，嘴角带笑——”便扑向了一片可疑的阴影中。
　　感觉到脸上有液体滑下。夏目的视线被水光模糊。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一直爱着你啊！你永远都是那个如怒放的桔梗花一般的女子——”

　　“夏目，夏目——”为何会听到名取先生的声音。
　　眼前清晰起来，名取先生英挺的脸离自己很近。
　　“名取先生？”夏目回了神。他此时跪坐在舞台上，周围一片静谧。名取正焦急地抓着他的双肩，其他人都呆滞地看着他。
　　“你终于回神了。”名取松了口气。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夏目问道，抬手摸了自己的脸，入手皆是湿润。
　　“这个等会再说。”名取轻声说道。然后站起来面对台下的观众，笑容炫目，声音爽朗，“看来这位同学太过投入了。很明显，这次比赛的大奖非他们莫属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送我们的演员下去休息吧。”
　　热烈的掌声响起，夏目在一片叫好声中被名取领下台。

　　“——你越来越投入，我发现你的神情不对。我也是演员，是不是演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名取向夏目说明着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你肯定被妖怪俯身了。不过，那会儿我也动不了。等你们表演结束的时候，我才能活动，然后就叫醒你。”
　　“那，妖怪呢？”那么自己所看到，或者应该说所经历的那些画面，应该是俯身的妖怪的记忆了。
　　“应该还在你身上。”名取将一个纸人塞在夏目手中，“你自己将它逼出来吧。”
　　夏目犹豫了片刻，准备念咒。身上又涌起冷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落在角落里。
　　名取立刻动手收妖，被夏目制止。
　　角落里，那个人形的黑影有些眼熟，“就是你一直在暗处看着我？”
　　“你像玲子——”黑影点头回答，“桔梗死后，我到这所学校当老师，却一直郁郁寡欢，最后还是自杀了。变成了影子一样的妖怪。迷失了自我，做了很多伤害人类的事情。是玲子将我解救了。”
　　“玲子也会做好事啊！”猫老师突然跳了出来，“寺庙家的小子带我看节目，我发现你表情奇怪，就知道是妖怪搞鬼。身体不能动，等能动了，就看见这家伙把你带过来了。”猫老师抬抓指着名取。
　　“它的道行把你也镇住了。”名取半自嘲地笑道。
　　猫老师静止了片刻，不甘心地解释，“它的气息隐藏在影子中，察觉不到妖气。随着话剧的深入就慢慢被套牢了——”
　　“还好！似乎不是什么邪恶的妖怪。”名取庆幸着说，感到宽慰，又看向夏目。
　　“我的心结解了，该离开了——”妖怪向夏目鞠躬，“谢谢你！”说完，黑影慢慢模糊起来，向着窗外的阳光消散而去。
　　夏目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望无垠的蓝紫色桔梗花，那个如怒放桔梗花的女子浅笑着伸出手，周身一圈金色光边。清爽的气息压灭了盛夏的灼热……

　　“我就说，你怎么会有改台词的天分。”名取听过夏目描述的故事后恍然大悟，“最后的表演和那个告白，可是打动了很多人啊。”
　　“圆满就行。”夏目抬手遮着眼睛望着天空，“名取先生，什么时候也去看看桔梗花田吧。”
　　名取微愕。
　　那个少年，在阳光下，也晕了层光圈呢！
　　夏目看向名取。
　　“好！”名取脱口应道。
　　“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去个地方——”夏目抱起猫老师，“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奉陪！”名取这样说。
　　夏目微笑。如有清风扫过，吸走了所有的灼热，留下一片清凉。
　　名取垂头轻笑。
　　这个温柔的少年或许不知道：
　　桔梗花的话语——永恒不变的真爱。